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保護旅長
巖田清一推開門的時候，美津美治郎正站在窗前。正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肩章上的三顆金星照得發亮。
他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依然望著窗外太原城灰濛濛的輪廓。
“司令官閣下——”巖田清一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是壓抑不住的亢奮，“西邊山路！5號情報員發來急電！
常寧村向西山路上發現一支八路軍小隊，約三十餘人，抬有擔架一副，往西偏北方向行進——那裡疑似386旅旅部的方向！
此前西南方向那支大張旗鼓的隊伍是佯動，真正的目標在這一路！”
美津美治郎轉過身。他的動作不快，但巖田清一看見他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那種光芒不是喜悅，是一個獵人在密林中追蹤了三天三夜、終於發現獵物蹤跡時眼裡迸出的寒光。
“可靠嗎？”他只問了三個字。
“5號情報員是滿洲受過三年專訓的老手，之前在晉中多次提供過準確情報。”
巖田清一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急促但條理清晰，“他的判斷：人少、不張旗鼓、不走大路、往旅部方向——這才是秘密護送。”
美津美治郎走回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沿，低頭盯著地圖。
他的手指在常寧村以西的山道上划動，停在一個位置，敲了兩下，然後抬起頭看著巖田清一，問了一句：“附近有多少兵力？”
“已經在查了！”田邊一郎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快步走進來，手裡攤開一個資料夾，語速極快但條理分明——他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但聲音依然平穩，“山口據點駐紮著一個步兵小隊，約五十四人，距離目標區域最近，急行軍可以在兩小時內趕到預定攔截位置。”
“五十四人。”美津美治郎重複了一遍數字，眉頭皺了一下。
“還有情報人員。”巖田清一趕緊補充，“那一帶部署了十名情報員，都有武裝，受過基本戰鬥訓練。
可以配合步兵小隊，提前盯住目標，襲擾遲滯他們的行進速度，為步兵小隊爭取時間。”
美津美治郎沉默著，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幾下，然後做出了決斷。
他的聲音恢復了司令官的威嚴和果決，每一個字都不容置疑：“命令山口據點步兵小隊即刻出發，跑步前進，必須在兩小時內到達西山路預定攔截位置。
命令沿途所有情報人員全部向目標靠攏，不惜一切代價拖住八路軍，不能讓他們進山。”
他頓了頓，轉向田邊一郎，“田邊君，命令航空部隊做好準備。戰鬥機六架，轟炸機六架，全部掛彈，隨時準備起飛。這一次，絕不能再出任何意外。”
田邊一郎轉身大步走出辦公室，皮鞋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太原機場。
警報聲毫無徵兆地響起，刺耳的警笛撕裂了午後昏沉的空氣。地勤兵們從值班室的床板上彈起來，帽子都來不及戴正，趿著鞋就往停機坪跑。
跑道邊上，十二架飛機在陽光下泛著金屬的冷光——六架九七式戰鬥機，六架九七式輕型轟炸機，依次排開，機翼上的膏藥標識在正午的陽光下格外刺眼。
地勤兵們推著油罐車在機身之間穿梭，油管接上加油口，雙手凍得通紅卻一刻不停。
幾個新兵蛋子跑得太急，差點把一輛彈藥推車撞翻，被老兵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慌什麼！炸彈不會等你，先把油加滿！”
彈藥箱從卡車上卸下來，二十幾枚五十公斤重的航空炸彈被推車運到轟炸機機翼下，地勤兵們用搖柄一顆一顆往上掛。
金屬碰撞聲、油泵的轟鳴聲、士兵們短促的喊叫聲混在一起。
六挺九二式航空機槍的彈藥箱被拆開，黃澄澄的子彈帶被一條一條壓進機翼彈倉，彈鏈在陽光下泛著油光，每一顆彈頭都擦得鋥亮。
六名戰鬥機飛行員已經坐進了座艙，發動機開始預熱，螺旋槳緩緩轉動，發出低沉的轟鳴。
六名轟炸機飛行員站在機翼下面，仰頭看著地勤兵們把最後一顆炸彈掛好，然後爬上舷梯，扣好安全帶，拉上座艙蓋。
飛行隊長井上健一大尉站在指揮塔旁邊，雙手背在身後，面色鐵青。
他上一次帶隊從常寧村上空返航時，看見的是滿地燃燒的坦克和潰敗的皇軍。
那畫面至今還烙在他腦子裡。他抬頭望了一眼西邊的天空，嘴唇動了動，像是自言自語：“這一次，不許再失敗。”
…………
西邊山道上。
毛大栓正帶著隊伍往前跑。
不是走，是跑。擔架被六個人抬著，走得又穩又快，山道上碎石被靴底踢得嘩嘩作響。
天氣冷得浸骨，但戰士們一個個跑得滿頭大汗，軍裝的領口都解開了，撥出的白氣在身後拖成一條條霧氣。
擔架上那個假扮村上清直的戰士被顛得難受，乾脆把蓋在臉上的軍毯扯下來，露出一張年輕的臉。
他撓了撓頭，對抬擔架的戰士說：“我說哥幾個，能不能穩一點？我這骨頭都快散架了。”
抬擔架的班長啐了他一口：“忍著！現在你是少將，少將得有少將的排場，躺著別說話。”
周圍的戰士鬨笑起來。
毛大栓跑在最前面，不時回頭望一眼。
他在心裡算著時間——他們已經跑了大半個時辰，離陳旅長分開的那個路口越來越遠。
每多跑一里地，陳旅長那邊就多一分安全。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對傳令兵說：“再快點。”
他不怕鬼子追上來的追兵，甚至不怕追上來的鬼子太多，他就怕追兵不來。
追兵不來，鬼子的注意力就不會集中在這條路上——就陳旅長那邊還潛藏著更多的危險，他們寧可讓所有追兵都朝自己來，只要旅長那一路平平安安。
………
而在後面，林小野帶著剩餘的偵察連戰士沿著山路一路狂奔。他離開山頂時腿已經酸得抬不起來，但他不敢停。
一行人跑了很久，終於趕到毛大栓和陳旅長分路的那個路口。
這裡是個三岔口——往西偏北是去旅部的方向，往北是繞道的密林。路口站著一個人，遠遠看見他們就揮手。
是陳武。
他是毛大栓特意留在這個路口等林小野的。他站在路邊等了一陣子，終於看見林小野帶著人從山道上跑過來。
林小野跑到他面前，喘著氣，劈頭就問：“旅長呢？連長呢？”
陳武說：“旅長往北繞道了。連長帶著擔架往西走的，讓我在這兒等你。連長說，讓你帶著所有人追上旅長，保護旅長。”
林小野愣住了。他看著西邊那條蜿蜒進山的路，又看看北邊那片黑沉沉的密林，拳頭攥緊了又鬆開。
他當然想往西邊追——毛大栓帶著偵察連的三四十個人往那邊去了，鬼子隨時可能追上來。
他是毛大栓的副連長，是跟著毛大栓從最苦的時期一起拼過來的弟兄。
但命令是命令。毛大栓讓他保護旅長。
他站了好一會兒，然後罵了一句，轉身衝著身後的戰士們啞聲吼道：“走！去北邊！”
幾十個戰士同時掉頭，跟著林小野鑽進北邊的密林。陳武也跟著跑進了隊伍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