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一次吃飽
正太鐵路破襲戰打響第三天。
新二團三個營橫掃陽泉至榆社一線，沿途小型據點基本被肅清。
惟獨方進的三門二十毫米蘇羅通機關炮始終未曾開火。
這些火炮自常寧村出發，便用油布嚴密包裹，隨團部隱秘機動，蟄伏在深山溝壑之中。
除團部核心人員外，就連各營營長，都不清楚火炮的具體藏匿位置。
方進蹲在臨時指揮所外的青石上，一遍遍擦拭著炮管。
連日反覆擦拭，炮管光潔如新，近乎能映出人影，卻始終沒有發射的機會。
此前二營營長趙大虎途經此地，特意追問火炮何時投入作戰。
方進頭都未抬，只以“團長令，靜待時機”作答，氣得趙大虎悻悻離去。
他心底同樣焦灼，可楊正早有嚴令：三門火炮專打日軍飛機、坦克，未到關鍵戰機，絕不暴露。
可開戰三日，空中未見一架日軍偵察機，地面更是沒有坦克蹤跡。
方進收好油布，望向太原方向灰濛濛的天際，低聲悶嘆，手中的火炮都快要“生鏽”了。
孫德勝提著兩碗滾燙的開水走來，遞給他一碗，滿臉無奈。
“你這還算好的。我騎兵營數百弟兄，這幾天全程當傳令兵跑腿。”
“孫明連日奔波，昨天往返兩趟、今天又跑一趟，戰馬累得掉膘，人更是疲憊不堪。”
話音剛落，滿身汗漬的孫明牽著戰馬快步歸來。
他翻身下馬，大步衝到楊正身前，精準彙報前線戰況。
“團長！三營掃清榆社車站外圍護路隊，榆社方向日軍暫無異動。”
“一營拔除南溝段最後一處據點，目前正在全力破壞、扒拆鐵軌。”
說罷，他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繳獲清單，雙手遞到楊正手中。
楊正快速掃過清單，唇角勾起一抹淺笑意。
“陳孝全那邊的鐵軌損毀進度如何？”
“南溝至馬嶺的鐵路路基盡數挖毀，鐵軌全部搬運回收。”
“陳營長說，這批鐵軌鋼材質地極佳，送到安康山，足夠後方兵工隊伍使用許久。”
楊正將清單摺好揣進衣兜，抬眼看向孫明繼續發問。
“二營戰況如何？趙大虎推進到哪個位置了？”
孫明尚未作答，山道盡頭驟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二營傳令兵騎著灰馬疾馳而至，渾身大汗淋漓。
他衝到指揮所前翻身下馬，腳步踉蹌險些摔倒，勉強站穩彙報戰況。
“團長！北莊五處據點全部攻克！”
“二營扒拆鐵軌數里、炸燬四處涵洞、砍伐上百根電線杆，盡數收繳敵軍電話線。”
“此戰繳獲足量三八式步槍，可武裝一個連，另獲兩挺九二式重機槍！”
傳令兵喘勻氣息，遞上繳獲清單，恭敬請示：“趙營長問，是否有新的作戰任務？”
孫明見狀忍不住失笑，打趣道：“你們趙營長是覺得自己打得最快，又來搶任務了？”
傳令兵老實點頭：“趙營長確實說，咱們二營是最先完成任務的。”
“誰先誰後，讓陳孝全跟他理論。”
楊正收好兩張清單，轉身邁步走向臨時指揮所。
此時劉向光手持譯好的電報走出，抬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團長，陳旅長髮來急電。晉察冀軍區已完成正太路北段第一階段破襲，炸燬多座鐵路大橋。”
“旅長問詢我方進度，詢問是否需要新一團側翼配合作戰。”
楊正當即回話，語氣沉穩篤定。
“回稟旅長，我團陽泉至榆社戰區戰事過半，三營全員參戰，小型據點全部肅清。”
“鐵軌、涵洞持續破壞中，明日天黑前可完成既定破襲任務。”
他稍作停頓，補充關鍵情報。
“另外，榆社車站存在異常。三營打援時發現，站內囤積大量煤炭與鐵礦石。”
“判斷是日軍企圖在鐵路切斷前，搶運至此、預備轉運石家莊的戰略物資。若拿下車站，便可全數截獲。”
劉向光眉眼帶笑：“這算是順勢撈個大收穫。”
“沒錯。”楊正含笑點頭，語氣隨即凝重，“但榆社不好打。”
“此地是正太鐵路中段轉運樞紐，日軍常駐一個大隊兵力，車站環繞完整環形工事。”
“絕非此前小隊駐守的簡易據點，強行攻堅，我方傷亡必定不小。”
劉向光收斂笑意，稍作沉吟。
“你的意思是，攻克榆社，需要新一團配合作戰？”
“至少兩團協同夾擊。”
“我新二團自東向西主攻，新一團從北側側翼壓制，形成合圍之勢。”
“車站南北山地便於步兵隱蔽接敵，但站前地勢開闊，四周遍佈鋼筋混凝土碉堡。”
“敵軍機槍火力網全覆蓋開闊地帶，無火炮壓制，步兵衝鋒只會白白犧牲。”
楊正拿起鉛筆，在地圖榆社車站處圈點，又劃出通往太原的線路。
“還有最大隱患。一旦榆社遇襲，筱冢一男必定調航空兵馳援。”
“我方雖炸燬晉中機場十餘架轟炸機，但大同、臨汾仍有日軍戰機可排程，足以快速部署支援。”
劉向光恍然醒悟：“所以你才將方進的火炮隱匿至今。”
“正是。”
楊正放下鉛筆，挺直身形，目光銳利。
“三門蘇羅通炮隱忍至今、一炮未發，就是為了榆社這一戰。”
“日軍戰機敢來，就讓它們有來無回。開闊地形也利於日軍坦克機動，太原殘餘裝甲力量，大機率會全數壓上。”
“你的全盤部署，需當面呈報旅長定奪。”劉向光正色說道。
“靜待旅長回電即可。”
楊正轉身走到院落門口，高聲呼喊：“方進！”
正在擦拭炮管的方進聞聲，立刻揣好油布，快步奔至跟前。
楊正上下打量他，忽然開口問道：“這幾天，炮擦得夠久了吧？”
方進愣了愣，老實回話：“記不清次數了，每天都在反覆擦拭保養。”
“夠久了。”
楊正唇角揚起笑意，下達作戰指令。“該讓這些重器亮相了。”
“榆社大機率遭遇日軍空襲，蘇羅通炮不再隱匿。即刻進入戰備狀態，隨時待命開火。”
“全面檢查彈藥，炮手輪班值守，絕不能讓火炮臨戰還是冷膛狀態！”
方進瞬間雙目發亮，鄭重敬禮，轉身朝著火炮隱蔽的山溝飛速跑去。
楊正望著他的背影，叼起捲菸，劃火點燃，深吸一口。
正太鐵路破襲戰全程按計劃穩步推進。
一營陳孝全穩紮穩打、逐點拔除敵據點；二營趙大虎驍勇迅猛、快速突破戰線。
三營曾大輝孤軍深入，徹底切斷榆社外圍所有聯絡，各營均完成階段性目標。
眼下，整場破襲戰最關鍵的一戰，便是攻堅榆社車站。
只要拿下這座中段樞紐，截獲囤積的戰略物資，就能徹底癱瘓正太鐵路日軍命脈。
思索間，齊明遠手持譯好的電報，快步衝出院子。
楊正接過電報紙，逐字看完，笑意徹底舒展。
他轉頭看向劉向光，朗聲說道：“政委，旅長批准作戰方案了！”
“新二團主攻榆社車站，新一團北側側翼配合，趙剛率新一團二營明日拂曉抵達作戰位置。”
“另外，將我團繳獲的九七式坦克車載重機槍及彈藥，調撥新一團二營加強火力。”
他重讀電報最後一句，眼中精光迸發。
“旅長說，榆社這條大魚，夠我們兩個團，好好吃上一頓飽仗！”
…………
夕陽垂落西山，赤紅霞光鋪滿天際，將整片榆社河谷浸染成暗紅一片。
李雲龍帶著新一團二營，在傍晚時分準時抵達戰場。
他勒馬駐足，遠遠便望見土坎上的楊正。
楊正定立在團部門外，手持望遠鏡，凝神眺望著榆社車站方向。
他身側站著劉向光與幾名參謀。方進蹲在地上，拿樹枝寫寫畫畫推演地形。
孫德勝斜靠樹幹，嘴叼青草，姿態鬆弛卻時刻戒備。
“楊正！老子到了！”
李雲龍利落翻身下馬，大步直奔楊正而來。
他軍裝沾滿塵土，臉面黑灰交錯，唯獨一雙眼眸亮得驚人。
“你小子又啃硬骨頭打榆社，老子千里迢迢來給你搭把手！”
“先說好了，打完仗，繳獲怎麼分？”
楊正放下望遠鏡，轉頭看著風風火火的李雲龍，淡淡一笑。
“老團長，仗還沒開打，你倒先惦記上戰利品了。”
“你可知道，榆社車站囤積的物資，到底有多豐厚？”
李雲龍上前一步站定，乾脆道：“你直說。”
“站內囤積上萬噸煤炭，鐵礦石儲量，足夠安康山鍊鐵爐持續燒製大半年。”
楊正摸出一包日軍香菸，抽出一支遞向李雲龍。
“除此之外，倉庫還有大量糧食、彈藥與精密機器零件。”
“筱冢一男早知正太線不保，提前將物資盡數囤積榆社，等候援軍轉運。”
“奈何我們破襲戰推進太快，援軍尚未集結完畢，鐵路就已被徹底切斷。”
李雲龍接過菸捲叼在嘴上，劃火點燃，深吸一口。
嫋嫋煙霧融進赤色暮色，他目光灼灼：“也就是說，這批寶貝全都困在榆社了？”
“分毫未動，全等著我們拿下搬走。”
楊正給自己也點上煙，神色漸漸凝重。
“但榆社絕非普通據點，日軍常駐一個大隊兵力，佈防極其嚴密。”
“車站外圍修築六座鋼筋混凝土碉堡，每座標配一挺九二式重機槍。”
“正面是無遮擋開闊地，鬼子清盡所有障礙物，火力網覆蓋整片區域。”
“沒有炮兵精準壓制，步兵貿然衝鋒，只會淪為活靶子。”
李雲龍眯眼望向榆社方向，沉吟片刻，沉聲發問。
“那你的作戰計劃是什麼？”
楊正彎腰蹲身，以樹枝為筆，在地面快速勾勒簡易地形圖。
“新二團主力自東向西正面主攻，你的新一團二營從北側側翼穿插壓制。”
“榆社北側群山連綿，便於步兵隱蔽接敵，南側河谷地形無法穿插迂迴。”
“我三個營正面牽制強攻，你的人繞後突襲碉堡側翼薄弱點。”
他抬眼看向李雲龍，報出關鍵部署。
“我已收回全團分散火炮，集中羅大山十八門火炮，專攻榆社碉堡。”
“十八門炮對標六座碉堡，三門炮定點轟擊一座，足以將工事徹底炸碎。”
李雲龍咧嘴大笑，指著楊正滿眼讚許。
“這才是你的拿手打法！集中優勢火力打殲滅戰！”
“先前分炮是為清剿零散小據點，如今啃硬骨頭，自然要全力聚合火力。”
“你小子，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哪是我精，是羅大山心疼壞了。”
楊正笑著打趣，“當初分炮給他，跟嫁閨女一樣再三叮囑。”
“如今全數收回集中使用，他高興得差點摔了隨身的搪瓷缸。”
二人談笑間，遠處山道傳來陣陣急促整齊的腳步聲。
趙剛率領新一團二營主力抵達，戰士們列成兩隊縱隊，沿山道疾步前行。
寒光凜冽的刺刀，在落日餘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氣勢十足。
隊伍最前方的張大彪，肩頭赫然扛著一挺厚重的車載重機槍。
這是拆解陽泉戰場九七式坦克殘骸所得，比制式九二式重機槍更為沉重。
一路長途行軍，他肩膀壓得通紅，卻始終不肯換人接手。
這是旅長特批的火力增援，搭配專用穿甲彈，可近距離擊穿日軍輕坦側甲。
趙剛翻身下馬，先朝李雲龍頷首示意，隨即轉向楊正鄭重敬禮。
“楊團長，新一團二營全員抵達，整裝待發，聽候調遣！”
楊正目光微頓，隨即落向負重前行的張大彪。
張大彪卸下肩頭重機槍，拄在地面，喘著粗氣爽朗一笑。
“楊團長！這傢伙雖沉，穿甲威力極強，打日軍輕型坦克堪稱一絕！”
“旅長特意交代，這是陽泉戰場的戰利品，算是給我們二營的見面禮！”
“禮物再好，也要用出威力才算數。”
楊正伸手撫過冰冷的槍身，轉頭叮囑李雲龍。
“這批重機槍配足穿甲彈，全部部署北側側翼陣地。”
“榆社外圍大機率有日軍坦克巡邏，正面火炮壓制碉堡，側翼機槍專攻裝甲單位。”
李雲龍剛點頭應下，方進快步從旁擠了上來。
他抬手彈了彈重機槍槍管，臉上的舊刀疤在暮色中泛著淡紅。
目光灼熱的方進，直直看向楊正：“團長，我的蘇羅通炮，該上場了吧？”
“急不得。”楊正撣了撣菸捲上的菸灰，從容開口。
“你的任務不在正面攻堅，另有關鍵用處。”
方進一時愣神，滿臉不解。
“榆社車站藏有幾輛日軍坦克，含兩輛九七式改型。”
楊正細細叮囑戰術細節，“其正面裝甲加厚，但側甲、發動機艙防護薄弱。”
“你將三門蘇羅通炮，全部部署在車站東北側山坡隱蔽陣地。”
“彈藥交替裝填榴彈與穿甲彈，專打日軍坦克側面與尾部發動機。”
方進瞬間瞭然，重重點頭，轉身快步衝回炮兵隱蔽山溝備戰。
李雲龍望著他匆忙離去的背影，踩滅菸頭，正色開口發問。
“楊正，跟我說實話，這場仗，你心裡最大的顧慮是什麼？”
楊正抬眸望向榆社上空灰濛濛的天色，沉默良久。
“是鬼子的航空兵。”
“我們雖炸燬晉中機場主力，但大同、臨汾仍留存日軍飛行部隊。”
“筱冢一男絕不會坐視榆社失守，必定調轟炸機編隊馳援。”
“一旦敵機抵達，我方炮兵陣地、步兵集結點，全都暴露在空襲之下。”
“三門蘇羅通防空炮能攔擊，但空戰攔截，從無十足把握。”
他收回遠眺的目光，看向身旁的李雲龍。
“可哪怕只有一線希望，也要打。方進憋了數日，也該放手一戰了。”
李雲龍抬手重重拍在楊正肩頭，語氣鏗鏘果決。
“妥了！明日拂曉，我率二營從北側率先開打，吸引全部日軍注意力！”
“你這邊炮火一響，全線即刻發起總攻，一舉拿下榆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