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機場，我吃定了。
筱冢一男佇立在作戰室的軍事地圖前。窗外夜幕沉沉，徹底吞噬了白日的光影。
司令部走廊的腳步聲漸漸歸於沉寂，惟有值夜參謀零星的步履聲偶爾劃破靜謐。
煤油燈搖曳不定，將他的影子長長投在牆面之上，隨跳動的燈火忽展忽縮、搖曳不定。
眼前的晉中山河地圖上，昔陽、陽泉、治頭、遼縣、和順，一座座晉中城池都被他用猩紅的筆跡重重圈定。
一個個鮮紅的圓圈，宛如縱橫大地的創口，無聲昭示著連日來日軍節節敗退的慘烈敗局，處處似有血色滲出。
寂靜被一陣急促的皮鞋摩擦水磨石的聲響驟然打破。
房門被猛地推開，南山秀吉疾步而入，手中緊緊攥著剛破譯完畢的電文，面色較之白日愈發陰沉凝重，眉宇間壓著化不開的焦慮。
“司令官閣下。”南山秀吉站定行禮，嗓音壓得極低，字字沉重，如細針扎入寂靜的作戰室，“城防巡邏隊急報，城外山道發現大批移動火把。”
筱冢一男緩緩抬眼，目光銳利：“火把？”
“沒錯。數量不下五百支，正朝著太原方向穩步移動。依據火把的分佈密度與間距推算，敵方兵力至少一個三千人，極大可能是新二團主力全員出動！”
筱冢一男陷入短暫的沉默。他抬手將手中鉛筆輕輕擱在桌面，緩緩轉身看向南山秀吉，語氣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審慎：
“他們明火持炬，不做任何隱蔽，就這般大搖大擺向太原行軍？”
“正是。全程毫無隱蔽行軍的跡象，行蹤暴露得極為徹底。”
筱冢一男回身撐住桌沿，俯身凝視著滿是紅痕的地圖，眉頭死死蹙起。
五百支火把，浩浩蕩蕩穿行於山野之間。這絕非魯莽，而是刻意為之。
剛剛全殲他一個聯隊的八路軍指揮官，絕不會毫無緣由地暴露行蹤。唯一的解釋，是對方胸有成竹、暗藏後手。
要麼真實兵力遠超日軍預估，故而有恃無恐；要麼早已部署多路人馬協同策應，明火行軍只是誘敵佯動，真正的殺招早已蟄伏暗處。
更有可能，兩者皆是。
“傳令。”
片刻思索後，筱冢一男沙啞的嗓音驟然變得果決，條理清晰地下達指令。
“第一，太原全城即刻啟動最高戰備，各城門哨兵兵力加倍，探照燈全程不間斷掃射城外所有開闊地帶，不留任何盲區。
第二，全線炮兵陣地轉入待命發射狀態，所有火炮裝填實彈，提前鎖定標定射擊界域，隨時準備迎敵。
第三，機場守備隊即刻升級警戒，跑道兩側增派巡邏小隊，所有戰機連夜入庫封存，油箱僅保留單次起飛最低燃油，杜絕敵方潛入爆破破壞的可能。
第四，騎兵巡邏隊是否已全數回城？”
南山秀吉快速翻閱手中卷宗，即刻回話：“天黑之前，城外所有騎兵巡邏小隊已全部撤回城內駐防。”
“甚好。”
筱冢一男眼神冷冽，語氣不容置喙：“自此刻起，全城封鎖，任何人、任何隊伍不得擅自出城。
無論城外出現何種動靜，即便傳來八路軍撤退的訊息，沒有我的親筆軍令，一兵一卒嚴禁開啟城門。”
他指尖輕輕敲擊桌沿，補充道：“八路軍最擅長圍點打援。他們的騎兵定然蟄伏在暗處，只要城門開啟一瞬，便會迅猛突入，搶佔城門要道，接應大部隊入城。
傳命各城門守備隊長，但凡有人擅自開城，無需上報，就地正法。”
南山秀吉低頭飛速記錄著一條條軍令，落筆極快。記錄完畢，他抬眼欲言又止。
筱冢一男看穿了他的心思，率先開口：“你想問陽泉的情況？”
南山秀吉微微一怔，鄭重頷首。
“陽泉，早已無力迴天。”
筱冢一男語氣平淡冰冷，如同在陳述一則既定的戰敗事實，不帶半分情緒波瀾。
“陽泉守軍本就不足千人，歷經新二團兩場突襲、折損兩個大隊後，剩餘殘兵寥寥無幾，連城牆防線都無法完整佈防。
八路軍若傾力攻城，拿下陽泉只是早晚之事。如今大局為重，我唯一在意的是太原——太原掌控著機場、航空兵主力與第一軍司令部，太原若失，整個華北第一軍的防線便徹底崩塌。”
他重回地圖前，指尖輕點陽泉的位置，稍作停頓，隨即緩緩移至太原城北，對著地圖上小小的機場標識輕輕叩擊。
“今夜機場守備兵力分毫不動。明日拂曉，轟炸機聯隊全員升空作戰。無論敵方主力盤踞落雁坡、小谷山，還是那支明火行軍的山道隊伍，盡數轟炸逼退，務必阻斷八路軍靠近太原的所有路徑。
傳令機場，今夜全體飛行員禁離營房，凌晨三點全員集結備勤，拂曉前完成全部掛彈作業，天色大亮即刻升空出擊！”
“嗨！”
南山秀吉重重立正，躬身領命，轉身快步退出作戰室。
空曠的房間內只剩筱冢一男一人。他靜靜佇立在滿是紅圈紅線的地圖前，久久沉默不語。
窗外，一道道雪亮的探照燈光柱劃破沉沉夜幕，在夜空裡反覆掃動，緊繃著整座太原城的神經。
……………
夜色如濃墨潑灑，將陽泉東城門外的山野徹底籠罩。
林小野匍匐在半截坍塌的土牆後，已經蟄伏數個時辰。自傍晚時分起，他的目光便死死鎖著陽泉城門。
城頭探照燈來回橫掃城牆內外，慘白的光影裡，稀疏的日軍守軍身影在城垛後來回晃動，寥寥人影足以印證城內兵力空虛。
可厚重的城門始終緊閉死守，哪怕崗哨換防，守軍也只沿城牆扶梯通行，半步不敢開啟城門，戒備至極。
身旁的田鎮扯了一把地上的草根，隨意嚼了幾下，又無味地吐在地上。他渾身僵硬，藉著夜色壓低聲音，用胳膊肘輕捅林小野：
“連長，咱們趴這兒大半天了，腿都麻得沒知覺了。要不咱們摸到城牆根，近距離探查一下情況？”
林小野目不轉睛盯著城門，未作回應，始終保持蟄伏警戒的姿態。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山道上傳來一陣雜亂細碎的腳步聲。
沒有正規軍隊整齊劃一的步伐，只有一群人深一腳淺一腳、踉蹌狼狽的踩踏聲。林小野迅速舉起望遠鏡，穿透濃重夜色望去。
一支日軍隊伍正朝著陽泉城門倉皇奔逃，軍裝殘破不堪，不少人頭纏繃帶、渾身帶傷，有人甚至遺失了槍械，只顧狼狽逃竄，還頻頻回頭張望。
是小谷山戰場僥倖突圍的日軍潰兵。
林小野放下望遠鏡，眼底掠過一抹淡笑，抬手拔出腰間駁殼槍，利落扳開擊錘，沉聲道：“田鎮，準備行動。”
一眾潰兵狼狽奔至城門下，領頭的日軍軍曹仰頭對著城頭急促嘶吼，嗓音嘶啞急切，是懇求開城接納的呼喊。
城頭探照燈驟然垂落，雪亮的光束將城下潰兵盡數照亮。守軍反覆核查確認是己方殘兵後，沉重的城門終於緩緩拉開一道狹窄縫隙。
潰兵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爭先恐後向內擁擠，守門的日軍哨兵根本無力阻攔。
“動手！”
林小野驟然起身，低喝一聲。
數十名偵察兵同時從黑暗的掩體中縱身躍出，如同蟄伏暗夜的獵豹，迅猛撲向城門。
林小野一馬當先，幾步躍過乾涸的護城河河床，側身狠狠踹開擁擠在門洞的潰兵。
門洞內一名日軍哨兵剛拔刀戒備，林小野手中駁殼槍瞬時開火，兩發子彈精準命中其胸口。哨兵應聲後仰，重重倒地。
田鎮帶著後續戰士緊隨而至，數枚手榴彈精準投入城門洞內。
轟然爆炸聲驟然響起，刺眼的火光瞬間照亮整個門洞，猝不及防的日軍守軍被彈片橫掃、衝擊波震得東倒西歪。
偵察兵們趁勢突進，刺刀突刺、槍托猛砸，轉瞬便肅清了城門內側所有殘餘守軍。
“死守城門！全力搶佔城樓！”
林小野靠在門洞石壁後快速更換彈匣，高聲下令，“所有人分散佈防城門兩側，絕不準鬼子靠近半步！”
田鎮應聲領命，帶著幾名戰士直衝城樓。
城頭日軍尚且未從突發變故中反應過來，方才還在專注觀望城下潰兵求援，轉眼敵軍已然攻破城門。
田鎮抬手一梭子彈掃射而出，城頭幾名日軍慘叫著栽落城垛，剩餘殘兵棄槍倉皇從樓梯逃竄。
他一把扯下城頭的日軍膏藥旗，狠狠踩在腳下，朝著樓下高聲報捷：“連長！城樓徹底拿下！”
林小野蹲在門洞石柱後，快速掏出紙筆，草草寫下一行軍情，摺疊妥當塞進傳令兵手中：
“快馬馳援團部！稟報團長，陽泉東門已被我部攻克，現全力固守待援，只要一營拂曉前抵達，便可徹底拿下陽泉全城！火速前往！”
傳令兵將密信貼身藏好，翻身上馬，馬蹄揚塵，轉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城內日軍很快從混亂中回過神來。
零星的槍聲率先響起，轉瞬便愈發密集嘈雜。城內各處營房的日軍守備隊倉促集結，藉著夜色掩護，源源不斷朝著城門方向反撲而來。
街巷之中，日軍倉促架設機槍、堆砌沙袋構建防線，城頭殘餘兵力也不斷向下投擲手雷，炮火與槍聲交織在一起，戰況瞬間陷入膠著。
林小野收起駁殼槍，隨手撿起一支日軍遺留的三八大蓋，靠在城樓石柱後，眼神堅毅如鐵，對身旁的田鎮沉聲道：“釘死在這裡，全員死守，半步不退！”
田鎮搓了搓沾滿塵土的手掌，攥緊槍身，咧嘴悍然一笑：“好不容易衝進城裡，打死都不退！”
……………
昔陽通往陽泉的山道上，夜色幽深，月影斑駁。
陳孝全率領一營官兵，連夜急行軍，全速奔赴陽泉戰場。
戰士們列成兩列縱隊，沿著泛白的山間小路大步狂奔。
自傍晚接到作戰命令，全軍已連續奔襲數個時辰，中途僅短暫停歇一次，飲水啃糧、稍作休整，便即刻再度啟程，片刻不敢耽擱。
陳孝全奔走在隊伍最前方，後背的軍裝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脊背之上。
臉上的汗水混雜塵土，劃出一道道黝黑痕跡，他隨手一抹，腳下步伐依舊穩健迅猛，未有半分遲緩。
“通訊員！還有多久抵達陽泉？”他轉頭高聲喝問。
通訊員快速掏出地圖，藉著微弱月光快速掃視一眼，迅速收好回話：“副團長，剩餘路程不足五里！翻過前方山樑，就能看見陽泉城牆！”
“五里地！”
陳孝全回頭望了眼身後氣喘吁吁、依舊咬牙狂奔的戰士們，揚聲高喊，嗓音穿透夜色：
“所有人聽著！只剩五里路程！全速衝刺！天亮之前，咱們必須衝進陽泉！誰若是慢了一步，老子就斃了誰！”
…………
太原城外，夜色靜謐，風聲簌簌。
楊正勒住馬韁，駐馬而立，回頭望向身後山道上蜿蜒綿延的火龍。火光搖曳，連綿數里，正是刻意行軍造勢的隊伍。
自小谷山連夜出兵，已有兩個時辰。
他清楚，筱冢一男此刻定然坐鎮太原司令部，死死盯著這條晃動的火龍，滿心猜忌、徹夜難眠。
火光緩緩向太原逼近，又驟然熄滅，短暫沉寂後再度亮起，行軍方向已然悄然偏移。
一次次明暗交替、方位變換，皆是他刻意製造的假象，只為擾亂日軍判斷。
“傳令全軍！即刻熄滅所有火把！”
楊正沉聲下達軍令，語氣篤定沉穩。
“後續大部隊全員改道，向東行進兩裡，全員進入松林隱蔽蟄伏。無我軍令，三點禁令：不許點火、不許出聲、不許擅自踏出林子半步！違者軍法處置！”
身旁的程一頭雖有疑惑，卻即刻領命，撥轉馬頭，策馬奔向隊伍後方傳達命令。
楊正隨即看向另一側的傳令兵，繼續部署：
“傳令方進，將蘇羅通機關炮架設於松林邊緣，炮口朝天，全員做好防空戰備！
令羅大山將步兵炮悉數移入林中，用枝葉嚴密偽裝遮蔽，拂曉之前，不得露出半點蹤跡！
再令六連抽調一個排，分散站位，點燃火把，原路折返往昔陽方向。”
傳令兵領命，策馬疾馳而去。
劉向光碟機馬靠近，聽清整套部署，沉默片刻，終究忍不住開口問道：“團長，您這是刻意製造我軍撤退的假象？”
楊正取下嘴邊菸捲，輕輕彈去菸灰，眼底帶著運籌帷幄的從容笑意。
“政委，筱冢一男如今被死死牽制，心神不寧。他認定，我們意欲強攻太原。”
“我軍不退，他便不敢調動城內一兵一卒，更不敢抽調機場守備兵力，只能全員死守、被動戒備。
可太原城防堅固、炮火充足、航空兵戰力強悍，我們貿然強攻，無異於以卵擊石，得不償失。”
他將菸頭摁滅在腳下泥土，語氣篤定：
“所以，我們就退給他看。僅留一個排佯裝主力撤退，大部隊盡數隱蔽蟄伏。”
“筱冢一男得到情報，必然鬆懈戒備，認定我們拿下落雁坡、斬獲頗豐，急於退兵休整、消化戰果。
屆時，他必會放鬆警惕，重新調配城防兵力、調整整體部署。”
話音落下，他眼底笑意漸濃，胸有成竹：
“我等的，就是他調動兵力、露出破綻的這一刻，城北機場，我，吃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