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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炮兵營的火力更足

太原,第一軍司令部。美津美治郎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擺著兩份報告。

第一份報告是三天前提交的。

航空兵轟炸效果評估——附有轟炸後第二天派出的偵察小隊帶回的實地照片和文字說明。

照片上是一座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小山包:彈坑連著彈坑,裸露的岩石被炸成碎石,半截焦黑的樹幹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土裡。

文字說明簡潔而冰冷——在爆炸中心區域發現多處人體殘骸及被焚燬的擔架殘片,能辨認的只有一些被血浸透後又被高溫烤乾的軍裝碎布和一塊被炸掉一半的膠鞋底。

但所有殘骸均無法拼湊出完整的遺體,無身份標識物留存,無法確認其中是否包含村上清直少將的遺體。

第二份報告是今天早上才送到的。情報部門綜合分析——常寧村之戰結束至今,八路軍方面未釋出任何關於俘獲皇軍高階軍官的訊息。

無論是延安的電臺廣播還是前線偵察員從根據地蒐集到的報紙和傳單,均未提及村上清直的名字,仍停留在此前常寧村殲敵數千的宣傳口徑上。

美津美治郎把兩份報告並排放在桌上,雙手撐在桌沿,低著頭,一動不動地看著這兩張紙。

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馬達聲和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擊著——很慢,很規律,但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用力。

田邊一郎站在辦公桌對面,站得筆直。

他看見司令官的手指在抖,很輕微,但確實在抖。那份不太好的預感像一根刺,扎進了他的心裡,怎麼都拔不掉。

美津美治郎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他把第一份報告推到田邊一郎面前,手指點了點那張被炸得稀巴爛的小山包照片。

“擔架殘骸。軍裝碎布。半隻膠鞋底。什麼都有——就是沒有遺體。一個少將,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現在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他的殘骸和幾十個八路軍士兵的殘骸混在一起,誰也分不清誰。”

田邊一郎拿起報告又細細讀過,寬慰道:“從現場看,轟炸覆蓋非常充分。

井上大尉親口確認,六架轟炸機二十四枚五十公斤航空炸彈全部精準命中目標區域,戰鬥機又反覆掃射了好幾輪。那樣密集的火力覆蓋下,能將任何目標都轟成無法辨認的碎片。”

美津美治郎沒有接話。

他把第二份報告也推過來,聲音更加低沉。“如果村上清直真的陣亡,八路軍為什麼不宣傳?

他們之前的做法一貫如此——擊斃片山省太郎時第二天就發了戰報,不僅電報廣播大張旗鼓宣揚,連重慶方面也配合報導。

少將戰死是重大戰果,不可能藏著掖著。可現在多久過去了,全無訊息。”

田邊一郎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他拿起第二份報告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自己也知道所有能找到的理由都站不住腳。

八路軍不宣傳的原因可能有很多——可能是還沒確認身份;可能是轟炸現場太慘烈,他們自己也不知道炸死的人裡有沒有村上清直;可能是忙著轉移部隊,宣傳滯後了。

但這些推測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他也知道司令官最不願面對的那個可能性——村上清直還活著,正在被秘密轉移。

窯洞裡沉默了很久。美津美治郎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兩份報告嘩嘩作響。

他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聲音沙啞:“繼續查。把能調動的所有情報人員都撒出去,常寧村周邊的每一條路、每一個村子、每一個可能有八路軍落腳的地方,都給我盯死。

我要知道常寧村現在到底有多少兵力,他們在做什麼,有沒有反常的兵力調動。

還有——給所有沿線據點下令,任何可疑的擔架、任何人數不多但行進異常謹慎的八路軍小分隊,都要攔截、都要查。”

他轉過身,看著田邊一郎,“不管用什麼手段。”

田邊一郎立正低頭。“嗨依!”

………

而此時,在晉中與陝西之間那片連綿不絕的群山之中,一支人數極少的隊伍正在一條幹涸的河谷底部悄無聲息地向西行進。

一共只有六個人,沒有穿軍裝,穿著和當地百姓毫無二致的破舊棉襖,牽著三頭騾子。

中間的騾子背上橫放著一副擔架,擔架上躺著一個人,蓋著厚厚的棉被,只露出一個光頭。

路上一句話都不說,連咳嗽都用手捂著。其中一人是秦醫師,始終走在擔架旁邊,不時伸手探進棉被下摸一摸傷員的脈搏。

他們沿著河床走了一個多時辰,在一處長滿枯草的石崖根下止步,那裡已經有另一支同樣穿便衣的小隊在等著。

兩支隊伍碰面時只對了暗號。

“西邊的風大不大?”

“風不大,雪厚。”

就這兩句,不多不少,接上頭後雙方沒有多餘交談。

上一段的護送人員把一副擔架和三頭騾子交給下一段的人,轉身原路返回消失在河谷盡頭。

新接到的一隊人跟上一隊接續出發,繼續沿著另一條岔道向西北方向的深山走去。

全程交接不超過五分鐘。

這是陳旅長親自設計的接力護送方案。

每段最多六人,每人只知道自己的這一段路和接頭地點,暗號各不相同。

這樣即使某一段被人截獲,敵人也無法推算出上一段或下一段的位置,更無從判斷整個護送路線的全貌。

整個第二戰區,知道全過程的不超過五個人。

整個十八集團軍總部,只有副總指揮和副總參謀長剛剛從周遠志的信裡得知此事。

村上清直每一次更換護送隊伍就從一個熟悉的背影換到一群陌生的面孔,沉默而精確,像一顆被層層包裹的寶石,在暗夜中一寸一寸地向西移動。

…………

二月二號,中午。

常寧村村口的哨兵遠遠就看見了山道上的隊伍。

十連的戰士們排成兩列走在騾馬兩側,中間是長長的騾車隊——整整五十匹騾子,每匹騾子背上都馱著沉重的木箱和麻袋,騾蹄踩在碎石路上發出沉悶的嗒嗒聲,走在最前面的人是四營長劉鐵鋼。

楊正和劉向光聽到訊息迎到村口時,陳孝全已經先一步到了。

他站在騾車旁邊,看著戰士們把木箱從騾背上卸下來撬開第一個箱蓋,露出裡面黃澄澄的彈體——兩門嶄新的九二式步兵炮,炮管被幹草裹得嚴嚴實實。

陳孝全伸手摸了摸冰涼的炮管,扭頭朝村裡大吼:“羅大山!快滾過來!”

吼聲震得村口的土牆都在抖。

然後是趙大虎。

他正帶著二營在村東頭訓練,聽見動靜跑過來擠進人群,走到那批彈藥旁邊的木箱前,沒等後勤兵撬完所有箱子就直接蹲下去數裝榴彈的木箱。

數到一半他咧嘴大叫:“一千發八九式榴彈!夠把鬼子一個大隊炸翻好幾回了!”

然後是曾大輝,不急不慢地走到堆滿子彈箱的位置,拿起一包油紙包好的子彈掂了掂,手指摩挲著彈殼沉默了兩秒,很剋制地點了點頭說:“夠用一陣子了。”

最後到的是羅大山。他跑得帽子都歪了,衝到村口的時候差點被地上的騾糞滑了一跤,但根本沒在意。

他跑到那兩門新炮面前,圍著轉了一圈,在炮身上摸了一把,手指興奮得發抖。

他直起身來朝著楊正咧嘴笑,滿臉都是壓不住的狂喜:“團長,現在我們營十門炮了!八門變十門!

這一批拿到的五百發炮彈把後備也補足了——下一仗,別跟我說省著打三個字,我要讓那些兔崽子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炮火覆蓋!”

楊正笑著說沒人說過要省著打。

劉向光站在旁邊搖了搖頭,嘴角也帶著笑:“這個羅大山,一說到炮彈就跟小孩子過年似的。”

眾人笑過一陣後楊正把劉鐵鋼拉到一邊,問他安康山那邊現在還有什麼問題。

劉鐵鋼抹了把額頭的汗,收起了剛才和幾個營長一起樂呵時的輕鬆表情。

他說防線已經固若金湯,四營在四周幾個山頭都設了觀察哨,天黑以後嚴加巡邏,一隻蚊子也飛不進來。

唯一的問題是原材料不夠了——鋼剩得不算多,焦炭也不充裕………。

楊正想了想說原材料的事他來找,安康山有困難隨時聯絡。

劉鐵鋼準備帶隊返回安康山時,楊正又讓程一頭帶他去後勤領糧食。

“十噸,先保證四營以及軍工站一個月的消耗。安康山現在是咱們手裡最重要的一張底牌,無論如何都不能出問題。”

劉鐵鋼立正敬禮,聲音壓得很低但很鄭重:“團長放心。人在,山在。”

這也是劉向光特地向楊正請的——四營全體駐紮安康山,不輪換,不調離,所有從山裡運出來的武器彈藥都由四營自己押運自己護送,外人不得接近安康山核心區域一千米以內。

李大錘、王文瀚他們的名字永遠不會出現在任何書面檔案上。

騾車隊重新整裝完畢,劉鐵鋼帶著十連的戰士們朝來路返回。

村口的幾個營長看著他們走遠,然後不約而同地轉向那堆卸在地上的彈藥箱——羅大山已經蹲在那裡開始給每門炮分配炮彈了。

趙大虎在旁邊幫倒忙被他拿空炮彈殼敲了一下腦袋,兩個人罵罵咧咧的聲音在村口傳出去老遠。

楊正站在團部門口看著這一幕,轉身走回屋裡,鋪開地圖,開始畫下一階段的防禦部署。

劉向光坐在旁邊翻開筆記本繼續完善他的掃盲夜校方案。

遠處羅大山和趙大虎的鬥嘴聲透過窗戶飄了進來——“你拿錯了!這是高爆彈,先搬右邊的,右邊的是榴彈!”

“我哪知道什麼是高爆彈什麼是榴彈?都是黃澄澄的一個樣!”

“不認識就別亂搬!一箱十四公斤砸了腳可別找我!”劉向光聽著,嘴角又抽搐了一下。

楊正頭也沒抬,只是放下筆,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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