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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勝利

井上的座機在半空中炸成一團火球的那一刻,其餘五架轟炸機的飛行員還沒來得及從震驚中回過神。

無線電裡一片混亂——有人在嘶吼“井上隊長被擊中了”,有人在拼命呼叫地面指揮,還有人用帶著哭腔的關西腔反覆喊著“他們有高射炮他們有高射炮”。

五架飛機像受驚的麻雀一樣在天空中四散開來,剛才那整齊的品字形編隊瞬間散了架。

方進從望遠鏡裡死死咬住飛得最低的那一架。

那架轟炸機的飛行員顯然慌了——他沒有第一時間拉高,反而下意識地壓了一下機頭想從山谷裡繞出去。

這個動作在方進眼裡就像一隻野兔慌不擇路往獵人的槍口上撞。

他把望遠鏡往地上一扔,三兩步衝到最近的那門蘇羅通旁邊,手往炮手肩上一拍,聲音不高但像刀子劃破絲綢般凌厲:

“給老子聽好了,全都別分散!集中火力先幹最左邊那架!別的都別管——放!”

三門蘇羅通同時調轉炮口。

炮手們飛快地搖著方向機和高低機,炮管像三根鐵指頭齊刷刷指向那架正在山谷上方盤旋的轟炸機。

方進親自蹲到最右邊那門炮的瞄準鏡後面,嘴裡快速念著提前量——這種距離這種航速,他練過上百回了,閉著眼都能算出提前量。

他吼了聲“放”,三門炮同時噴出火舌。

“嗵嗵嗵嗵嗵嗵!”

二十毫米高爆彈拖著一道道亮紅色的曳光軌跡,在澄徹的晨空中劃出三道火鞭,朝那架轟炸機兜頭罩過去。

幾十發炮彈幾乎在同一秒鐘內追上了那架轟炸機的航跡。

彈頭打穿鋁製蒙皮的聲音不是“咚”,而是一種更脆、更尖銳的撕裂聲,像鐵釘劃過鐵皮。

第一排炮彈把水平尾翼打得稀爛,第二排炮彈打穿了機腹,彈頭在機艙內部爆炸,引燃了油箱裡的汽油。

烈焰從機身側面的一道裂縫裡噴出來,整架飛機在幾秒鐘內變成了一團在空中燃燒的棺材。

裡面的人連慘叫都沒來得及傳出——機身在一陣沉悶的爆裂聲中從正中間折斷,兩截殘骸帶著火星和黑煙旋轉著墜向山坡,撞地時炸起一片更大的火球,碎片飛出上百米遠。

“好樣的,給老子繼續!”方進從瞄準鏡後面抬起頭,臉上的表情不像是在慶祝——他咬著牙,眼睛還是紅的,像是獵人還沒打夠獵物就跑了一大半。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正要繼續搜尋下一個目標,卻看見剩下的四架轟炸機已經發了瘋似的往高處爬。

它們把機腹下掛的航空炸彈一股腦全拋了——有的落在城外幾十米的空地上炸開一團團泥土,有的砸在護城河邊的農田裡濺起一片黑煙。

其中一枚好巧不巧,正好落在東門城樓那截已經搖搖欲墜的殘牆上。

城樓被十幾輪炮火反覆蹂躪,牆基本來就在勉強撐著,這顆五十公斤的航空炸彈往上一落,轟的一聲,整段城牆像被抽掉了最後一塊積木一樣轟然垮塌。

磚石裹著沙袋和木頭碎屑從缺口處傾瀉而下,在城牆根下堆成了一道天然的斜坡。

城樓上的鬼子兵連喊都沒來得及喊就被埋在了瓦礫堆裡,幾個僥倖沒死的從廢墟里爬出來,滿臉是血地往城裡跑。

羅大山正蹲在炮位旁邊喝水——搪瓷缸子剛端到嘴邊,水還沒進嘴,就看見自己正準備繼續轟的那段城牆被一顆從天而降的炸彈炸塌了。

水從他的嘴角淌下來,他渾然不覺,站起來瞪著城牆愣了好一會兒,然後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聲音裡半是驚喜半是不敢相信:

“他孃的!鬼子的飛機把咱們的活給幹了?老子打了十輪還沒炸塌,他們一顆炸彈就搞定了?”

楊正站在土坎後面,也在看著那段垮塌的城牆。

但他的反應和羅大山完全不同——城牆塌了,意味著一營的衝鋒不再需要搭雲梯爬牆,可以直接沿著那道碎石斜坡衝進城去。

他把駁殼槍從腰裡猛地拔出來,臉上是壓抑了很久終於找到爆發點的激昂,聲音大得像炸雷,混在炮聲和爆炸聲中直衝雲霄:

“他孃的!鬼子飛機幫了咱們一把!司號員——吹衝鋒號!一營,給老子進攻!殺進城去!”

聽到命令的嘶號員第一時間衝上了山坡,拿著一個綁著紅帶子的軍號,鼓足了力氣吹奏了起來。

“嗚嗚嗚嗚嗚嗚嗚……”

衝鋒號響了。

那尖銳的、穿透硝煙的號聲撕破了昔陽城上空還在迴盪的炮聲和爆炸聲,讓所有還在觀望的人瞬間紅了眼。

陳孝全早就等得渾身發癢了。他把頭上的軍帽往地上一摔,露出被汗水浸透的短髮,從腰裡抽出駁殼槍,轉過身面對著身後密密匝匝的一營戰士。

他平時話最少,此刻也一個字沒多說,只是把槍往城牆方向一揮,嗓子裡迸出一聲沙啞的嘶吼:“一營的,聽老子命令,跟老子上!殺!”

他第一個衝了出去。

不是貓著腰小步快跑,是大步狂奔,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作響,整個人像一顆出膛的子彈朝著那道還在冒煙的城牆缺口衝過去。

他身後,一營的戰士們從戰壕裡、從土坎後面、從一切能藏人的地方同時躍出來,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喊著“殺”字往前衝。

那喊聲不是一個一個的,是一片一片的,像海浪撞上礁石,轟然炸開,震得城牆上的碎磚都在簌簌往下掉。

一營的輕重機槍手同時扣動扳機。

幾十挺輕重機槍架在城牆缺口正面的土坎和瓦礫堆上,子彈像暴雨一樣掃向城牆上還在掙扎的鬼子殘兵。

彈殼叮叮噹噹掉在地上,堆成一座座黃澄澄的小山。

擲彈筒手蹲在機槍手旁邊,一發接一發地往城頭拋擲榴彈,榴彈在城垛後面炸開一團團火光,幾個正在架設重機槍準備封鎖缺口的鬼子兵被炸得連人帶槍一起飛出去。

城牆下是一片灰色的浪潮。

一營的戰士們在用最快的速度衝過那片不到兩百米的空地,有人被子彈擊中倒下了,身後的人跳過他的身體繼續衝;有人被彈片削中了肩膀,撕開一些衣服胡亂纏了兩圈又繼續跑。

沒有人停,沒有人回頭。

那道碎石堆成的斜坡越來越近,衝在最前面的尖刀班已經踏上了斜坡的第一塊碎磚。

“殺啊!衝過去,乾死那些狗孃養的畜牲。”

陳孝全駁殼槍高舉,但是卻沒有耽誤他的衝鋒。

…………

與此同時,天空之上,四架扔光了炸彈的轟炸機並沒有飛走。

他們盤旋著拉高後,看見了地上那三門還在噴吐火舌的蘇羅通機關炮。

那是殺害他們同僚的兇手。

飛行隊長陣亡後接替指揮的副隊長黑田中尉攥著操縱桿,透過座艙玻璃盯著下方山坡上的那片偽裝網和炮口焰,牙齒咬得咯咯響。

他們是帝國航空兵,是這片天空的王者。從上海到南京到武漢,中國軍隊見了他們的飛機只有躲的份。

今天在這座破縣城外面,兩架轟炸機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地面火力打成了火球——這是奇恥大辱,是他們華北航空兵自開戰以來從未遭受過的羞辱。

哪怕他們已經沒有了航空炸彈,哪怕他們是轟炸機不是戰鬥機,但每架飛機機頭上還有兩挺7.7毫米航空機槍。

“第二中隊全體注意!那些高射炮就在山坡上,跟著我——俯衝掃射,用機槍把這些支那兵全部碾碎!”黑田的嘶吼聲在無線電裡炸開,帶著一種近乎失控的怒意。

他的手指已經按在了機槍發射鈕上,率先壓下機頭朝方進他們的防空陣地俯衝過去。

其餘三架轟炸機迅速重新編隊,跟在他身後一字排開。

方進看見了。

四架轟炸機排成一條直線朝他們的陣地紮下來,機翼下雖然沒有炸彈了,但機頭髮射口的槍口若隱若現,鬼子飛機要開火了。

他把身邊的裝填手一把拽倒在地,衝整個防空連嘶聲吼道:“鬼子飛機要掃射了!所有人——隱蔽!趴下!不要抬頭!”

三門蘇羅通旁邊的戰士們齊刷刷撲倒在炮位旁邊的掩體裡。

子彈來了。

四挺7.7毫米航空機槍同時掃射,子彈以每分鐘上千發的速度傾瀉而下,打在岩石上火星四濺,打在泥土裡濺起一長串煙塵,打在蘇羅通的防盾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撞擊聲。

彈道像四條火鞭從天空抽下來,反覆抽打著山坡上的每一寸地面。

有人悶哼一聲——子彈打穿了一個來不及隱蔽的彈藥手的肩膀;又有人慘叫了半聲戛然而止。

子彈擊中了一個趴在炮位旁邊奮力搶救炮彈箱的戰士,他身體一歪,手裡的炮彈箱滑落在地。

方進趴在炮位下面,耳朵裡全是子彈打在鋼板上叮叮噹噹的聲響,他偏過頭透過硝煙看見了那個倒地的戰士身下滲出的鮮血正順著山坡往下淌,瞬間被幹燥的泥土吸乾。

“他孃的,慫就是死,給老子跟他們拼了!還擊!給老子打!”方進幾乎是連滾帶爬撲到炮位上,把炮口猛地搖向正在俯衝的第一架飛機,腳踩著擊發踏板狠狠踩下去。

蘇羅通的炮管再次噴出火舌,二十毫米高爆彈以最快射速朝天空傾瀉,不躲不閃——鬼子的子彈打下來,八路軍的炮彈打上去,誰也不退。

天空中和地面上同時展開了最原始也最殘酷的對射。

航空機槍的子彈像潑水一樣往地上灑,打在岩石上跳彈四濺。

蘇羅通的炮彈如毒蛇吐信,二十毫米的高爆彈頭在天空中織成一道道密集的彈幕。

一架轟炸機從陣地上空掠過,機腹下被蘇羅通彈頭撕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鋁皮翻卷起來露出裡面的骨架,但它沒有墜落,拉起來後搖晃著重新編入隊形準備下一次俯衝。

地面上,又一名炮手倒在了他的炮位旁,年輕的戰士來不及閉上眼睛,方進甚至來不及彎腰去看他一眼就嘶吼著命令副射手補位繼續射擊。

楊正站在土坎後面,手攥著駁殼槍的槍管,指節都攥白了。

他知道防空連在跟鬼子飛機硬碰硬,但他沒辦法調任何火力去支援——空中的敵人,他們的武器根本打不著。

他只能用眼角餘光看見山坡上那片密集的彈幕和炮口焰,聽見那連綿不斷的高爆彈發射聲在空中迴盪。

一營的戰士們衝上了那道碎石堆成的斜坡。

陳孝全第一個翻過缺口的殘垣,駁殼槍連開三槍打倒了面前正在爬起來的鬼子兵,然後揮手讓身後的戰士往上衝。

尖刀班的戰士湧進缺口,刺刀在殘垣斷壁間閃著寒光。

城牆裡面的鬼子兵也湧了過來,端著刺刀在磚石廢墟中和一營絞成一團——槍聲、喊殺聲、刺刀入肉的悶響、手榴彈爆炸的轟鳴,全部混在一起。

天空中的對射終於接近了尾聲。

黑田的座機左翼被蘇羅通炮彈炸出了一個臉盆大的洞,機翼骨架裸露在外,燃油從破裂的油箱裡往外噴,但他硬是咬著牙拉起機頭拼命爬升。

四架轟炸機在扔光了炸彈又損失了一架之後終於承受不住地面越來越密集的火力,開始向東逃竄。

最後一架受傷的轟炸機拖著黑煙在山谷上方艱難地轉過機身,消失在雲層裡。

方進從炮位後面緩緩站起來,環顧四周。

山坡上到處是被子彈犁出的溝痕,炮位周圍散落著彈殼和彈孔。三門蘇羅通炮身上佈滿了彈痕和擦傷,但全部完好,炮管還冒著熱氣。

他的戰士們正從掩體裡陸續爬起來,有人在為受傷的戰友包紮傷口,有人在默默收集起犧牲戰友的武器彈藥。

方進數了數人——防空連一百二十個戰士,還能站著的,只有九十來個。

那道舊刀疤上沾著被塵土和火藥殘渣混成的灰,他抬手擦了一下,低頭對著犧牲戰友還睜著的眼睛低聲說了句什麼,然後慢慢蹲下身用手輕輕合上了那名戰士的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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