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要的就是他怕
村上信雄蹲在一塊半人高的岩石後面,軍刀橫在膝蓋上,刀鞘不知掉在了哪裡。
他的聯隊從落雁坡的山道上一直鋪到河谷邊,活著的、死了的、半死不活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陣地哪裡是潰兵。
夕陽把這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暗紅色,像一幅用血畫成的作戰地圖,而他這個聯隊長,是這幅地圖上最沒用的那個符號。
一箇中佐參謀踉蹡著跑過來,臉上的血汙結了痂,嗓子沙啞得幾乎發不出聲:“大佐閣下,後衛中隊全滅。騎兵還在追。我們——我們撤不出去。”
村上沒有回答。
他知道撤不出去。從那些騎兵出現在後方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個聯隊已經不存在了。
他現在能做的不是指揮,是等——等八路軍衝上來砍掉他的腦袋,或者等天黑,趁夜色摸出去,能帶幾個人算幾個。
他閉上眼睛,把軍刀攥緊。刀柄上的鯊魚皮已經被手汗浸透了,黏糊糊的。
…………
太原,第一軍司令部。
筱冢一男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那張已經被鉛筆劃了無數道紅線的晉中地圖,雙手交叉撐著下巴,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桌上的茶涼了一下午,他一口沒喝。
窗外天色漸暗,司令部走廊裡的腳步聲一陣緊似一陣,但沒有一個腳步是往他這邊來的——所有人都在繞著他的辦公室走,像一個溺水的人周圍自動形成了一圈無聲的漩渦。
門被推開了。
南山秀吉快步走進來,手裡攥著的電報紙不像之前那樣微微抖動——這次抖得很厲害。
他站定後沒有馬上開口,先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才把電文放在桌上,聲音壓得極低:
“司令官閣下,落雁坡來電。村上聯隊在落雁坡遭到八路軍前後夾擊——正面是原有的阻擊部隊,背後是至少四百騎兵。炮兵陣地和輜重隊全部損失。聯隊……”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聯隊已喪失戰鬥力。村上信雄大佐正在收攏殘部,但突圍可能性極低。”
筱冢一男沒有說話。
他把雙手從下巴下面抽出來,平放在桌上,手指慢慢伸展開,按在電報紙上。
他的手指沒有抖,但指腹觸到紙面的那一刻,他感覺那張薄薄的紙像烙鐵一樣燙。
昔陽丟了。航空兵被打了。黑崎大隊困在治頭。小林大隊在小谷山全軍覆沒。和順、遼縣的援軍被拖在半路寸步難行。
現在,太原派出去的最強的一路援軍——一個完整的野戰聯隊——在落雁坡被八路軍兩個連加一個騎兵營打殘了。
那不是偷襲,不是埋伏,是正面硬扛了一個下午,然後被騎兵抄了後路。
八路軍哪來的這種膽量,用兩個連去硬扛一個聯隊?結果還真的贏了。
“南山君。”筱冢一男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新二團——到底有多少兵力?
情報上說三千,但你看他們現在同時在打幾個方向?治頭圍著黑崎大隊,和順、遼縣各擋著一路援軍,小谷山剛吃掉小林大隊,落雁坡又打殘了村上聯隊——三千人,能同時在五個方向作戰?
他是三千人還是三萬人?他是團長還是師長?”
南山秀吉低下頭,不敢接話。筱冢一男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涼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電報紙飄落在地上。
他望著窗外太原城漸漸亮起的稀疏燈火,沉默了很久。“落雁坡之後,他下一步會往哪走?”
南山秀吉走到地圖前手指從落雁坡往西劃出一條線——那條線很短,短得讓人窒息。
“司令官閣下,從落雁坡往西不到半日路程就是太原。村上聯隊是太原外派的最後一支機動兵力。
現在太原城內守軍不足萬人,其中還有不少是後勤和輜重部隊。如果新二團趁勢西進,太原城防將直接承受壓力。”
他頓了頓,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出來,但兩個人都心知肚明——太原是筱冢一男上任後親自坐鎮的司令部所在地。
如果太原被圍攻,不管最後守不守得住,筱冢一男這個司令官都當到頭了。
不是撤職,是徹底完蛋。
筱冢一男走到地圖前,手指在太原的位置上輕輕敲了敲,然後緩緩說道:“命令——第一,治頭方向所有援軍停止前進,和順、遼縣部隊原地待命,陽泉方向——算了,陽泉已經沒兵了。
第二,村上聯隊殘部自行突圍。第三,太原城防進入緊急狀態,所有城門加強守備。第四——”
他頓了頓,手指從太原往北移,落在城北機場的位置上,“機場守備隊不得調動,轟炸機聯隊明天拂曉全部起飛。
目標——落雁坡到太原沿線。找到他們的騎兵,用炸彈跟他們算賬。一顆炸彈換一匹戰馬,我也要把他的騎兵炸光。”
南山秀吉飛快地在本子上記錄命令,記完抬起頭,嘴唇動了動。
他想問一個問題——黑崎大隊怎麼辦?治頭鎮裡還困著一千多號皇軍士兵,從昨天到今天一直在固守待援。
現在所有援軍都停了,他們就是死路一條。但他沒有問出來。他知道在黑崎大隊和太原之間,司令官只能選一個。
筱冢一男看見了南山秀吉的表情,沒有等他問出口,直接回答了他沒有問出來的問題:“給黑崎發報——援軍受阻,無法抵達治頭。命令他自行決斷。”
自行決斷。
這四個字在帝國陸軍的軍語裡就是“你自己看著辦”的意思,更直白的翻譯是——沒人能救你了,是死是降你自己選。
但帝國陸軍從明治維新以來就沒有投降這兩個字,所以“自行決斷”只有一種真正的含義:玉碎。
筱冢一男說完這四個字,沒有再解釋。南山秀吉立正低頭,轉身大步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皮鞋聲漸漸遠去,留下筱冢一男一個人站在地圖前,望著那張被紅線和紅圈畫得面目全非的晉中地圖,久久沒有動。
…………
楊正帶著隊伍從小谷山出發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夕陽在西邊的山脊線上沉了下去,留下最後一抹暗紅色的餘暉把遠山的輪廓勾成了一條細細的線。
山道上,六連的戰士排成兩列縱隊,刺刀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方進帶著防空連緊隨其後,騾子馱著的三門蘇羅通機關炮在山路上顛得叮噹作響。
羅大山的炮兵營落在了最後——十八門步兵炮即便有戰馬馱運,但在入夜的山路上也只能慢慢挪。
楊正騎在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面。他嘴裡叼著根沒點的菸捲,手裡的馬鞭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著靴筒。
走了一截,他忽然勒住馬,扭頭對程一頭說:“傳令下去——全體打火把,給老子亮亮堂堂地走。”
程一頭愣了一下:“團長,打火把?這……鬼子不會發現嗎?”
“就是要讓他們發現。”楊正把菸捲從嘴上拽下來,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
火光在暮色中閃了一下,映出他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劉向光從後面策馬上來,聽見這話也愣了一下。
他推了推眼鏡,壓低聲音說:“團長,咱們現在的位置離太原城已經不遠了。萬一鬼子的偵察兵或者飛機發現——”
“政委,你看看天。”楊正拿菸捲朝天上指了指,“天已經黑了。鬼子的飛機沒有夜視儀,晚上就是瞎子。偵察兵?”
他哼了一聲,“筱冢一男現在縮在太原城裡,城外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把他嚇出一身冷汗。
他現在最怕什麼?最怕我趁夜攻城。我越是大搖大擺,他越是覺得我胸有成竹。我越是藏著掖著,他反而覺得我底氣不足。”
他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暮色中散開,聲音不緊不慢:“老子打的就是他的疑心病。傳令,打火把。”
劉向光看著楊正,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笑了:“團長,你這膽子是真的大。不過你說得對——筱冢一男現在確實是驚弓之鳥。”
一根接一根的火把亮了起來,在山道上拉成一條蜿蜒的火龍。
六連的戰士們舉著火把,火光映在他們臉上,把一張張年輕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有人在低聲哼著晉中的小調,有人邊走邊拿刺刀削樹枝,有人在跟旁邊的戰友吹噓自己在小谷山砍了幾個鬼子。
整個隊伍在山道上不緊不慢地走著,腳步聲整齊而有力。
楊正騎在馬上,看著這條在夜空中蜿蜒的火龍,心裡默算著距離太原的距離和筱冢一男可能做出的反應。
劉向光又策馬跟了上來,跟他並排走著,歪頭看了看他的側臉:“團長,你在想什麼?”
楊正彈了彈菸灰,望著前方黑沉沉的山道,把菸頭扔在馬蹄下踩滅,扭頭看著劉向光,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在棋盤上落子。
“政委,我在想筱冢一男現在在幹什麼。他現在應該已經收到了落雁坡的戰報——村上聯隊被打殘,太原最後一路機動兵力沒了。
他手裡只剩下不到一萬守軍,還要分兵守城門、守司令部、守軍火庫、守機場。
他以為我接下來會直撲太原,所以一定會連夜收縮兵力、加固城防、給機場發警報——然後坐在司令部裡,盯著地圖,琢磨我到底什麼時候攻城。”
他的手指在韁繩上輕輕敲著節奏,“他不會出城的。他現在就像一隻受了傷的狼,縮在窩裡,豎起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我越是大搖大擺,他越不敢露頭。等天亮了,他的飛機出來找我的時候,我已經到了他想不到的地方。”
劉向光推了推眼鏡,忽然想起一件事:“團長,你是說咱們還是要打太原?”
楊正哈哈大笑,笑聲在夜風中傳得很遠。“政委,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咱們這點兵力,在野外打援可以,真要攻城那是找死。
攻城自古以來就是三倍兵力才能打的事,何況守太原的兵力哪怕被抽掉不少也不是咱這點人能拿下的。我不會拿弟兄們的命往城牆上撞——但筱冢一男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到底有多少兵力,不知道我有沒有後續增援,不知道我是不是跟別的部隊約好了同時動手。
他只知道常寧村那一仗我一口氣吃掉了村上清直的一個旅團,今天又在落雁坡一口吞掉了他的一個聯隊。他覺得我什麼都能做出來。”
他把臉轉向劉向光,火光在他臉上跳動著,映出了他眼睛深處的篤定與沉穩,“讓鬼子去怕吧。怕,就會犯錯。犯了錯,露出的就不只是城北的機場。”
劉向光沉默了一拍,然後恍然大悟般地倒吸了口氣。
他看著楊正,火光在鏡片上跳動著,他的嘴巴動了好幾下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團長,你說得對。
筱冢一男要救太原就會調兵,調兵就會出現新的空虛,一空就會出現機會。但現在——他還能從哪調兵?”
楊正沒有回答,只是望著前方黑沉沉的山道,嘴角那絲笑意慢慢擴大。“陽泉。
陽泉已經徹底成了空城,只要陳孝全從昔陽把一營拉出去拿下陽泉,筱冢一男的整個晉中防線就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塊一塊往太原方向塌。
到那時所有的空虛都會暴露出來,他只能從別的地方調兵——調兵就要動,動就會有破綻。
但現在不急,先吃死治頭——治頭那個大隊已經被困了整整一天,斷了補給斷了援軍,就算鬼子死硬也撐不過這種消耗。
然後是陽泉,我要讓筱冢一男眼睜睜看著晉中的棋盤被我一顆一顆地拿掉,自己卻只能縮在太原城裡等援軍。”
劉向光推了推眼鏡,火光映在他鏡片上跳動。
他看著楊正那張在火把光影中忽明忽暗的側臉,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崇拜,不是佩服,而是一種“還好這個人是我們這邊的”的慶幸。
遠處,太原城的方向還是一片漆黑。只有城牆上那幾盞探照燈在夜空中緩緩掃過,光柱劃過夜空,卻照不到山道上這條蜿蜒的火龍。
楊正收回目光,把菸捲往嘴裡一塞,猛吸了一口,然後把菸頭往山路上一彈,火星在夜色中劃了一道短促的弧線,落在碎石路上被馬蹄踩滅。
“繼續前進。”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