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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真他娘打下來了

四月的凌晨五點,天黑得還跟鍋底似的。

曾大輝趴在一塊石頭後面,眼睛貼著望遠鏡,鏡片上凝了一層露水,他拿袖子抹了一把,繼續盯著前方那個亮著探照燈的鬼子據點。

據點是青磚砌的,外圍一圈沙袋工事,兩挺九二式重機槍架在射擊孔後面,探照燈慢悠悠地掃過來掃過去,光柱在晨霧中劃出一道慘白的弧線。

曾大輝把望遠鏡放下,扭頭壓低聲音對傳令兵說了句:“告訴炮排,兩門炮,各打五發,先把那兩個機槍碉堡給我敲掉。然後推進兩百米,再打五發,轟開圍牆。”

傳令兵貓著腰跑下去。片刻後,兩門嶄新得還帶著鐵腥味的九二式步兵炮被推到陣地前沿。

炮手們七手八腳地架炮、調角度、裝填,動作麻利得跟流水線似的。

炮長蹲在炮輪旁邊,右手舉著個小旗子,等了幾秒,猛地揮下。

“轟!轟!”兩發高爆彈幾乎同時出膛,炮口噴出兩團橘紅色的火光,瞬間撕裂了凌晨的黑暗。

第一發打在左邊碉堡的射擊孔下方,磚石碎片和沙袋被炸得四處亂飛,探照燈閃了一下就滅了。

第二發正中右邊碉堡的頂蓋,枕木和沙袋被掀到半空中,裡面的機槍手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埋在了廢墟底下。

曾大輝沒有喊“打得好”,只是從石頭上撐起身子低低地說了聲“衝”。

三營的戰士們從隱蔽的山溝裡湧出來,端著三八大蓋朝據點撲過去。

殘存的鬼子兵從廢墟里爬起來,端著刺刀想組織抵抗,但三營的機槍手已經搶先佔領了側翼的土坎,歪把子輕機槍架起來就是一通掃射,打得幾個鬼子兵混身亂顫地倒在瓦礫堆上。

不到半炷香,據點裡就沒了槍聲。

曾大輝走進據點的時候,炮排已經把兩門步兵炮推到了前面那個土坡上。

8連連長秦勝蹲在一堵被炸塌了一半的磚牆後面,手裡拿著塊從廢墟里撿的碎磚頭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嘖嘖有聲:

“營長,你說這九二式步兵炮,小鬼子造的時候肯定沒想到有一天會被咱們拿來轟他們自己的據點。

真他孃的好使,打起來真他孃的爽!你看這磚牆,少說也有一尺多厚,幾炮下去全塌了。

以前咱們沒炮的時候,打這種據點全靠人命往上堆,現在倒好,炮一響,鬼子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啪!”曾大輝一巴掌拍在秦勝後腦勺上,力道不算大但也不算小,把秦勝拍得往前踉蹌了一步。

秦勝揉著後腦勺回頭,看見自家營長那張被硝煙燻得黑一道白一道的臉,還有臉上那道從眉毛斜到下巴的舊刀疤在晨光中漲得發紅。

曾大輝瞪著他一字一頓地說:“你他孃的說廢話。你最該感嘆的不是鬼子造了什麼炮——是咱們安康山真他娘牛。沒有安康山,你哪來的炮?哪來的炮彈?”

秦勝被罵了一句不但沒生氣反而咧嘴笑了,他把手裡的碎磚頭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聲音洪亮地說營長說得對,安康山最牛。

說完轉身衝自己連的戰士吼開了:“快快快動作快點,別讓炮排的兄弟把活都幹完了!咱們八連也不是吃素的!”

三營的戰士們鬨笑起來,抬起彈藥箱朝下一個據點跑去。

曾大輝把望遠鏡往胸前一掛,大步跟在隊伍後面。

晨光越來越亮,把遠山的輪廓從黑暗中一點一點勾勒出來。

西邊又傳來炮聲——那是炮排在轟下一個外圍據點。

他聽著那熟悉的炮響,嘴角難得地翹了一下。

勢如破竹,這四個字用在今天凌晨的三營身上,一點不誇張。

昔陽城裡,鬼子守備大隊隊長龜田正雄趴在城垛後面,兩隻手攥著望遠鏡,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

炮聲從凌晨開始就沒停過,一會兒在東邊,一會兒在北邊,一會兒又在西邊——四面八方都有,像是整個晉中的八路軍都朝昔陽湧過來了。

他腳下的城磚在微微顫抖,每一次炮響都能感覺到那股悶悶的震動順著城牆傳上來。

“電臺!電臺聯絡上陽泉沒有?”龜田扭頭衝身後的通訊兵吼道。

通訊兵滿頭大汗地搖著電臺手柄,耳機裡一片沙沙的電流聲。

好一會兒,他猛地抬起頭,聲音急促但每個字都咬得極其用力:“感隊長!陽泉回電!問我們遭到多少兵力進攻、炮火規模多大、是否需要緊急增援——”

通訊兵停了一下,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因為龜田臉上那副表情已經不太對勁了。

龜田又往城外看了一眼,晨霧裡只能隱約看見山道上移動的火把和隱約的人影——太多了,密密麻麻,像是整座山都在往下倒。

他喉結滾了一下,聲音沙啞:“告訴陽泉——新二團。是常寧村那個新二團。他們又來了。炮火規模至少在十二門以上,外圍據點已經全部失聯,請求立即增援。立即。”

電臺的滴滴聲在城樓裡急促地響了起來,電波穿過晨霧朝陽泉飛去。

昔陽城外,山道上全是人。

楊正騎在馬上,身旁陳孝全、孫德勝、趙大虎等人簇擁著他。他望著東方露出的一線魚肚白,身後的隊伍浩浩蕩蕩沿著山道往前湧動——步兵、騎兵、炮兵、輜重,火把連成一條蜿蜒的火龍。

炮聲從遠處傳來,那是三營正在敲外圍據點。

楊正側耳聽了一陣猛地拔出駁殼槍朝天一揮,聲音在晨風中炸開:“傳令各營——三營已經動手了!加快速度!半個小時內必須全部到達指定位置!”

趙大虎從旁邊躥出來,軍裝釦子沒扣完,跑得滿頭是汗,嘴裡還叼著半個沒啃完的窩頭——那是他出徵時從炊事班順的,一路跑一路啃,腮幫子鼓得像只蛤蟆。

他把窩頭往腰間一塞,一邊跑一邊喊:“團長!我們二營衝得最快!要是我們二營先到,是不是改我們主攻?”

話音未落,一隻有力的大腳精準地踹在他屁股上,把他踹得往前踉蹌了好幾步差點摔個狗吃屎。

趙大虎捂著屁股回頭,就看見陳孝全那張面無表情的臉正盯著他,語氣平淡但力道十足:

“你他孃的跑得快就在這嚷嚷?佯攻就是佯攻,再囉嗦回去加倍訓練。”

趙大虎罵罵咧咧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瞪了陳孝全一眼,轉過身衝自己二營的戰士吼道:“二營的都他娘聽見沒有?跑起來!讓他們一營看看誰先到!”

二營的戰士哄地一聲加快腳步,超過了旁邊一營的佇列,一營的戰士不甘示弱也撒開腿跑了起來,兩股灰色的洪流在山道上越跑越快,腳步聲和喘息聲混在一起,在晨霧中迴盪。

陳孝全手一揮也吼開了:“一營的——跑起來!別讓這幫兔崽子搶了先!”

他自己一馬當先跑在前面,腳程快得趙大虎在後面追了老半天才勉強追上。

羅大山從後面趕上來,看著這幫人拼了命似的跑,咧著嘴罵了一聲:“這他孃的爭個啥,早了你們也得等我們炮兵轟開城牆才能衝啊。”

…………

太原,第一軍司令部。

筱冢一男站在作戰室的地圖前,雙手背在身後,軍裝的扣子扣得一絲不苟。

南山秀吉推開門快步走到他身後站定,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但聲音依然保持著一個參謀長應有的平穩:“司令官閣下,昔陽急電。”

筱冢一男沒有接電報,而是直接問:“多久了?”

“外圍據點從凌晨五點開始遭到炮火攻擊,八路軍使用了大口徑步兵炮進行抵近射擊,據分析,至少十二門以上。

目前北門和西門外的據點已全部失守,只剩昔陽縣城還在固守。守備隊報告,對方正是常寧村的新二團,求立即增援。”

筱冢一男猛地轉過身,抓起桌上那份剛譯好的電文,目光從上往下掃了一遍,拿著電報紙的手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氣。

他上任才幾天,他之前向華北司令部報備的掃蕩計劃還沒來得及往下佈置,八路軍倒是搶先一步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啪!”他把電報紙拍在桌上,聲音冷得像刀鋒刮過冰面,“我還沒去打他,他倒先來打我了。

南山君——航空大隊,立刻出動。不計彈藥消耗,不惜一切代價,炸也要把八路軍炸退。

如果真讓新二團再把昔陽拿下來,這個臉就不僅僅是我筱冢一男丟的了。”

南山秀吉立正低頭,皮鞋在地板上磕出一聲脆響,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窗外太原城的上空漸漸露出了魚肚白。

…………

昔陽城下,天已經亮了。

晨光從東邊的山脊線上透出來,把昔陽城牆染成了灰黃色。城牆上站滿了鬼子兵,刺刀在晨光中閃著寒光。

他們趴在城垛後面,看著城外那片正在展開的灰色海洋——一營在東,二營分列南北,三門蘇羅通機關炮被推上城門外的高坡進入防空陣地,偽裝了起來,十八門步兵炮整整齊齊排在東門正面的山樑後頭。

炮手們已經就位,裝填手抱著高爆彈蹲在彈藥箱旁邊,瞄準手彎腰貼著瞄準鏡,方向機手握著轉輪,所有人都沉默著等待那聲命令。

方進蹲在防空連的陣地裡,從望遠鏡裡反覆掃視東邊的天空。

空中連鳥都沒有,但他知道飛機一定會來。

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壓低聲音對著對講機說了一句:“別慌。鬼子飛機沒到之前誰都不許露頭。”

身後三門蘇羅通機關炮已經全部就位,炮管斜指天空。

楊正站在東門外的一處土坎後面,舉著望遠鏡看了一會兒城牆。

城垛後面的鬼子兵人頭攢動,有人在架機槍,有人在堆沙袋,有人在大喊大叫。

他放下望遠鏡,扭頭衝身後不遠處的羅大山喊道:“老羅——開炮!先打十輪!把城樓給我炸塌再說!”

羅大山大步走到炮陣地上。他這個大刀隊出身的粗人,此刻卻忽然沉靜下來了——他喊了一聲“一排至五排就位”,然後轉向瞄準手:“瞄準城樓正下方牆基,高爆彈,瞬發引信,十輪急速射。”

然後他親自走到第一門炮旁邊蹲下來檢查了一下瞄準鏡裡的刻度,站起來舉起右手,停了兩秒——在這兩秒裡整個陣地安靜得只剩下晨風吹過炮管的聲音。

然後他把手猛地揮下去。

“放!”

“轟——!!!”十八門炮同時怒吼,炮口噴出的火光連成一片,震得羅大山腳下的泥土都在劇烈跳動。

十八發七十毫米高爆彈拖著尖銳的呼嘯飛過城牆,第一輪全部砸在城樓和牆基上。

城磚被炸得四處崩飛,城樓上的瓦片像紙片一樣被掀到空中。緊接著第二輪、第三輪——炮手們不等硝煙散去就開始裝填,裝填手抱起炮彈往炮膛裡一推,炮閂咔嗒一聲閉鎖,瞄準手微調高低角,方向機手穩穩轉輪。

每一輪齊射都像一記重錘砸在昔陽城的胸膛上。打到第五輪的時候城樓已經開始往下塌了,木樑斷裂的嘎吱聲混在炮聲裡聽得人牙酸。

楊正從望遠鏡裡看見城牆上有個鬼子軍官正揮舞著軍刀嘶吼著什麼,下一秒一發炮彈落在他身邊,整個人被衝擊波掀飛出去,軍刀在空中翻了好幾個跟頭才落在瓦礫堆上。

他放下望遠鏡,扭頭看了一眼趴在他旁邊的一營戰士們。

陳孝全正在低聲數著炮聲,一營的戰士們攥著三八大蓋的手指節發白,有人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但眼裡不是恐懼,是那種壓都壓不住的躍躍欲試。

他們等的就是炮聲停的那一刻。

在這時,天上傳來一陣悶雷般的轟鳴。

從東邊雲層裡鑽出來的,六架九七式輕型轟炸機排成兩個品字形編隊,機身反射著朝陽的金光朝昔陽城飛來。

飛行隊長井上健一大尉坐在座艙裡,透過風擋玻璃往下看。

他看見了昔陽城牆上升起的滾滾濃煙,看見了城牆外那片正在噴吐火舌的炮兵陣地。

十八門步兵炮的炮口焰在晨光中格外顯眼,每閃一次就有一排炮彈砸在城牆上。

他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上一次在常寧村外,八路軍用煙幕把整個陣地遮得嚴嚴實實,他在天上什麼都看不見,回去被司令官罵得狗血淋頭。

這一次不一樣了——這次八路軍在攻城,沒有煙幕,沒有偽裝,炮陣地就那麼明晃晃地擺在城外。

他看得一清二楚。

井上按下無線電發話鍵,聲音裡帶著壓抑了很久終於找到宣洩口的興奮:“各機注意。目標——城外炮兵陣地。

沒有防空火力,降低高度至六百米精準轟炸。讓他們嚐嚐帝國航空兵的真正厲害。”

六架轟炸機幾乎同時壓低機頭,從兩千米高空斜斜地紮下來。

方進趴在偽裝網下面,將天空中的幾個黑點死死地套在了瞄準鏡的十字線裡。

他看清了鬼子機翼下那刺眼的膏藥標誌,看清了轟炸機機腹下掛著的航彈。

身邊的炮手呼吸粗重,手指搭在擊發鈕上微微發抖。

方進壓低聲音對著傳令兵說:“傳下去——敵機進入八百米再開火。誰提前暴露陣地,老子斃了他。”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放近了打,一錘子買賣。”

八百米。井上的轟炸機繼續下降,機翼下的航彈在晨光中閃著暗沉的光。

他看見下面的八路軍還在朝城牆開炮,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頭頂上已經壓下來的死神。

他嘴角的冷笑更深了——八路軍果然沒有防空武器,這次他要連本帶利全討回來。

“敵機進入八百米——放!”

三門蘇羅通ST-5機關炮同時噴出火舌。

不是那種“咚咚咚”的慢節奏,是像撕開一匹厚布,又快又密,二十毫米高爆彈以每分鐘三百二十發的射速從山坡上傾瀉而出。

曳光彈拖著一道道亮紅色的軌跡在空中織出一張火網,朝著衝在最前面的那架轟炸機兜頭罩過去。

井上看見炮口焰的那一瞬間瞳孔猛地收縮。

但他已經來不及做任何動作了——他飛得太低了,八百米,這個高度對蘇羅通來說幾乎是貼著臉打。

第一輪炮彈就打穿了他座艙下方的機腹裝甲,彈頭鑽進機艙內部碰到機身結構瞬間引爆,發出幾聲沉悶的爆炸聲,儀表盤炸裂,操縱桿猛地一震從他手中脫開。

緊接著第二輪炮彈擊中左發動機,二十毫米高爆彈把發動機罩撕成碎片,汽油噴出來被高溫金屬點燃,左機翼瞬間裹在一團烈焰裡。

井上嘶聲吼著什麼,但無線電裡只剩下一片刺耳的電流聲——他座艙裡的無線電已經被打爛了。

方進從望遠鏡裡看見了左發動機起火,看見那架轟炸機開始歪歪扭扭地往下栽。

他攥著望遠鏡的指節發白,嘴上卻只低低地說了兩個字:“中了。”

那架轟炸機拖著長長的黑煙,在昔陽城外的天空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線。

機翼下的航彈還沒投出去,在離地大約三百米的高度機身突然折斷——轟的一聲,一團巨大的火球在半空中炸開,殘骸帶著火星散落在城外山坡上。

“漂亮!”羅大山在炮陣地上抬頭看見了那團火球,抓著旁邊裝填手的肩膀猛烈搖晃,“狗日的方進真打下來了!真他娘打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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