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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會師

劉鐵鋼帶著四營和騾馬隊從安康山出發,走了整整四個夜晚。

這支隊伍只在入夜後才開始行軍。白天,他們隱蔽在山溝和密林裡宿營,騾馬牽進山洞,彈藥箱用樹枝和偽裝網遮得嚴嚴實實。

劉鐵鋼在以前部隊的時候,幹過偵察兵,知道怎麼在敵人的眼皮子底下悄無聲息地移動一支部隊。

白天鬼子的飛機隨時可能從大同或臨汾起飛,沿著正太線舊址低空偵察。他不能讓這批貨冒任何風險。

四個夜晚,幾十匹騾子馱著五門蘇羅通機關炮和幾百箱彈藥,騾蹄上裹著棉布,馬鈴鐺用布條塞死,一路上一聲不響。

四營的戰士們散在騾馬隊兩側,刺刀上好了,機槍端在手裡,尖兵放出去老遠,後衛拖後老遠。

每過一個山口,劉鐵鋼都要親自爬到高處用望遠鏡掃一圈,確認前方安全了才揮手讓隊伍繼續前進。

沒有人大聲說話,沒有人點火取暖,連咳嗽都用手捂著。

四營在安康山守了大半年,沒打過仗,但紀律不比任何一支部隊差。

第四天凌晨,天色最暗的時候,隊伍翻過最後一道山樑。

劉鐵鋼站在山脊上舉起望遠鏡,月光下,正太鐵路的舊址上橫七豎八地堆著被扒斷的鐵軌和枕木,像一條被斬斷了脊樑的巨蟒躺在晉中大地上。

更遠處,一座灰濛濛的城郭輪廓隱約可見——太原。

城牆上的探照燈還在緩緩掃過夜空,光柱在雲層上劃出慘白的弧線,但比起幾個月前,掃射的頻次明顯少了,燈光的亮度也弱了——城內的燃油儲備已經不多了。

他放下望遠鏡,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從安康山建兵工廠開始,他就一直蹲在那座山裡,看著一車車的炮彈和步槍往山外運,每次聽到前方打勝仗的訊息,他一邊替兄弟們高興,一邊蹲在彈藥庫裡對著滿牆的炮彈箱發楞。

這些炮彈是他親自盯著裝車送往前線的,但他自己從來沒親眼見過這些炮彈落在鬼子頭上的樣子。

這次不一樣了。

他親自帶隊護送這批武器彈藥,而且團長說了——貨送到之後,四營歸建,跟著團部行動。

打太原的時候,有的是硬仗讓他打。

他把望遠鏡往懷裡一揣,扭頭衝身後的隊伍低聲喊道:“弟兄們——前面就是太原了!加把勁!天亮之前趕到團部,讓團長看看咱們四營帶了多少好東西來!”

四營的戰士們壓著嗓子鬨笑起來,有人低聲應了句“營長你這話一路上說了好幾遍了”,有人拍了拍騾子背上的彈藥箱,沉悶的金屬回聲在山谷中輕輕盪開。

隊伍加快了腳步,騾馬隊沿著山路蜿蜒而下,朝楊正的團部駐紮地趕去。

東方天際剛浮出一線極淡極淡的灰白,太原城牆的輪廓在晨霧中越來越清晰。

團部設在太原東南方向的一座山坳裡。

這裡離太原城牆有一定距離,鬼子城頭上的探照燈掃不到,城牆上的火炮也打不著,但站在山坳口的高地上,能清楚地望見太原城的輪廓。

楊正把團部選在這裡,是因為這裡地勢隱蔽、進退自如——既能俯瞰太原方向,又不會被城內的火炮直接威脅。

新二團的主力以石嶺據點和這座山坳為中心,沿著太原外圍的山地和丘陵地帶佈防,像一條無形的鎖鏈套在太原的脖子上。

楊正已經站在山坳口等了好一陣子了。他嘴裡叼著根沒點的菸捲,望著遠處月光下太原城牆的輪廓,沉默不語。

他接到了劉鐵鋼出發前從安康山發來的電報,知道他們會在今天凌晨到達。

他讓人提前在山坳裡騰出一片空地,備好了熱水和乾糧。

劉向光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剛統計好的各營休整情況,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一絲壓不住的欣慰。

“團長,東線和北線的繳獲已經全部清點完畢。

三八大蓋三千多支,歪把子輕機槍將近兩百挺,九二式重機槍四十多挺,擲彈筒一百多具,彈藥還在統計,初步估計子彈超過了一百萬發。

這些武器足夠再裝備好幾個團——不過現在各營都已經滿編了,多餘的槍只能先存進倉庫。”

“常寧村的倉庫夠大嗎?”楊正把菸捲從嘴上拿下來,彈了彈實際上並不存在的菸灰——煙還沒點著,這純粹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前一陣子又擴建了兩個山洞,專門存武器彈藥。”劉向光合上筆記本,忽然壓低聲音,“團長,太原圍了也有好幾天了。旅長那邊有沒有說總攻什麼時候開始?”

“旅長在等總部的命令。”楊正把菸捲叼回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晨霧中緩緩散開。

“總部要協調晉察冀和太行軍區,確保大同和臨汾的鬼子被死死釘在原地,不能讓他們抽出兵力南下支援太原。等總部確認了各方的牽制部署到位了,總攻命令就會下來。”

“在那之前——咱們先把口袋紮緊。”他把菸捲從嘴上拿下來,望著太原方向。

城牆上的探照燈光柱正在晨霧中緩緩掃過,光柱越來越淡,天色越來越亮。

“筱冢一男現在縮在城裡,糧食一天比一天少,士氣一天比一天低。咱們圍得越久,他的兵就越不想打。等總攻命令下來的時候,也許太原城已經從內部開始瓦解了。”

就在這時,山坳口放哨的戰士忽然喊了一聲,聲音裡滿是壓抑不住的興奮,手指著山道方向。

山道上,一支長長的騾馬隊正從晨霧中走出來,騾背上馱著被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大傢伙,走在隊伍最前面的那個人身形魁梧,袖子捲到肘彎以上,腰間別著駁殼槍,背上還揹著一支三八大蓋。

趙大虎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他正蹲在山坳口外面跟張大彪比誰繳獲的日軍軍靴更結實——兩人各自脫了一隻鞋,拿刺刀在鞋底上劃,看誰的鞋底更厚。

趙大虎的刺刀剛劃下去,餘光瞥見了山道上的騾馬隊,他立刻把軍靴往地上一扔,光著一隻腳跳起來,扯開嗓子衝山坳裡吼了一聲:“團長!劉鐵鋼到了!四營到了!”

這一嗓子把整個營地都驚動了。

陳孝全從山坳的掩體後面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他那塊磨刀石,在晨光中泛著油亮的光澤。

曾大輝靠在石壁上,嘴裡嚼著從界碑店帶回來的最後一顆青棗——棗子已經皺得不像話了,他還是沒捨得扔。

羅大山從炮兵陣地上跑過來,手上還攥著搪瓷缸子,身後跟著一群炮手,有人手裡還抱著沒來得及放下的炮彈箱。

方進從山溝裡鑽出來,臉上那道舊刀疤在晨光中微微跳動,身後是那三門已經擦得鋥亮的蘇羅通機關炮,炮管在晨霧中泛著幽藍的光。

孫德勝最後到,他剛從公路巡邏回來,馬靴上全是泥,嘴裡叼著根草棍,慢悠悠地晃過來站在人群最外面,不聲不響地看著熱鬧。

劉鐵鋼走到楊正面前,立正敬禮,動作標準得能當教科書。

他挺直了腰板,聲音洪亮得把山坳裡的鳥都驚飛了,但楊正聽得出來,他的聲音裡除了激動,還有一絲壓了很久終於找到出口的委屈。

“團長!四營營長劉鐵鋼奉命護送武器彈藥抵達!

五門蘇羅通機關炮,五千發二十毫米炮彈,六百發七十毫米穿甲彈,八百發高爆彈,兩門新九二式步兵炮,另外還有步槍和步槍彈——全部到齊,一發不少!

路上走了四個晚上,白天隱蔽,夜裡行軍,沒有損失一匹騾子、一發子彈!”

楊正從他手裡接過清單,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然後把清單摺好放進口袋裡。

他上下打量了劉鐵鋼一眼——這個老兵在安康山蹲了大半年,臉被山裡的日頭曬得比別的營長都黑,軍裝上全是山道上蹭的土,褲腿上還沾著鬼針草。

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兩團燒了大半年終於從山溝裡竄出來的火。

“貨到了,你人也到了。”楊正把菸捲叼回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然後伸出手拍了拍劉鐵鋼的肩膀。

“從現在起,四營歸建。跟著團部行動,打太原的時候,有的是硬仗讓你打。”

劉鐵鋼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只是把腰板挺得更直了,咬著牙說:“團長,我等你這句話等了很久了。打太原,四營保證第一個上!”

趙大虎從後面擠上來,把一隻光腳往劉鐵鋼面前一伸,指著自己還沒來得及穿上的軍靴,得意洋洋地說:

“老劉你看見沒有?我這隻鞋底有多厚你知道嗎?繳獲的日軍軍官靴,拿刺刀都劃不破!你看看這皮子,看看這鞋底——”

劉鐵鋼低頭看了他的光腳一眼,笑著說:“你這隻腳,幾天沒洗了?”

趙大虎趕緊把腳縮回去,周圍的戰士鬨堂大笑。

張大彪在旁邊幸災樂禍地補了一句:“老趙那腳別說洗了,襪子都穿破了好幾個洞,一路上還跟我說這靴子透氣好,其實是襪子破了透風。”

趙大虎抬腳要踹張大彪,張大彪麻利地躲到陳孝全身後,陳孝全面無表情地往旁邊讓了一步,把張大彪暴露出來。

張大彪哀嚎一聲,轉身就跑,趙大虎光著一隻腳追出去好遠。

羅大山擠到騾馬隊旁邊,圍著那兩門新九二式步兵炮轉了好幾圈。

他蹲下來摸了摸炮管,又站起來看了看炮架,又蹲下來用手指在炮身上輕輕敲了敲,聽著那沉悶的金屬回聲,臉上慢慢浮起一種只有在看見新炮時才會出現的表情——半是興奮,半是恨不得馬上去靶場試一發。

他站起來走到楊正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指著那兩門新炮,語氣嚴肅得像在談一筆軍火買賣:“團長,這兩門炮,歸誰?”

“你是炮兵營長,你說歸誰?”楊正抱著胳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我沒別的意見。但這兩門炮的膛線還沒開過光,第一炮必須由老子來打。”羅大山把搪瓷缸子往彈藥箱上一放,像是已經把這門炮的歸屬權釘死了。

他轉身衝炮手們扯開嗓子喊,“弟兄們——搬炮彈!把這兩門新炮擦亮了,明天試炮!打太原的時候,這兩門新炮專門轟鬼子的機槍碉堡!”

方進站在騾馬隊旁邊,看著炮手們從騾背上卸下那五門嶄新的蘇羅通。

炮身上塗著新槍才有的那種幽藍光澤,炮管上纏著出廠時的防鏽油紙。

他走到最靠外那門炮旁邊,伸手摸了摸炮管,手指在光滑的金屬表面慢慢劃過,那動作跟李大錘如出一轍——從安康山出來的每一門炮,都是李大錘帶著徒弟們拿鐵軌鋼一點一點摳出來的。

他蹲下來檢查了一下炮架的焊接點,又拉開炮閂對著晨光看了看膛線,然後站起來拿油布仔細擦著炮管,頭也不抬地對旁邊的裝填手說:“這批新炮的防盾比原來的厚了一點。”

裝填手愣了一下:“那打起來是不是更扛揍了?”

“打坦克一樣。打飛機更扛揍。”

方進把油布往炮架上一搭,拍了拍炮管,忽然壓低聲音說了句,“現在咱們有八門蘇羅通了。鬼子的飛機來了,管他多少,全揍下來。”

孫德勝站在人群最外面,把草棍從嘴角左邊挪到右邊,看著這熱鬧場面咧嘴笑了。

他扭頭對旁邊的孫明說:“四營都歸建了,咱們騎兵營成團裡資歷最老的了。”

孫明也叼著根草棍,慢悠悠地回了句:“營長,咱們騎兵營一直是資歷最老的。”

孫德勝把草棍從嘴裡拽出來往地上一扔,用靴子碾了碾:“明天多備幾匹馬。打太原的時候傳令兵不夠用——老劉帶騾子走了四個晚上,咱們騎兵跑得快,一晚上能跑完。”

楊正從山坳高地上走下來,手裡拿著劉向光剛統計好的清單。

八門蘇羅通機關炮,二十門九二式步兵炮,五千發二十毫米炮彈,一千四百發七十毫米炮彈,五千多兵力,四百騎兵——這是新二團現在的家底。

他把清單摺好放進口袋裡,朝劉鐵鋼走過去,圍在騾馬隊旁邊的營長們自動讓開一條路,連蹲在地上研究新炮的羅大山都站了起來。

楊正站在山坳口的高地上,望著遠處晨光中太原城牆的輪廓。

探照燈已經熄了,城牆上青灰色的城磚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

從常寧村一路打到這裡,從防禦到反攻,從被圍到圍城,新二團從一支不到三千人的疲憊之師變成了手握重炮和防空利器的攻堅勁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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