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筱冢:八路軍還有多少底牌
城牆缺口的爭奪戰在不到半個時辰內就變成了單方面的碾壓。
一營的戰士像開了閘的洪水一樣從碎石堆成的斜坡上湧進去,刺刀在殘垣斷壁間捅出一條血路。
陳孝全衝在最前面,駁殼槍打光了子彈,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支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帶著尖刀班沿著城牆內側的馬道往下殺。
鬼子守軍在城樓上拼死抵抗了一陣子,但城牆一破,他們的機槍工事就全成了擺設——機槍手還沒來得及調轉槍口,就被從側面衝過來的八路軍戰士一刺刀捅翻在沙袋上。
昔陽守備隊大隊長龜田正雄站在城中央的指揮所門口,手裡攥著軍刀,手指在發抖。
傳令兵一個接一個地跑進來,帶來的全是壞訊息。
他聽著東門城牆垮塌的巨響,聽著那越來越近的喊殺聲和歪把子輕機槍特有的射擊節奏,終於把軍刀往地上一拄,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撤。從西門走。糧庫和軍火庫——燒掉,一粒糧食一顆子彈也不能留給八路。”傳令兵轉身就跑,軍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陳孝全帶著一連衝到軍火庫的時候,離庫房還有兩百米,就看見一團巨大的火球從庫房頂上騰空而起。
爆炸的氣浪把走在最前面的幾個戰士掀翻在地,衝擊波裹著碎磚和木屑四處亂飛,緊接著軍火庫裡的彈藥開始殉爆。
子彈噼裡啪啦地炸,擲彈筒榴彈悶聲悶氣地爆,整座庫房在幾分鐘內變成了一堆噴吐火焰和彈片的廢墟。
陳孝全從地上爬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灰,罵了聲:“狗日的”,然後猛地想起什麼,轉身衝身後的三排長吼道,“糧庫!快!”
三排跟著陳孝全往城西的糧庫狂奔。跑到糧庫門口時,幾個鬼子兵正蹲在倉庫門口往糧食堆上潑煤油,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油味。
一個鬼子軍曹划著了火柴剛要往糧食堆上扔,陳孝全抬手一槍打穿了他的手腕,火柴掉在地上被血澆滅了。
三排的戰士湧上去,刺刀捅、槍托砸,幾個鬼子兵慘叫著倒在糧庫門口。
糧庫裡的火剛燒起來就被撲滅——幾袋被煤油浸透的糧食燒焦了表面,好在底下的糧食還是完好的,幾個戰士脫下軍裝撲打火苗,手被燙出了泡也不肯停。
陳孝全站在糧庫門口,看著那一排碼得整整齊齊的糧食垛子,從米袋的數量估摸了一下,足夠新二團全團吃上兩個月。
他長長地吐了口氣,對身邊的戰士說:“告訴團長,糧庫保住了。”
楊正站在東門城樓上,腳下是還在冒煙的碎磚和彈片。
昔陽城裡的槍聲漸漸稀疏下去,只有偶爾幾聲零星的步槍響,那是戰士們在清剿漏網的殘兵。
他望著城外那片被炮火和航空炸彈犁過無數遍的開闊地,望著山坡上防空連陣地上還在冒熱氣的三門蘇羅通,忽然覺得這半個月的等待,值了。
劉向光從城樓下走上來,軍裝上全是土,袖口蹭了一塊黑灰——那是他剛才跟著後勤清點糧庫時蹭的。
他站到楊正旁邊也望著城外,摘下眼鏡用衣袖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開口時聲音裡還帶著幾分沒平復下來的氣息:
“團長,昔陽打下來了。接下來怎麼辦?咱們撤,還是守?”
楊正轉過身靠著城垛,從兜裡摸出根皺巴巴的菸捲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晨風中散開。
他看著劉向光,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種笑意不是打了勝仗後的得意,而是一種“老子早就想好了”的篤定。
“政委,咱們不能撤。昔陽這顆釘子,好不容易拔下來了,再主動放棄,等於告訴鬼子——你們來嘛,來了我們就把地盤還給你們。”
他把菸捲從嘴上拿下來,在城磚上彈了彈菸灰,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筱冢一男剛上任,正愁找不到機會立威。
咱們把昔陽打下來又主動撤了,他就可以跟他的司令部說這只是一次偷襲,八路軍不敢守。
可咱們要是釘在這裡不走,昔陽就變成了咱們的昔陽。從常寧村到昔陽,防禦縱深一下子往外推了幾十裡,鬼子的下一次掃蕩還沒開始就被咱們佔了先手。”
劉向光沉默了。
他望著城外那片被炮火犁過的山坡,望著山坡上防空連戰士正在收斂犧牲戰友的遺體,望著更遠處山道上還在往城裡運彈藥的後勤騾馬隊。
過了好一會兒,他把眼鏡推了推開了口:“團長,你說得對。昔陽咱們拿下來了,就不能輕易還回去。
但守城——咱們的兵力夠不夠?鬼子要是反撲,肯定是聯隊以上規模。”
楊正把菸頭摁滅在城磚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怕,把鬼子的第一波援兵打掉,昔陽的圍就解了一半。剩下的,兵來將擋。”
他頓了頓,轉身望著西門方向,“現在就看孫德勝那邊了。”
城外西邊,距離昔陽城約八里地的一道山谷裡,孫德勝正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嚼草根。
騎兵營四百號人已經在這裡蹲了好幾個時辰,從凌晨蹲到天亮,從天亮蹲到現在。
戰馬被牽到山谷最深處,用樹枝和偽裝網遮得嚴嚴實實,馬嘴上套著料袋,蹄子上包著布,不讓發出一點聲響。
騎兵們三三兩兩蹲在石頭後面,有的在擦馬刀,有的在檢查馬鞍肚帶,有的蹲在陰影裡打盹,嘴裡還叼著沒點的菸捲。
孫德勝把嚼爛的草根從嘴裡拽出來,往地上啐了一口,扭頭正要跟孫明說點什麼,就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山道那邊傳來。
孫明騎著一匹快馬從山谷口衝進來,馬還沒停穩他就翻身滾下來,靴子在碎石上滑了一下差點摔倒,但他臉上的表情不是驚慌,是興奮,是那種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獵物的興奮。
他三步並兩步跑到孫德勝面前,喘著粗氣,聲音大得震得石頭縫裡的鳥都撲稜稜飛了出來:“營長!鬼子出來了!
西門開了,有差不多六百號人,正往咱們這邊跑!全是步兵,只有幾個騎馬的軍官,隊形都亂了,像一群被攆出窩的兔子!”
孫德勝把草根往地上一摔,騰地站起來,兩眼放光。“他孃的——終於來了!老子等了這麼久,就等這一口!”
他轉過身,面對身後黑鴉鴉的騎兵佇列,把馬刀從鞘裡猛地拔出來,刀身在正午的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寒光。
“弟兄們!鬼子從西門跑出來了,六百來號!他們沒了城牆,沒了工事,正光著屁股在野地裡跑!咱們騎兵營幹的就是這個買賣——都他娘聽好了!”
他把刀往山谷口方向一指,嗓門大得像一口鐘在山谷裡迴盪,“待會兒衝出去,隊形散開,馬速拉到最快,別給他們停下來架機槍的機會,也別讓他們有機會往回跑。
記住了——一個都別放回去。老子要讓鬼子知道,在新二團面前棄城逃跑就是找死!”
四百把馬刀同時出鞘,刀刃反射的陽光把整個山谷都照亮了一瞬。
騎兵們翻身上馬,勒緊韁繩,戰馬噴著響鼻,馬蹄刨著地面,急切地要往前衝。
孫德勝夾了一下馬腹,戰馬長嘶一聲率先衝出山谷口。
他伏在馬背上,耳邊風聲呼嘯,馬刀平伸,刀尖直指前方那片正在拼命奔跑的土黃色身影。
龜田正雄騎在馬上跑在隊伍中間。
他的軍帽跑丟了,露出一個剃得發青的光頭,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
他身後的隊伍斷斷續續拉了有快一里長,六百來號人的建制早在出城的時候就亂了——有的還扛著槍,有的連槍都扔了,只顧低頭拼命跑。
他心想只要跑過這片開闊地,進了前面那條山溝,往陽泉方向走,就能碰上增援部隊。
快跑,別回頭。
然後他聽見了馬蹄聲。
不是零星的馬蹄聲,是沉悶的、密集的、像擂鼓一樣震得地面都在顫抖的馬蹄聲。
他艱難地扭頭望去,看見了右側山坡上湧下來一片灰色的洪流——馬刀在陽光下閃成一片耀眼的光海,戰馬四蹄翻飛,衝在最前面的騎手伏在馬背上速度快得像一支離弦的箭。
八路有騎兵,而且是早就埋伏好了的騎兵,正在朝他們的側翼兜過來。
“騎兵——!向右——向右防禦——”龜田的聲音還沒喊完就被馬蹄聲淹沒了。
孫德勝衝在最前面,他選中了一個騎著馬跑在隊伍側翼的鬼子軍官。
那軍官正拼命拔軍刀想指揮士兵轉身列陣,刀拔到一半就看見一匹黑色的戰馬已經衝到了面前。
孫德勝手腕一轉,刀光從那軍官脖子上劃過,那軍官的腦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到了肩膀後面,鮮血噴了孫德勝一袖子。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勒馬,直接撞進步兵群中。戰馬的前蹄高高揚起,狠狠踏在一個鬼子兵的胸口上。
那鬼子兵的肋骨被踩斷了不知道多少根,慘叫著倒下去,還沒落地就被後面衝上來的第二匹馬踏成了肉泥。
“殺——!!!”四百騎兵同聲怒吼,馬刀上下翻飛。這是一場徹徹底底的屠殺。
鬼子步兵在平地上面對騎兵衝鋒,跟麥子面對鐮刀沒什麼兩樣。
有人蹲下來想開槍,被馬刀斜劈在背上,脊椎骨斷裂的聲音清脆得像掰斷一根枯枝。
有人轉身往回跑,跑了不到十步就被追上來的騎兵一刀捅穿後腰,刀尖從肚子前面戳出來,拔出去時帶出一截粉紅色的腸子。
有人拉響手榴彈想同歸於盡,還沒來得及扔出去就被馬蹄踢飛了手榴彈,手榴彈在遠處炸開一團黑煙,彈片反而削倒了好幾個鬼子兵。
鬼子的隊伍在幾分鐘內就被鑿穿了,從頭到尾。
六百多號人被四百騎兵從側翼兜過來,像一條土黃色的長蛇被攔腰斬成了好幾段。
活著的鬼子兵四散奔逃,有人往山坡上爬,有人往山溝裡鑽,有人跪在地上雙手舉槍求降。
孫德勝的馬刀已經砍捲了刃,他換了一把刀——那是他的備用刀,別在馬鞍側面——繼續追著潰兵砍。
孫明緊跟在孫德勝側後,刀尖上滴著血,滿臉都是濺上去的血點子,卻咧著嘴笑開了:
“營長!差不多了!再砍下去連報信的都沒有了!”
孫德勝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山坡上橫陳的鬼子屍體,抹了一把臉上分不清是誰的血,把馬刀往靴子底上蹭了蹭,啐了口帶血的唾沫。
“他孃的,過癮,撤”
說完撥轉馬頭朝昔陽城的方向慢慢跑去。
…………
太原,第一軍司令部。
筱冢一男站在辦公桌前,左手按著宣紙,右手握著毛筆。
硯臺是新磨的墨,用的是特地從本土帶來的松煙墨,清幽的墨香在空氣中瀰漫。
他寫的是一幅“不動心”——這是他在陸軍大學時跟一位禪師學來的習慣,每逢大事先寫字,讓心神沉下來再做決斷。
“不”字剛落最後一筆,“動”字才寫了偏旁,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皮鞋聲。
那腳步聲太快太急,像是跑著過來的。
門被推開了。
南山秀吉大步走進來,手裡攥著剛譯好的電文,臉上的表情筱冢一男從未見過——不是那種打了敗仗的惶恐,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東西,像是他原有的所有情報判斷被這封電報砸得稀碎。
他站定後連敬禮都忘了,直接開口:“司令官閣下,昔陽失守。龜田大隊棄城突圍時遭八路軍騎兵伏擊,六百餘人僅少數突圍,龜田本人下落不明。”
毛筆停住了。
一滴墨從筆尖墜落,砸在宣紙上,洇成一團不規則的墨漬。“不動心”的“動”字被那團墨漬浸透,半邊字都糊了。
筱冢一男沒有低頭看紙,只是慢慢把毛筆擱在筆架上,抬起頭看著南山秀吉。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平靜裡藏著一種正在被強行壓制的震驚:“怎麼快?”
南山秀吉往前邁了一步,把電文放在桌上,手指點在電文中段的幾行字上,聲音發緊:
“司令官閣下,不止如此,昔陽空襲部隊返航報告——此次空襲遭到地面防空火力的猛烈還擊,八路軍新二團擁有至少三門蘇羅通ST-5機關炮,炮彈充足,火力兇猛。
空襲部隊損失慘重,井上健一大尉座機被擊落陣亡,另有2架轟炸機被擊毀,其餘多架受創。
航空兵報告稱,敵人對空火力之密集,遠超此前與我八路軍作戰的所有記錄。”
筱冢一男的手按在宣紙上,墨漬順著紙紋蔓延到他指尖,他也渾然不覺。
他站了好一會兒,才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質問整個情報系統:
“八路軍有蘇羅通,我是知道的。但他們的炮彈不是早就消耗得差不多了嗎?哪來的炮彈?難道常凱申給了他們新的補充?”
他沒有說下去。情報系統之前給他的簡報上寫得清清楚楚:八路軍僅存少量蘇羅通機關炮,彈藥幾近枯竭,可視為不具備有效防空能力。
現在這份簡報被昔陽城外的炮火轟成了廢紙。
他猛地轉身盯住南山秀吉:“南山君,立刻重新評估新二團的全部戰力。火力、兵力、防空能力——從頭來過。我要知道他們到底還有多少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