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打飛機/趙剛
半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常寧村北邊那片山坡上,臨時搭起來的防空連陣地已經變了模樣。
三根用松木杆子撐起來的偽裝網下面,三門蘇羅通ST-5機關炮一字排開,炮身擦得鋥亮,二十毫米口徑的炮管斜指天空,在陽光下泛著冷幽幽的藍光。
左邊那門是總部給的原裝貨,炮身上還留著長征時磨出來的劃痕,木託被多少雙手磨得發亮。
右邊那兩門是新的——安康山出品,散發著新槍才有的那股鐵腥味。
防空連的戰士們在炮位上一遍一遍地練。
裝彈、瞄準、跟蹤、擊發——空包彈不打出去,只聽撞針“咔嗒”一聲,然後炮手自己喊“命中”。
嗓子喊啞了,胳膊抬酸了,方進站在旁邊拿著個繳獲的鬼子秒錶挨個掐時間。
誰慢了半秒,他就黑著臉讓重來一遍。
“戰場上慢半秒,鬼子的炸彈就落到咱們炮兵營頭上了。”方進說。
他三十出頭,臉上有道從額頭斜劈到耳根的舊刀疤,說話的時候疤會跟著動,像是另一張嘴在幫他說。
他爹是獵戶,打野豬打熊都幹過,常年在山裡跑練出了一雙能追蹤飛鳥的眼睛。
他用這雙眼睛盯著每一個炮手,盯得他們發毛。
楊正有一次路過,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說話。
方進也沒看見他。
等一組炮手終於達到了方進要求的時間,楊正才開口:“老方,夠用了。再練下去,兵要散架了。”
方進轉過身嚇了一跳,立正敬禮,臉上那道疤漲得通紅。
楊正擺擺手,走了。
今天是出征前的最後一次團部會議。
人全到齊了。
陳孝全、趙大虎、曾大輝、羅大山、孫德勝、林小野,加上方進和劉向光,把團部擠得滿滿當當。
楊正讓人把桌子搬開,所有人都站著,圍在那幅畫了好幾天的昔陽地形圖旁邊。
地圖上,昔陽城的輪廓已經被鉛筆勾了好幾道,城牆高度、城門位置、周圍山勢、外圍據點,全部標註得密密麻麻。
“防空連,方進。”
楊正看向站在角落的方進,手指彈了一下地圖上標註防空陣地的那個標記,“半個月了,你的兵練得怎麼樣了?鬼子的飛機來了,有把握嗎?”
方進挺直了腰板,臉上那道舊刀疤微微一跳。“報告團長,防空連現有蘇羅通ST-5機關炮三門,炮手及彈藥手共一百二十人,全部經過半個月強化訓練。
對空跟蹤速度、換彈時間、協同射擊三項指標均已達標。炮彈儲備——三百發,每門炮配一百發。
如果鬼子飛機還跟以前一樣大搖大擺地來,肯定給他們一個大驚喜。”
羅大山從旁邊插了一句:“老方,你這話我可記著了。咱們炮兵營一開火,鬼子的飛機肯定往我頭上招呼。
你們防空連要是打不下來,我這十八門炮可就成鐵靶子了——我的安全可是系在你們防空連身上。”
“羅營長,我要是吹牛,等打完了你拿炮轟我。”
方進拍著胸脯,聲音大得震得房樑上的灰簌簌往下掉,“鬼子飛機來了,不打算一架下來,我方進提頭來見。”
羅大山被他的大嗓門震得往後讓了讓。
趙大虎在一旁大笑:“好!老方這話我聽著得勁,你要是能打下來一架,回頭打完仗我親自給你燒紅燒肉。”
方進沒接腔,抿著嘴站在那裡,目光釘在地圖上他們防空連預定的隱蔽陣位。
他覺得光靠嘴說沒用,真等鬼子的飛機來了,炮口噴出去的火舌才是最好的證明。
楊正點點頭,轉向林小野:“林小野,說說偵察的情況。”
林小野往前邁了一步。
毛大栓受傷後,偵察連就由他代管。
這半個月他沒幹別的,親自帶隊往昔陽城跑了三趟,每一趟都在敵人眼皮底下蹲了至少兩天。
他用手指著地圖上昔陽城牆的幾個位置,聲音壓低但條理分明:“昔陽城牆高約兩丈二,城磚結構,南門和北門各有一個機槍碉堡,都是磚石砌的,頂蓋是枕木加沙袋,九二式重機槍的口徑打不穿。
東門相對薄弱——只有兩個沙袋壘的臨時火力點,守軍約一個小隊。北門外有個鬼子據點,駐了半個中隊,修了一圈環形工事。”
他頓了頓,手指往西邊移了一下:“西門外的據點最大,駐了一個整中隊,配兩挺九二式重機槍,三具擲彈筒,據點周圍挖了防步兵壕溝。
這就是上一回咱們打昔陽的時候,鬼子吃了一次虧之後新修的——西門外那片開闊地他們當成重點防禦方向,估計是想萬一城丟了,西門也是他們主力出城反撲的通道。”
趙大虎聽到這裡,嘴角撇了一下,低聲罵了句“上回就是從這個破門突進去的,如今牆頭草長得倒快”。
楊正沒有馬上說話。
他盯著地圖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在東西南三個城門之間來回移動,然後把手指往地圖上重重一敲:“兩門佯攻。東門主攻。”
他抬起手指,在西門的位置上畫了個圈,“西門——放開。”
趙大虎愣了一下:“放開?放開了鬼子不就跑了嗎?”
“跑的就是他們。”楊正的手指在西門外那片開闊地上點了兩下,“騎兵營就佈置在西門外的山谷兩側。
城裡的日偽軍撐不住了,西門是惟一沒槍聲的方向。他們會跑——跑了就是一群潰兵,在城牆裡有工事,跑到開闊地上就是活靶子。
孫德勝,你的騎兵營能不能兜住?”
孫德勝把馬刀往桌上一擱,刀鞘磕在木頭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聲音不大但語氣篤定:“團長,就等你這句話。四百騎兵,八百匹馬,別說一幫丟了魂的潰兵,就是鬼子成建制的步兵,在平地上被我兜住也得全部給我去見閻王。”
“炮兵營所有步兵炮全部佈置在東門外,集中在東門正面的山樑後面,利用山體反斜面隱蔽。”
楊正轉向羅大山,“城牆厚度兩尺二,九二式的高爆彈打不穿城磚但能炸塌城樓。
你集中十五門炮對準城樓轟。記住了——炮兵先打城樓,步兵再衝鋒。”
羅大山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獰笑。
“一營負責東門主攻。二營拆成兩部,一部配合一營佯攻南門,一部負責北門。三營負責清理外圍據點——”
楊正的手指向北門外那個據點標記,“曾大輝,三營最擅長穿插包抄,這個據點交給你們。
李大錘剛送來的兩門新炮也一併給你們,用炮轟開工事,衝進去不給鬼子喘氣的機會。”
曾大輝點了下頭,不多話。
趙大虎聽完分配臉立刻垮下來,往前擠了半步,嗓門大得震耳朵:“團長!憑什麼是陳孝全主攻?
我們二營常寧村反攻的時候可是衝在最前面的!現在你讓我打佯攻——佯攻是什麼?就是朝天上放兩槍、喊兩聲、鬼子連汗毛都傷不著的!”
陳孝全在他旁邊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老趙,你嗓門再大也大不過炮。你有意見你先說,待會兒出門我陪你跑兩圈。”
趙大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楊正那張毫不鬆動的臉,喉嚨裡滾了一下,聲音猛地小了下去:“……不是有意見,我就是說主攻這活我們二營幹得更好。”
陳孝全按著他肩膀把他輕輕往後拉了一步,用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的音量說:“服從命令。”
劉向光在旁邊推了推眼鏡,嘴角忍不住往上翹,悄悄在本子上記了幾個字。
趙大虎悻悻閉嘴,撓了撓後腦勺把憋著的氣吐出來,沒再吭聲。
這時門簾被人掀開,齊明遠走進來,手裡拿著剛譯好的電報,遞給楊正。
楊正接過去掃了一眼,目光在落款上停了一拍,然後把電報紙往桌上一拍:“旅長批准了。”
楊正抬起頭,目光掃過面前這一張張黝黑的、帶著傷疤的、被戰火淬鍊過的臉,聲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繃緊的弓弦猛地彈開:
“聽令——今夜十二點,準時出發。各營按照預定序列行進,一營走前面,炮兵營跟進,二營和三營分走南北兩側。
防空連隨團部行動,騎兵營提前繞行包抄至西門外預設陣地。明天上午九點之前,必須抵達昔陽城下,直接發起進攻。”
“是!”七八條嗓子同時吼出來,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嗡嗡響。
趙大虎吼完又想起來自己的任務,咧著嘴啐了一口:“佯攻就佯攻——老子讓南門和北門的鬼子頭都抬不起來。”
散會後,楊正叫住曾大輝,兩人走到地圖前。
楊正的手指點在北門外和西門外的幾個位置:“這兩個外圍據點不能等到攻城時再拔。
今夜出發後,你的三營脫離主力,繞到北門外據點側後,凌晨打響。
李大錘新送來的那兩門步兵炮,羅大山已經分好炮彈,配給你們營屬機槍排。
敲掉北門外據點後不必跟進攻城,直接繞到西門據點西側待命——等總攻開始,西門的鬼子如果想出來接應城裡的潰兵,由你堵住。”
曾大輝依舊不多話,點頭應下。
出門時他腳步頓了一下,回頭問了句:“團長,要是鬼子不跑呢?”
楊正沒有抬頭,手指還按在地圖上:“會的。他們撐不住。”
…………
與此同時,旅部外圍。
“抗大第四期畢業生趙剛,奉命前來386旅報到。”趙剛從騾子上翻下來,把韁繩挽在胳膊上,站得筆直,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哨兵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讓他稍等後轉身小跑著往院裡去了。
趙剛不著急,把騾子拴在老槐樹底下,整了整軍裝,又扶正了帽子。
雨絲落在他臉上涼絲絲的,他也渾然不覺,只是站在簷下打量著這個院子——比抗大簡陋得多,但有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味道。
不是雨天的潮氣,而是硝煙、馬糞、汗水——戰爭的味道。
“趙剛!”院裡傳來一個洪亮的嗓門,緊接著陳旅長邁著大步走出來。
“好小子!老王跟我說了好幾回了——抗大的優秀生,每門課都是名列前茅。老子等了你好幾天了!”
趙剛立正敬禮,動作標準得能當教科書。“報告旅長,抗大第四期學員趙剛,奉命前來報到。因路上遇到日軍巡邏隊繞了兩天,遲了報到時間,請旅長批評。”
“批評什麼批評,人到了就行。”陳旅長擺擺手,走到他面前,上下左右地轉了一圈,目光熱得發燙。
趙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仍保持著立正的姿勢。
他比陳旅長高出半個頭,身形偏瘦,站得筆直。
臉上還沒褪乾淨學生時代的那種清秀——下巴颳得乾乾淨淨,鬢角剃得整整齊齊,比旅部大院裡所有人的軍容都規整。
“聽說你在抗大的時候,射擊成績全校第一?”陳旅長偏過頭又問道。
“不是全校,是四期步科。”趙剛語氣平淡,不是謙虛,“全校的紀錄是去年三期的一位同志保持的,比我多打了兩環。”
陳旅長沒再往下問,轉身往院裡走,示意趙剛跟著。
旅部作戰室裡,王政委正趴在桌上批檔案,抬頭看見趙剛跟進來的模樣,把筆放下推了推眼鏡衝他笑了笑。
陳旅長走到桌邊把剛才哨兵遞來的趙剛報到函往桌上一拍,這才把壓在肚子裡的話擺到了檯面上:
“趙剛,老子不跟你繞彎子。你知道旅部打算派你去哪個團嗎?”
“來之前王政委跟我提過——新一團。”趙剛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讓我給李雲龍李團長當政委。”
陳旅長哼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那你怕不怕?”
趙剛沉默了片刻,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在腦子裡把這個問題認認真真地過了一遍。
他聽說過李雲龍的名字——386旅最能打的團長之一,也是最能闖禍的團長。
已經逼走好幾任政委了,有被氣走的,有被罵走的,還有一個是直接給旅長打電話哭著要求調崗的。
趙剛把這些念頭收攏回來,望著陳旅長的眼睛,聲音平穩但每個字都經過了認真的掂量:
“不是怕。是敬。李團長是老紅軍,身經百戰,從鄂豫皖打到陝北,又從陝北打到晉中,打過的硬仗比我聽過的都多。
我一個新兵跟著這樣的老團長當政委,說一點都不緊張是假的。但既然組織上安排我去,我就一定去,而且一定把工作幹好。”
陳旅長繼續往下追問:“李雲龍那個人,脾氣暴,性子野,張嘴就罵人,伸手就拍桌子。你不怕跟他起衝突,被他罵出來?”
趙剛往前站了一步,軍人的挺拔和書生的篤定在他身上疊在了一起:“旅長,不瞞您說,我在抗大的時候也和同學們爭過。
有個從東北軍過來的同學覺得政委制度會拖指揮效率,我們吵了好幾場,有時候從晚飯後能爭到熄燈號響。
後來他不但不吵了,還主動申請入黨的培訓班。人和人相處,認的是道理。
只要把道理講通了,態度不是問題。至於罵人——我聽說李團長最瞧不起兩種人,一種是怕死的,一種是打仗沒本事的。
我不怕死,槍法也還行——應該不至於被罵出來。”
趙剛這段話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不像是慷慨陳詞,倒像是在做一份經過深思熟慮的彙報。
陳旅長聽他說完,沒有吭聲,偏頭朝王政委看了一眼,王政委也正看過來,兩人目光在桌上那份報到函上方碰在一起,彼此心裡都有了數。
“你這口才,跟李雲龍吵架,老子倒真想看看到底是你能說服他還是他能說服你。
行,新一團就交給你和李雲龍了,軍政分開,各司其職。
但你給老子記住——去了不能當他李雲龍的跟屁蟲,也不能把他管成一截木頭,分寸你自己斟酌。出了問題,老子拿你是問。”
趙剛立正敬禮,聲音平和但鄭重:“是。請旅長放心。”
“行了,李雲龍這狗日的除了脾氣差一點什麼都好。你去了就知道了。走吧,老子還有點子彈要批,明天一早你就出發,路上小心。”陳旅長叮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