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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給旅長髮報

北線清掃戰的作戰會議是在石嶺據點廢墟上開的。

碉樓的殘垣斷壁還冒著縷縷青煙,空氣裡混著硝煙和燒焦木頭的味道。

楊正把地圖鋪在一塊被炮彈削平了半邊的石頭上,幾個營長圍著石頭站了一圈。

趙大虎蹲在最前面,手裡捏著半塊繳獲的日本餅乾,一邊嚼一邊盯著地圖。

陳孝全站在他對面,軍裝腰側被村上信雄的刺刀劃開的那道口子已經縫好了,針腳歪歪扭扭,是通訊員連夜補的。

曾大輝靠在廢墟的石牆上,嘴裡嚼著從界碑店帶回來的那顆還沒熟的青棗——棗子已經皺了皮,他還是沒捨得扔。

孫德勝剛從公路巡邏回來,馬靴上全是泥,嘴裡叼著根草棍,蹲在圈子最外面。

“北線。”楊正把鉛筆點在地圖上正太鐵路北側那片標註著密密麻麻小紅點的區域上,“東線打完,正太路從榆社到石嶺已經徹底斷了。

筱冢一男把太原外圍殘兵全收回去了,北線這些據點現在就是沒孃的孩子——沒人管,沒援軍,連電話線都被咱們砍光了。”

他抬起頭掃了一圈,“但別以為好打。北線地形比東線複雜——山區多,道路窄,據點之間的距離遠。

各營要在沒有側翼掩護的情況下獨立作戰,通訊靠傳令兵,補給靠騾馬隊。”

“獨立作戰?”趙大虎把餅乾往嘴裡一塞,騰地站起來,腮幫子鼓得老高,含胡不清地喊道,“那正好!不用跟別人搶功!團長,北線中路交給我們二營,保證第一個打完!”

陳孝全伸出手,把趙大虎按回石頭上。“你每次都說第一個打完。哪次真是第一個?”

“馬關鎮我就是第一個!落雁坡也是!你少在這兒拆我的臺!”趙大虎把餅乾嚥下去,瞪著陳孝全。

“馬關鎮你是佯攻。落雁坡你是阻擊。”陳孝全語氣平淡,“主攻都是一營。”

“你——”

“行了。”楊正抬起手製止兩人的爭執,手指在地圖上的三個位置依次點過,“一營負責北線西路。據點相對集中,守軍經驗老到,適合穩紮穩打。”

陳孝全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話。

“二營負責北線中路。據點最分散,道路最差,需要快速穿插。”楊正看著趙大虎,“你猛,適合這個活。”

趙大虎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滿臉得意地瞥了陳孝全一眼。陳孝全沒看他。

“三營負責北線東路。最偏遠,地形最複雜,要翻好幾座山。”楊正看著曾大輝,“你話少骨頭硬,適合孤軍深入。”

曾大輝嚼著那顆皺巴巴的青棗,只說了兩個字:“不遠。”

趙大虎在旁邊嘟囔了句:“每次都說‘不遠’,上次打界碑店也說不遠,結果跑了那麼遠。”

曾大輝沒理他。

楊正轉向孫德勝。“騎兵營在北線公路巡迴,截殺鬼子傳令兵和潰逃殘兵。

北線的據點已經沒有電話線了,他們只能靠騎兵送信。你的任務是確保沒有任何一封信送到太原。”

孫德勝把草棍從嘴角左邊挪到右邊。“一個都跑不掉。”他頓了頓,“團長,繳獲的偽軍俘虜怎麼處理?”

楊正看向劉向光。劉向光推了推眼鏡,翻開筆記本。“按老規矩——投降的偽軍繳械後教育釋放。頑固的——”他抬起頭,鏡片後面的目光沒有任何溫度,“全部處決。”

北線西路第一個據點在一條幹涸的河床邊上冒了出來。

據點不大,一圈矮石牆,兩座土木結構的崗樓,駐守著偽軍一個連外加日軍一個分隊。

偽軍連長叫黃得貴,之前在安田鎮當過騎兵營的副官,後來騎兵營被孫德勝在落雁坡砍光了,他靠著給日軍送情報混了個連長噹噹。

此刻他蹲在崗樓裡抽著煙,聽見遠處傳來炮聲,手一抖菸頭掉在了褲襠上。

“媽的——”他拍掉菸頭站起來,從垛口探出身子往外望。河床對面的土坡後面,一營六門步兵炮的炮口正對準他的崗樓。

炮手們已經架好了炮,方向機手正在調整高低角,裝填手抱著高爆彈蹲在旁邊,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土坡上那個筆直的身影。

陳孝全沒有舉望遠鏡。他站在土坡上揹著手,望著對面那圈矮石牆和那兩座戰戰兢兢的崗樓,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扭頭對旁邊的傳令兵說了句什麼。傳令兵跑下去,片刻後帶著一個鐵皮喇叭回來。

陳孝全接過鐵皮喇叭舉到嘴邊。他說話一向簡短,這次也不例外。

“裡面的偽軍聽著。給你們十分鐘。開門投降,繳槍不殺。過了十分鐘,炮轟。”

他把鐵皮喇叭往傳令兵手裡一塞,蹲下來掏出懷錶,放在膝蓋上。錶盤上的秒針不緊不慢地走著,滴答滴答的聲音在安靜的土坡上格外清晰。

崗樓裡,黃得貴攥著望遠鏡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從垛口縫隙裡看著對面土坡上那個正蹲在地上看懷錶的八路軍指揮官,看著那六門對準他崗樓的步兵炮,看著炮手們抱在懷裡的高爆彈。

他放下望遠鏡,艱難地嚥了口唾沫。“開門。”

傳令兵從對面土坡跑下來的時候,陳孝全的懷錶指標還沒走到第五圈。

據點的木門吱嘎一聲從裡面開啟了,偽軍們舉著槍從門洞裡魚貫而出,把步槍和彈藥箱整整齊齊堆在門口,然後列隊站在石牆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陳孝全把懷錶合上放進口袋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到偽軍隊伍前面,目光從他們臉上逐一掃過去。最後停在黃得貴身上。

“槍留下。人滾。”他只說了四個字。

黃得貴如蒙大赦,連連鞠躬,帶著手下偽軍沿著河床往南跑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一個一營戰士看著他們的背影啐了口唾沫,嘟囔了句便宜這幫狗漢奸了。

陳孝全沒有接話,只是轉身看著據點門口堆成小山的武器彈藥,對傳令兵說清點繳獲,然後抬頭望了一眼東路方向——趙大虎那邊,應該已經打起來了。

他揮了揮手,帶著一營繼續往下一個據點走去。

北線中路的山道上,一輛日軍卡車歪歪扭扭地碾過碎石。

車輪在坑窪不平的路面上劇烈顛簸,車廂板被震得哐哐作響,車頭引擎蓋裡的發動機發出聲嘶力竭的轟鳴。

“左轉!左轉!你他孃的要撞山了!”張大彪死死抓著車廂護欄,臉色慘白,衝駕駛室裡的趙大虎嘶聲吼道。

趙大虎雙手攥著方向盤,整個人的姿勢像是跟方向盤在搏鬥。

他猛地一打方向,卡車擦著一塊突出路面的岩石拐過去,車身劇烈傾斜,車廂裡的戰士們被甩得東倒西歪。

幾個蹲在車廂裡的老兵死死抓住綁在車幫上的彈藥箱,嘴裡罵罵咧咧地說坐營長的車比挨鬼子炮彈還嚇人。

“少廢話!這不是沒撞上嗎!”趙大虎從車窗探出半個腦袋衝後面吼了一聲,然後猛地一腳踩在剎車上。

卡車在刺耳的剎車聲中往前滑了幾米,停在一個山坳口。

他從駕駛室裡跳下來,軍裝袖子上沾滿了機油,臉上不知什麼時候蹭了一塊黑,但精神頭比誰都足。

他走到車廂後面拍了拍擋板,衝車上的戰士們得意洋洋地咧嘴一笑。

“看見沒有?繳獲的日本卡車!四個輪子比兩條腿快多了!老子在常寧村眼饞了好久,這回終於讓老子搞到手了!

等打完北線,老子要開著這玩意兒到陳孝全面前轉一圈,讓他看看什麼叫機械化行軍!”

張大彪從車廂裡翻下來,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他扶著車廂板緩了好一會兒,才咬著牙開口,聲音發虛但語調極其認真:“老趙,你行行好,下次換我開。你那車技能把死人顛活——我剛才差點從車廂裡飛出去三次!”

“你那車技還不如我呢!上回你開繳獲的裝甲車,沒跑幾里就開溝裡去了,還是人家羅大山路過給你拽出來的。這事全團都知道!”趙大虎反唇相譏。

“那是意外!溝是彎的!”張大彪漲紅了臉。

“溝還能是彎的?”趙大虎哈哈大笑,“你小子就是嘴硬。行了——前面就是沙河據點,兵分兩路,你左我右,打完了看誰繳獲多!”

沙河據點是北線中路的第一個硬目標,建在一座石頭山的半山腰上,地勢險要。

守軍中隊長從望遠鏡裡看見一輛日軍卡車歪歪扭扭地開過來,還以為是自己人的增援部隊到了。

等他看清從駕駛室裡跳下來的是八路軍,臉瞬間白了。他嘶聲吼道敵襲,然後抽出軍刀指揮部隊進入工事。

輕重機槍從崗樓射擊孔裡探出槍口,擲彈筒手蹲在圍牆後面調整角度,步槍手趴在垛口後面拉槍栓上子彈。

趙大虎根本沒給他組織防禦的時間。

他拔出駁殼槍對準天空連開三槍,六門步兵炮同時噴出火舌。第一輪炮彈全部砸在崗樓正面,把崗樓頂蓋掀翻了,兩挺輕機槍被衝擊波炸得從射擊孔裡飛出來摔在山坡上。

第二輪打在圍牆根部,碎石堆成的圍牆從底部被炸開一個大缺口,後面的鬼子兵被氣浪掀翻好幾個。

“衝!”趙大虎第一個從卡車後面躍出去,端著駁殼槍朝圍牆缺口猛衝。

二營的戰士從兩側山坡上湧下來,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一個鬼子機槍手從廢墟里爬起來架起歪把子朝缺口掃射,子彈打在碎石上濺起一串火星。

趙大虎側身躲過,抬手幾槍打翻了那個機槍手,又一個鬼子兵舉著手雷從崗樓廢墟後面衝出來,趙大虎一腳踹翻他,反手一槍托砸在他鋼盔上把人砸暈。

他邊打邊扯開嗓子衝通訊兵喊快點,下一個據點還遠著呢別磨蹭。

通訊兵蹲在石頭後面搖電話機,衝他喊營長電話線不夠長接不到團部。

趙大虎頭也沒回——“那就跑著去,跑快點!”

不到半個時辰,沙河據點被攻克。

據點守軍小隊長被擊斃,殘存鬼子兵潰散,被追上山的二營戰士逐個捅翻在灌木叢裡。

趙大虎站在崗樓廢墟上叉著腰望著山下蜿蜒的山道,掏出水壺灌了一大口,把水壺往腰裡一別,扭頭衝通訊兵喊:

“給團長彙報——沙河拿下。二營正在往下一個據點推進。告訴團長,繳獲的卡車真好使!”

收到通訊兵送來的戰報時,楊正正蹲在北線指揮所的一塊石頭上看地圖。

他接過紙條掃了一眼,然後把紙條遞給旁邊的劉向光。

“趙大虎說他繳獲了卡車。”

劉向光推了推眼鏡,接過紙條看了,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他在常寧村就唸叨著要搞一輛日本卡車,唸叨了好一陣子了。這回總算如願了——不會開翻吧?”

楊正把菸捲叼回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然後慢悠悠地說:“政委,你覺得他跟陳孝全較勁——誰先打完?”

他沒有等劉向光回答,彈了彈菸灰,望著北線中路方向那條蜿蜒的山道,自己給出了答案。“不管誰先打完,北線這盤棋,咱們贏定了。”

北線東路的山路比中路和西路都難走。

曾大輝帶著三營已經翻了兩座山,戰士們的綁腿上全是被荊棘劃破的口子,有幾個戰士的布鞋底磨穿了用樹皮臨時補著繼續走。

曾大輝走在隊伍最前面,軍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步速始終沒有減緩過。

他兜裡那顆從界碑店帶回來的青棗已經皺得不像話了,他一直沒捨得扔,走幾步就拿出來看一眼又放回去。

“營長,前面就是台山據點。”尖兵從前面跑回來,蹲在路邊喘著粗氣,“據點守軍約一個加強小隊,圍牆不高但位置刁,正前方是一片開闊地,左右兩側是斷崖——只能從正面衝。”

曾大輝拔出駁殼槍,只說了兩個字:“正面。”然後提起腳步,領著六門步兵炮直撲台山據點。

炮火準備只用了兩輪。第一輪轟開圍牆,第二輪壓制崗樓。

炮聲還沒停曾大輝已經帶著突擊排衝到了圍牆缺口,迎面撞上一個端著刺刀嚎叫著反衝過來的鬼子中隊長。

對方雙手握著指揮刀從廢墟上跳下來藉著重力劈砍,刀鋒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寒光。

曾大輝側身閃過,指揮刀劈在碎石上濺起火星。

他沒有給對手收刀的機會,從腰間抽出那把在界碑店繳獲的日軍軍刀,反手一刀從鬼子中隊長的左肩斜劈到右肋,刀鋒切斷了鎖骨和肋骨,鮮血噴在他袖子上。

他拔出刀在靴子底上蹭了蹭刀鋒上的血,掛回腰間,對身後的戰士們說了句“繼續”。

戰鬥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

台山據點被攻克,殘存鬼子潰兵試圖從後山逃竄,被早就埋伏在山腳下的三營戰士全部堵住。

曾大輝站在據點的圍牆上望著遠處層疊的群山,從兜裡掏出那顆皺巴巴的青棗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棗子已經酸得發苦,但他還是面無表情地嚼了嚼嚥下去,然後對傳令兵說給團長彙報——東路據點全部拔除,三營正在原地休整。

北線公路的午後陽光很烈,孫德勝蹲在一棵歪脖子柳樹下,孫明蹲在他旁邊,兩人面前是一條被馬蹄踩得稀爛的土路。

這條路是太原以北幾個殘存據點通往太原的唯一通道,路面上散落著被丟棄的彈藥箱和踩爛的軍帽。

“營長。”孫明忽然抬起手指著路盡頭揚起的塵土,“有車隊。”

孫德勝站起來把匕首往靴筒裡一插。路盡頭,三輛騾車正沿著公路往北跑,車上坐滿了穿土黃色軍裝的鬼子兵,有的還纏著繃帶。

車隊後面跟著十幾個騎馬的偽軍,馬背上馱著大包小包的行李。車隊跑得很急,騾子的嘴角都吐白沫了,顯然是在趕路。

孫德勝拔出馬刀在陽光下晃了晃,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刀鋒刮過冰面,“弟兄們——一個都別放過去。”

馬蹄聲在公路上炸開,煙塵遮天蔽日。騾車上的鬼子兵聽見馬蹄聲回頭,臉瞬間白了。

有人拼命抽打騾子想加速,有人從車上跳下來往路邊跑,有人慌亂地舉槍射擊但子彈全打在了空處。

騎兵營從兩側包抄上去,馬刀在陽光下閃成一片耀眼的光海。

衝在最前面的騎兵一刀劈翻了趕車的鬼子兵,騾車失控撞在路邊的大樹上,車上的人被甩飛出去。

後面的兩輛騾車被騎兵追上,車上的鬼子兵跳下來想組織抵抗,但還沒來得及架起槍就被騎兵衝散了。

偽軍們跑得最快也投降得最快。一個偽軍排長從馬上滾下來雙手高舉跪下,嘴裡喊著投降投降不要殺我,身後的偽軍們紛紛效仿跪了一地。

孫德勝勒住馬刀尖在那偽軍排長面前停住,低頭看著他。“車上裝的什麼?”

“糧食——和藥品——”偽軍排長嚇得渾身發抖,聲音都在打顫,“長官,是太原來的命令讓我們往北撤,說是不撤就按逃兵論處。我們是沒辦法啊,家裡還有老婆孩子——”

孫德勝把馬刀往靴子底上蹭了蹭,刀刃上的血蹭掉了。“投降的繳械押回去,糧食和藥品全帶走。”他轉向孫明,“跑的那些呢?”

孫明望著遠處山道上幾個正在拼命跑的鬼子殘兵,咧嘴笑了。“營長,跑的那些——我去追。”

他策馬衝出去,馬蹄聲在山谷中漸漸遠去。

訊息傳到楊正耳朵裡時已是傍晚。

劉向光把各營收上來的戰報彙總後走到楊正面前,夕陽正從山脊線上沉下去,把整片山谷染成了暗紅色。

楊正坐在石頭上接過彙總戰報,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西路一營——拔除據點多個,多數是投降的,陳孝全的鐵皮喇叭比炮還好使。

中路二營——拔除據點多個,速度最快,繳獲卡車一輛但右前輪快掉了。

東路三營——拔除全部據點,曾大輝又繳了把指揮刀。騎兵營——截獲糧食多車、藥品多箱,偽軍俘虜若干。”

他把戰報摺好放進口袋裡,站起來,望著北方那片在夕陽下染成暗紅色的群山。

北線全部據點在數日內被新二團清掃乾淨,太原外圍最後一批釘子被拔光。

他轉過身把菸捲叼回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

“政委,給旅長髮報。北線全部肅清。太原,已經是真正的孤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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