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死也值了
山道的另一邊,毛大栓他們的前路出現了幾個身影。
不是鬼子兵。是穿便裝的人,從路邊灌木叢裡鑽出來,手裡端著短槍。
為首的那個沒有喊話,沒有鳴槍示警,直接抬手就是一槍。子彈從毛大栓耳邊擦過,打在身後的松樹幹上,樹皮炸裂,碎屑紛飛。
十名鬼子情報人員,全部攜帶武器,已經在山道兩側埋伏了一陣子。
他們在接到命令後,就搶佔了這個隘口,不需要硬碰硬打贏,只需要拖住。
毛大栓第一反應不是還擊,而是吼了一聲:“別停!繼續跑!”
他一邊吼一邊舉起駁殼槍朝槍響的方向回了兩槍,子彈打在灌木叢裡,濺起幾片碎葉。
偵察連的戰士們一邊跑一邊朝兩側開槍壓制,子彈打得山道兩邊碎石亂飛。
一個抬擔架的戰士悶哼了一聲——子彈打穿了他的左胳膊,鮮血順著手臂往下淌,軍裝的袖子很快就被染成了暗紅色。
他咬著牙沒有鬆手,旁邊的戰士一把搶過擔架把手,把他擠開:“你撤!我來!”
鬼子情報人員像一群甩不掉的餓狼,死死咬著隊伍不放。
他們不打正面,專門躲在石頭後面放冷槍,打一槍換個位置,像蒼蠅一樣讓人噁心。
毛大栓罵了一句,命令兩個戰士殿後,架起輕機槍掃了一梭子,打倒了衝在最前面的一個特務。
特務慘叫一聲,捂著胸口倒下去,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但其他人非但沒有退縮,反而更兇了。他們從兩側迂迴,子彈不停地打在隊伍前後的泥土裡,濺起一串串煙塵。
隊伍邊打邊跑,在山道上跑了整整兩個小時。太陽從正南移到了西南,又移到了西山尖上,餘光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暗紅。
擔架上的戰士已經換了好幾個抬擔架的,每個人的軍裝都被汗水浸透,又被冷風吹乾,結出一層白花花的鹽霜。
毛大栓跑在最前面,繞過一道山彎,正準備下令原地休整片刻——他已經看到了前方不遠處有一個不高但地勢平整的土坡,鬼子很難從後方包抄,是個可以臨時據守的位置。
還沒等他下令搶佔,山彎盡頭突然爆發出一聲尖銳的哨響,緊接著,密集的槍聲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
不是手槍,是三八大蓋。子彈從兩側山坡上潑下來,打在隊伍前後的泥土裡,濺起的碎石崩在毛大栓臉上,劃出一道血口子。
一個戰士沒來得及趴下,肩膀中了一槍,踉蹡著撲倒在地,旁邊的戰友一把拽住他的衣領,把他拖到路邊的一塊大石頭後面。
隊伍前面、左邊、右邊——全都是土黃色的身影,半蹲在灌木叢和亂石中間,刺刀已經全部上好,在傍晚的暮色中閃著暗沉的光。
埋伏。不是遭遇戰,是預設陣地的伏擊。
山口據點的步兵小隊比情報人員晚不了多久就趕到了預定攔截位置。
他們在山彎兩側迅速展開,架設好機槍,挖了簡易掩體,就等著八路軍自己撞進來。
中村小隊長舉著望遠鏡,嘴角掛著一絲笑意,在通訊兵的注視下不緊不慢地下了軍令:“命令,無論如何不能讓任何一個八路軍從這裡離開,也不許有任何一名八路軍衝過這道防線。”
毛大栓的瞳孔劇烈收縮,但他的反應比什麼都快。“搶佔那個山包!”
他嘶聲吼道,用手指著路邊那座不大的小高地——那是附近唯一一個能據守的地形,雖然不高,但至少能讓子彈從頭頂飛過去,不至於從四面八方同時收割。
偵察連的戰士們從地上彈起來,端著槍往山包上衝。抬擔架的戰士把擔架扛得四平八穩,動作利索得像一群訓練有素的突擊手。
鬼子的子彈追著他們的腳後跟打,泥土被犁出一道道深溝,碎石飛濺,打在人的腿上生疼。
衝在最前面的戰士第一個爬上山包頂,回頭拽了後面的戰友一把。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戰士們以快得驚人的速度在小山包頂部分散開,藉著裸露的岩石和枯草的掩護,迅速在四周架設起簡陋的防線。
毛大栓最後一個爬上山包頂,來不及喘口氣就趴在石頭後面掃了一眼山下敵軍的火力部署。
情況很糟糕。
這個小山頭不大,防守面太寬,可用的掩體只有幾塊風化的岩石和幾叢乾枯的灌木。
鬼子從三面包圍,兵力至少是他們的兩倍,而且佔據了有利地形。
山下樹林里人影晃動,更多的鬼子正在向這邊集結。
毛大栓趴在石頭後面,大口喘著氣,夕陽的餘暉照在他臉上。他看了一眼天色,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釋然的、近乎輕鬆的篤定。天要黑了。他們距離陳旅長也已經足夠遠。後顧之憂,沒了。
他把駁殼槍往腰裡一插,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些趴在石塊和灌木叢後面呼呼喘氣的戰士們。
他的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去——這些跟著他在山裡摸爬滾打、在敵後出生入死的兄弟,此刻臉上沒有恐懼,只有平靜。
“弟兄們,”毛大栓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這一路,跟著我毛大栓跑了不少冤枉路。現在咱們被圍住了。鬼子多,咱們人少。打起來,誰也不敢保證能活著出去。”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聲音變得粗糲起來:“我不問你們怕不怕。老子就問一句——你們後不後悔?”
沉默了兩秒。然後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老兵啐了一口唾沫,咧嘴笑了:“連長,說啥呢。俺這條命,在打昔陽縣之前就該沒了的。從那以後,多活一天都是賺。現在賺了兩個月了,天天都是純利。”
另一個年輕戰士趴在石頭後面,一邊往槍裡壓子彈一邊說:“連長,我家是南京的。南京城破的時候,我爹我娘我妹妹全沒了。我一個人逃出來,當兵就是為了多殺幾個鬼子。殺到現在,早夠本了。”
“夠本了。”又有人接著說,聲音沙啞但篤定,“跟著團長打了這麼多次仗,殺過的鬼子兩隻手都數不過來。這筆賬怎麼算都是賺。”
“不後悔。”另一個戰士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咱們新二團偵察連,什麼時候出過孬種。
再說了,咱們在這兒多拖一會兒,旅長那邊就多一分安全。換命都值,更別說只是冒點險。”
毛大栓看著他們,看著這一張張年輕的、滿是汗水和塵土的臉。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然後他站起來,把駁殼槍往胸前挪了挪,聲音恢復了一個老兵的簡潔和冷硬:“好。既然都不怕死,那就幹他孃的。
聽我命令——準備分兵,分三路。突圍的時候別戀戰,往三個方向跑,能跑出去一個算一個。”
他剛把命令說完,還沒來得及佈置具體方案,天上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聲。
由遠及近,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像是悶雷滾過天際。所有人都仰頭望去。
六架戰鬥機,六架轟炸機,一共十二個黑點從東邊的雲層裡鑽出來,在夕陽的餘暉中染上了一層暗紅色的輪廓。
它們飛得很低,低到能看清機翼下膏藥標誌的顏色。發動機的轟鳴聲震得山包上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動。
井上健一坐在戰鬥機座艙裡,透過風擋玻璃望著下方那座不起眼的小山包。
他的無線電裡傳來轟炸機中隊的報告聲:“發現目標。山包頂部約有二十至三十名敵軍人員。擔架一副,確認存在。開始俯衝。”
戰鬥機中隊先動了。
六架九七式戰鬥機像六隻俯衝的禿鷲,從高空朝著小山包斜斜地紮下來。
機翼上的機槍噴出火舌,7.7毫米子彈以每分鐘上千發的射速傾瀉而下,打在岩石上發出密集的撞擊聲,火星四濺,石屑紛飛。
彈道像六條火鞭同時抽向山包頂部,打得碎石亂飛,打得枯草燃燒,打得泥土翻起一層又一層。
毛大栓只來得及喊了一聲——“趴下!”
然後,轟炸機到了。
六架九七式輕型轟炸機降低高度,機腹下的炸彈艙全部開啟,露出掛在裡面的航彈——每一顆都是五十公斤重,彈體在夕陽下閃著冰冷的暗光。
井上健一的無線電裡傳出轟炸機中隊長冰冷的口令:“第一枚,放。”
第一顆炸彈脫離掛架,旋轉著墜落。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
六架轟炸機,每架四枚五十公斤航空炸彈,二十四枚,整整一千二百公斤炸藥。
炸彈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那是鋼鐵與重力結合後的尖叫。
第一顆炸彈落在山包正中央。一團巨大的火球騰空而起,衝擊波裹著碎石、泥土和被炸斷的樹枝向四面八方擴散。
爆炸的聲音不是“轟”,而是一種更沉悶、更震耳欲聾的“嘭——隆”,像大地被一隻無形的巨拳狠狠砸了一下。
山包在顫抖,石頭被震得從地面跳起來,有些直接裂成了兩半。
第二顆落在南坡,第三顆落在北坡,第四顆、第五顆、第六顆……炸彈落下的速度太快了,快得讓人分不清哪聲爆炸是哪顆炸彈發出的。
火光一團接一團地亮起,衝擊波一波接一波地擴散,整個山包被籠罩在濃煙和塵土之中,什麼也看不見了。
抬擔架的戰士在炸彈落下的第一秒鐘就把擔架放倒,用自己的身體壓在擔架上——不是壓在那人身上,是壓住了擔架的把手。
他沒有想什麼偉大的事情,只是本能地覺得,擔架上的兄弟還活著,不能讓炸彈把他炸了。
然後衝擊波到了。他感覺自己的後背像是被一堵牆猛地撞了一下,整個人被掀起來,又被扔在地上。
耳朵裡只剩下一片尖銳的嗡鳴,什麼也聽不見了。硝煙嗆得他的鼻子和喉嚨像被火燒一樣疼。
他趴在地上,手還死死攥著擔架的把手。擔架還在。
二十四枚炸彈在一個小山包上炸開,是什麼樣子?
是一千二百公斤炸藥傾瀉在一個籃球場大的地方,每一寸地面都被炸出彈坑,每一寸泥土都被高溫灼燒、被衝擊波掀翻,然後再被下一顆炸彈翻過來。
躲在岩石後面的戰士,岩石被炸飛,人也被炸飛,殘肢斷臂掛在灌木枝上,軍裝碎片散落一地。
趴在凹地裡的戰士,凹地被衝擊波填平,人埋在土裡,只露出半隻手或者半隻腳。
被直接命中的身體,連完整的遺骸都沒有留下。
毛大栓在喊出“趴下”兩個字之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衝擊波把他整個身體從石頭後面掀飛出去,扔下山包的斜坡,滾了好幾圈,撞在一塊石頭上停下來。
硝煙和塵土把他整個人埋住了,只露出一隻手。
太陽終於落下了山脊。最後一縷餘暉消失了,天地之間只剩下這片還在燃燒的山包,和山包上升起的滾滾黑煙。
井上健一拉起飛機的操縱桿,從山包上空盤旋了一圈。透過座艙玻璃往下看,那座小山包已經面目全非了。
彈坑連著彈坑,岩石被炸成碎石,枯草在燃燒,黑煙沖天而起。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對著無線電說了一句:“目標已被覆蓋。返航。”
十二架飛機調轉機頭,朝太原的方向飛去。發動機的轟鳴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越來越暗的夜空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