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真打下來了
拂曉前的夜色還濃得像墨汁,榆社車站外圍的山坡上已經蹲滿了人。
羅大山蹲在他的十八門步兵炮後面,手裡攥著搪瓷缸子。
缸子裡的水從熱放到涼,又從涼放到了冰,他一口沒喝。
他的炮手們趴在炮位後頭,裝填手抱著高爆彈蹲在彈藥箱旁邊,方向機手的手指搭在轉輪上微微轉動,所有人都在沉默中等著那聲命令。
“各炮位注意——”羅大山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擱,右眼貼上了瞄準鏡。
十八門步兵炮的炮口齊刷刷對準了榆社車站外圍那六座鋼筋混凝土碉堡,每三門炮盯著一座碉堡,射界早已標定好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右手高高舉起,停了兩秒,然後猛地往下一劈。
“放!”
十八門炮同時怒吼。炮口噴出的火光在夜色中連成一片,像一道橘紅色的閃電劈開了黎明前最後的黑暗。
十八發七十毫米高爆彈拖著尖銳的呼嘯掠過山坡,全部砸在車站外圍的碉堡群上。
一號碉堡的頂部被高爆彈直接命中,鋼筋混凝土的頂蓋被炸開一個大窟窿,裡面的機槍手和彈藥手被衝擊波掀飛出去,慘叫著從碉堡裡滾出來。
二號碉堡的射擊孔被炮彈精準貫穿,彈頭在碉堡內部爆炸,機槍零件和人體殘肢從射擊孔裡噴出來。
三號碉堡被三門炮連續命中,整座碉堡從正面坍塌下去,裡面一個分隊的鬼子全部被埋在廢墟底下。
“第二輪!急速射!”羅大山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
裝填手抱起炮彈幾乎是跑著往炮膛裡送,炮閂咔嗒閉鎖的聲響還沒落,瞄準手已經微調好了高低角。
第二輪炮彈緊跟著砸下去——這次打的是碉堡的根基部位。
高爆彈反覆砸在同一個位置,鋼筋混凝土被一層一層剝開,露出裡面扭曲的鋼筋骨架。
三號碉堡的整面後牆被炸塌,裡面的彈藥箱被殉爆,炸開一團火球。
山脊上,楊正站在那棵歪脖子松樹下,望遠鏡貼在眼睛上。
他看著碉堡群在炮火中一座接一座地坍塌,看著硝煙從車站外圍升起,把晨光都遮住了。
他把望遠鏡放下,扭頭對身後的傳令兵說:“告訴陳孝全和趙大虎——炮火延伸後,按計劃發起衝擊。”
北側山坡上,李雲龍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嘴裡叼著根沒點的菸捲。
他身後是新一團二營的戰士,刺刀已經全部上好了,刀身在晨光中閃著寒光。
張大彪趴在他旁邊,面前架著那挺從陽泉坦克上拆下來的車載重機槍。
機槍的彈鏈已經插進供彈口,穿甲彈的彈頭塗著一圈白漆,在晨光下格外顯眼。
“都他娘聽好了!”
李雲龍把菸捲從嘴上拽下來,扭頭衝身後的戰士們吼道,“等會兒炮一停,跟老子從北側壓上去!
碉堡有楊正的炮兵收拾,咱們的活是打坦克!張大彪——你那挺重機槍給老子盯死了車站後方那條土路,鬼子的坦克要出來,肯定從那邊繞!”
“團長放心!”張大彪拍了拍重機槍的槍身,咧嘴笑了,“這玩意兒打坦克一絕!
穿甲彈在八百米距離上能打穿九七式坦克的側甲——上回在陽泉繳獲的時候楊團長可是親自試過的!”
趙剛蹲在李雲龍旁邊,手裡端著三八大蓋,槍托抵在肩窩裡,照門已經對準了車站方向。
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等待著那聲衝鋒號。
李雲龍回頭看了他一眼,兩人交換了一個短暫而默契的眼神。
正面陣地上,趙大虎趴在他的機槍掩體後面,手裡攥著駁殼槍。
他旁邊是二營的戰士們,刺刀上好了,手榴彈擰鬆了後蓋,擲彈筒手蹲在岩石後面把榴彈箱敞開了蓋。
趙大虎伸長脖子往山坡上望了一眼,又縮回來,對旁邊的副營長說:
“看見沒有?羅大山那狗日的把十八門炮全拉回來了,這回打碉堡跟打紙糊的似的。
等炮停了咱們衝上去,老子倒要看看鬼子的機槍手還能不能抬頭。”
“營長,一營那邊陳營長肯定又要跟咱們比誰先衝進去。”副營長壓低嗓子說。
“讓他比!”趙大虎一拍大腿,“老子這回帶了穿甲彈的擲彈筒,專門打鬼子的機槍巢。他陳孝全穩紮穩打,老子猛打猛衝——看看誰先拿下車站主樓!”
炮聲停得毫無預兆。
剛才還在連綿不斷的爆炸聲突然消失了,空氣一下子安靜下來,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緊接著嘹喨的衝鋒號從山脊上炸開,刺穿了黎明前最後的那層薄霧。
“衝!”李雲龍第一個從石頭後面跳出來,大刀已經拔出了鞘,刀身出鞘的瞬間在晨光中閃著刺眼的寒光。
他把刀往車站方向一指,嘶聲吼道,“新一團的——跟老子上!”他大步衝下北側山坡,軍裝的衣角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張大彪扛著那挺車載重機槍緊隨其後,邊跑邊罵娘,說這槍比他孃的九二式沉了兩倍。
趙剛端著步槍跟在李雲龍側後方,腳步穩健,呼吸平穩。
新一團二營的戰士從北側山坡上湧下來,像一股灰色的洪流。
正面陣地上,陳孝全把駁殼槍從腰裡拔出來,舉起右臂往車站方向一揮,沒有喊話,只是第一個從土坎後面躍了出去。
一營的戰士們從他身邊湧過,刺刀在晨光中閃著寒光。
趙大虎從另一側同時發起衝擊,他端著一挺歪把子輕機槍邊衝邊打,子彈打得車站外圍殘存的沙袋工事碎屑紛飛。
二營的戰士們緊隨其後,喊殺聲震得山谷都在嗡嗡迴響。
車站守備隊的殘存鬼子拼命抵抗。
他們從倒塌的碉堡廢墟里爬起來,從站臺後方的營房裡湧出來,依託車站主樓的磚牆和月臺上的沙袋工事架起了最後的輕重機槍。
幾個鬼子兵把一挺九二式重機槍抬到了月臺盡頭的水塔下面,剛架好三腳架,就被趙大虎一梭子掃倒了一個彈藥手。
另一名機槍手立刻補上位置扣動扳機,子彈潑水般掃向正從正面開闊地上衝過來的二營戰士,衝在最前面的幾個戰士應聲倒下。
“擲彈筒!給老子敲掉那挺機槍!”趙大虎趴在碎石堆後面嘶聲吼道。
擲彈筒手蹲在岩石後面飛快調整角度,一發榴彈劃過彎曲的彈道落在水塔下面,炸開一團火光。
機槍手被衝擊波掀翻在地,重機槍歪倒在彈藥箱上。
陳孝全帶著一營從左側壓上,已經突入了車站外圍的貨場。
貨場裡堆滿了麻袋和木箱——那是筱冢一男從各處搶運過來的煤炭和鐵礦石。
鬼子殘兵依託貨堆拼命抵抗,一營的戰士逐堆逐堆地往前啃,刺刀在狹窄的通道里捅出一條血路。
就在此時,車站後方那條土路上傳來了履帶碾過碎石的刺耳嘎吱聲。
兩輛九七式改型坦克從車站後方的車庫裡緩緩駛出來,炮塔上的短管炮左右轉動,履帶碾過枕木和碎石,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坦克!”張大彪第一個喊了出來。
他把那挺車載重機槍往地上一架,槍托死死抵在肩窩裡,右眼貼上了照門。
第一輛坦克正在加速,試圖從北側繞過貨場衝到開闊地上,用機槍掃射正在衝鋒的步兵。
張大彪瞄準了那輛坦克的側面裝甲——九七式改型的正面裝甲加厚了,但側面裝甲依然是薄弱點。
他扣動扳機,重機槍沉悶的咚咚咚震得地面都在顫抖。
穿甲彈拖著亮紅色的曳光軌跡打在坦克側面裝甲上,濺起一溜溜火星。
“打穿了!”張大彪吼了一聲。
穿甲彈在八百米距離上撕開了坦克的側面裝甲,彈頭鑽進發動機艙,金屬撞擊金屬發出刺耳的撕裂聲。
那輛坦克的發動機艙冒出一股黑煙,履帶嘩啦一聲從負重輪上脫落下來,整輛坦克歪歪扭扭地撞在路邊的碎石堆上,動彈不得。
第二輛坦克的車長顯然發現了張大彪的重機槍陣地。
炮塔緩緩轉動,短管炮對準了張大彪的方向。
李雲龍一把拽住張大彪的後領把他拖到石頭後面,炮彈落在他剛才趴著的位置炸開一團火光。
“狗日的!還敢還手!”李雲龍從石頭後面探出身子,衝身後的戰士們吼道,“誰他娘還有穿甲彈?給老子往炮塔座圈上打!打不穿正面打座圈!”
方進蹲在車站東北側山坡上的隱蔽陣地裡,右眼貼著蘇羅通的瞄準鏡。
他的三門機關炮全部放平了炮口,對準了車站後方那條土路。
穿甲彈和高爆彈交替排列在彈板上,穿甲彈彈頭塗著白漆,高爆彈彈頭是黃銅原色。
他看見了第一輛坦克被張大彪打癱,看見了第二輛坦克正在轉動炮塔瞄準張大彪的方向。
“一號炮——打第二輛坦克的炮塔座圈!”方進壓低嗓子對旁邊的一號炮手下令。
一號炮手穩穩壓住炮口,瞄準鏡裡的十字線套住了第二輛坦克炮塔和車體之間的那條細縫。
他踩下擊發鈕,穿甲彈拖著曳光軌跡飛過去,火花四濺——彈頭卡在了炮塔座圈裡,炮塔轉不動了。
二號炮手緊接著補了一串高爆彈打在炮塔側面,炮塔裝甲被穿出幾個窟窿,裡面的炮手悶哼一聲歪倒在炮位上。
坦克發動機還在轟鳴,但炮塔已經廢了,駕駛員試圖倒車撤退,履帶在碎石路上打著空轉發出一陣陣淒厲的尖響。
“打得好!”方進低聲喝了一句,隨即把炮口重新搖向太原方向的天空。
他的任務不是打坦克——打坦克只是順帶。他真正要等的,是天上的鬼子飛機。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預感,東邊雲層裡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六架九七式輕型轟炸機從雲層裡鑽出來,排成品字形編隊,機翼下的膏藥標誌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轟炸機群飛得很低,機腹下的航彈在晨光中閃著暗沉的光。
太原機場雖然被炸了,但筱冢一男還是從大同調來了航空兵——這是他最後能調動的空中力量。
他等了整整三天,等的就是這一刻——趁八路軍主力全部集中在榆社外圍、步兵正在開闊地上衝鋒、炮兵陣地暴露在山坡上的時候,用六架轟炸機把所有目標全部炸平。
“敵機——!”山坡上傳來幾聲嘶啞的吼叫。正在衝鋒的步兵們下意識地抬頭往天上看,衝鋒的節奏明顯頓了一下。
“不要停!繼續衝!”陳孝全嘶聲吼道,一把將一個正在抬頭張望的戰士推向前方。
趙大虎也在同一時刻吼出了同樣的話:“別他娘看天上!往車站裡衝!衝到站臺上鬼子的炸彈就不敢扔了!”
李雲龍蹲在北側山坡的石頭後面,仰頭看著那六架正在降低高度的轟炸機,把菸捲從嘴上拽下來往地上一摔。
他扭頭衝後方吼道:“方進!你狗日的還等什麼?打他孃的!”
方進沒有回答。
他正蹲在蘇羅通旁邊,右眼貼著瞄準鏡,手指搭在擊發鈕上。
他的呼吸平穩而緩慢,像一隻蹲在灌木叢裡等待獵物的山豹。
轟炸機正在降低高度,從兩千米降到一千五百米,又降到一千米。他們顯然發現了山坡上的炮兵陣地,正在調整航向準備俯衝投彈。
領頭的那架轟炸機率先壓低機頭,朝羅大山的炮兵陣地斜斜地紮下去。
機腹下的航彈掛架已經開啟了,隱約能看到掛在裡面的四枚五十公斤航空炸彈。
“敵機進入八百米——放!”方進的手指猛地按下擊發鈕。
三門蘇羅通同時噴出火舌。
二十毫米高爆彈以每分鐘超過三百發的射速從山坡上傾瀉而出,曳光彈拖著一道道亮紅色的軌跡在空中織出一張火網,朝著領隊的那架轟炸機兜頭罩過去。
第一排炮彈打穿了領隊機的機腹,彈頭在機艙內部爆炸,儀表盤炸裂,操縱桿猛地一震從飛行員手中脫開。
第二排炮彈擊中了左發動機,發動機罩被撕成碎片,汽油噴出來被高溫金屬點燃,左機翼瞬間裹在一團烈焰裡。
領隊機拖著長長的黑煙,在車站上空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線。
機翼下的航彈還沒投出去,在離地約三百米的高度機身突然折斷,轟的一聲一團巨大的火球在半空中炸開,殘骸帶著火星散落在車站外圍的空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