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李雲龍懷疑人生
三天後。
毛大栓睜開眼的時候,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眼前是灰濛濛的房梁,不是他熟悉的那個山洞頂,也不是轟炸前他最後看到的那個小山包的天空。
房樑上掛著幾根曬乾的紅辣椒,被從窗戶縫隙漏進來的風吹得輕輕晃動。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碘酒味,混著淡淡的柴火煙氣。
他試圖動一下手指,一陣劇痛從手臂傳上來,疼得他齜了齜牙。疼——那就是還活著。
他艱難地轉動脖子,視線落在床邊一個正低頭換藥的身影上。
那是一個年輕的衛生員,軍裝外面套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圍裙,手上拿著一卷繃帶在往他的胳膊上纏。
衛生員纏完最後一圈繃帶,習慣性地抬頭看了一眼傷員的臉,然後手就僵在了半空中。
“毛連長醒了!”衛生員手裡的繃帶掉在地上,他渾然不覺,轉身就往外衝,聲音大得把房樑上的灰都震下來了,“毛連長醒了!毛連長醒了!!”
毛大栓被他這一嗓子震得耳膜發疼,想開口罵他兩句,喉嚨卻幹得像著了火,只發出一聲沙啞的、幾不可聞的“啊”。
他想抬手,發現兩條胳膊都被紗布纏著,紗布下面墊著夾板,動一下就鑽心地疼。
他低頭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胸口纏滿了繃帶,左腿打著夾板吊在房樑上,右腳也裹著厚厚的紗布。
整個人從脖子以下幾乎沒有一塊好肉,但他還是認出了自己。活著。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雙布鞋踩在夯土地上那種沉悶而急促的聲響。
門簾被一把掀開,陽光湧進來,毛大栓眯了眯眼。等他再睜開,看見楊正和李雲龍已經站在他床邊。
李雲龍低頭看著毛大栓,嘴巴咧到了耳朵根,嗓門大得能掀翻屋頂:“好小子!老子還當你交待在那兒了呢!
你他孃的命還真大——鬼子十二架飛機圍著那個小山包炸了好幾輪,一千二百公斤炸彈砸下去,山包都快炸平了!你小子居然還活著!”
毛大栓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沙啞的、含混不清的聲音。
楊正往前走了一步,彎下腰,伸手想拍拍他的身體,手掌懸在半空中找不到一塊完好的地方。
毛大栓的肩膀纏著繃帶,胸口纏著繃帶,胳膊上也纏著繃帶,連脖子上都貼著紗布。
楊正的手停了一會兒,輕輕落在毛大栓的額頭上,拍了兩下。
“好樣的。”他只說了這兩個字,聲音不高,但很穩。
毛大栓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拼命想說話,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啊啊聲,像一臺生了鏽的風箱在強行鼓風。楊正知道他想問什麼。
“旅長已經到了。”他提前開口,聲音平靜,“安全抵達旅部。東西也送到了。你完成得漂亮。”
毛大栓的嘴唇停止了顫抖。
他閉上眼睛,長長地吐了口氣——那口氣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化不開的血腥味和一種終於卸下千斤重擔後的虛脫感。
他再睜開眼的時候,眼角有淚光,但沒有哭出來。
楊正說了句“常寧村,你回來了”,然後對旁邊的衛生員吩咐了一句。
轉身便和李雲龍一起走出了屋子。
走出院門時,陽光正從東邊的山脊線上照過來,把常寧村的土牆染成了暖黃色。
遠處傳來戰士們出操的號子聲,還有幾匹戰馬在村口河灘地上嘶鳴。
李雲龍走在前頭,走出幾步,忽然開口了,聲音比在屋裡壓低了很多,低得只有楊正能聽見:“偵察連其他人都沒找回來。
除了毛大栓,全犧牲了。副連長林小野那天帶隊去保護旅長了,不在現場。跟著毛大栓走西路的三十幾個人,只有他自己活了下來。”
楊正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那天他和李雲龍接到偵察連緊急趕回來的戰士的彙報,當即帶著幾十個識馬的人快馬加鞭往西邊趕。
第二天——也就是前天——他們找到了那座被轟炸過的小山包。一千二百公斤炸彈,把一座小山包炸成了蜂窩煤。
彈坑連著彈坑,岩石炸成了碎石,樹木只剩半截焦黑的樹幹。空氣中還殘留著硝煙和焦屍的氣味。
偵察連戰士的遺體散落在山包各處,能辨認的已經不多。毛大栓是在一個彈坑邊緣被發現的。
沒人想到他還能活著。楊正親手把人從碎石堆裡刨出來,手指甲都刨出了血。
毛大栓找到時渾身是血,分不清哪裡傷到了哪裡。
他們用擔架一路狂奔抬回常寧村,十幾個系統召喚的醫師連續忙活了一天才把人從鬼門關拽回來。
這些,楊正都沒跟毛大栓說。不是怕他難受——偵察連連長什麼場面沒見過。
是怕他躺在病床上起不來的時候,心裡壓著太多東西,傷好不了。
李雲龍甩了甩腦袋沒有再多說,轉了話頭繼續說道:“旅長前天到的旅部。那個老鬼子這幾天應該也要往陝西那邊秘密轉移了。”
楊正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孫德勝他們前幾天也回來了。”
李雲龍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大嗓門,眼睛開始放光,“繳了偽軍騎兵營近三百匹戰馬,雖然比不上鬼子的東洋大馬,更比不上咱們新二團現在騎的那些寶貝疙瘩,但也膘肥體壯好使得很。好傢伙,那批戰馬,老子是真心喜歡。”
楊正看著李雲龍那副毫不掩飾的貪心樣,明白他此刻提起來的意思,笑了:“老團長,按之前的分配方案來。新二團六成,新一團四成。”
李雲龍愣了一下,然後笑得眼睛都不見了——快三十歲的人,高興起來像個撿了糖果的孩子,滿臉褶子擠在一起說:“行!四成就四成!老子不吃虧!”
他樂呵呵地揹著手走在土路上,走了幾步又補了一句,“其實老子自己也清楚,我們新一團這點家底,養二百多匹戰馬就是頂天了。再多,草料供不起,騎兵也不夠。四成剛好,不多不少。”
楊正沒有說話,只是笑著聽他念叨。
兩人沿著村道走了幾步,李雲龍忽然收起笑容,正色道:“還有件事,明天,新一團要轉移了。這次往旅部方向轉,負責在旅部周邊護衛側翼。
所以——”他拍了拍楊正的肩膀,“咱們兄弟要暫時分開了。還有,屬於我們新一團的那一份繳獲,該分了吧。”
後面這句話才是李雲龍想要表達的重點,楊正當然清楚的很,當即回應:“分。今天就讓陳孝全把賬目理出來,你去挑。”
說話間已經到了團部門口。楊正掀開門簾,正午的陽光還沒湧進來,桌上那臺電臺先撞進了他的眼睛。
鐵灰色的外殼上還殘留著泥土的痕跡,天線盤得整整齊齊放在旁邊——那是林小野他們幹掉鬼子特務時繳獲的。
他走到桌前,用手指摸了摸電臺冰冷的鐵殼,看著李雲龍說:“這玩意兒我們試了,能開機。訊號範圍可以聯絡到太原。
要是能透過旅長給安排個專業人員隨軍,咱們跟旅部的通訊就方便了,不用再靠著來回跑通訊兵。”
李雲龍走過來看了一眼,點點頭沒說什麼。電臺這東西他不太懂,但他知道楊正懂,楊正說有用,那就肯定有用。
這時電話響了。
楊正走過去拿起話筒,裡面傳來陳旅長那熟悉的大嗓門,隔著電話線都能聽出他心情極好:“楊正!之前你們要上交旅部的那一批裝備,讓李雲龍一起帶上。這一次讓李雲龍那狗日的當一回運輸大隊長。”
楊正笑著應下。話筒裡陳旅長的笑聲洪亮得震耳朵。
沒有提村上清直,沒有提毛大栓,但他知道陳旅長為什麼這麼高興。村上清直的轉移已經安排好了,一切都穩了。
而且最關鍵的是,前幾天鬼子那波轟炸太猛了——二十四枚五十公斤航空炸彈,把一座小山包炸成了彈坑連著彈坑的蜂窩煤。
在那樣的轟炸密度下,沒有人能活下來。鬼子一定以為村上清直已經死在了那座山包上,化為了灰燼。
一個死了的帝國少將,不再具有威脅,也不會成為日軍的恥辱。鬼子的搜尋力度一定會大幅減弱,接下來的轉移反而會比之前安全得多。
兩人都在電話裡沒有明說這件事。只是像往常一樣,用大嗓門和粗話聊著繳獲、聊著轉移、聊著接下來的防務。
但掛電話的時候,兩人的嘴角都掛著笑。
剛把話筒放下,團部的門簾被人從外面猛地掀開。
陳孝全大步走進來,臉上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古怪表情——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像是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卻又覺得理所當然。
他手裡攥著一張紙條,走到楊正面前,立正敬禮:“團長,今天又有三百七十三個老兵來投奔咱們。已經安排在村東頭空地上等著了,身份都核實過,沒有問題。”
李雲龍本來坐在凳子上翹著二郎腿喝水,聽見這話,碗往桌上一墩,騰地站起來,一把抓住陳孝全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
“多少?三百七十三?全是要加入你們新二團的?就沒有一個想加入我們新一團?”
陳孝全被他抓著胳膊,老老實實搖了搖頭:“老團長,張營長在那兒盯著呢,真沒有。每一個都指名道姓要加入新二團。有的還問楊團長在不在這裡。”
他說得一本正經,臉上那表情無辜得很。
李雲龍放開他,倒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滿臉都是懷疑人生的表情:“怎麼回事!怎麼可能!
我老李——李雲龍!新一團團長!打過多少勝仗!斃過多少鬼子!他們就不想跟著我打鬼子?他們就只認楊正?我這個旅裡資格最老的團長,被人看不起了?”
楊正站在旁邊,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嘴角抽了一下,趕緊把臉轉向窗外。
他當然知道那些老兵是從哪兒來的。系統召喚的,不投奔他投奔誰?但李雲龍不知道這個。
他看著那三百七十三個數字,感覺自己打了半輩子仗的光榮被按在地上摩擦。
這時門簾又掀開了。
張大彪走進來,臉上的表情比陳孝全複雜得多——有委屈,有不甘,還有一種“我已經盡力了”的無奈。
他走到李雲龍面前,說:“團長,我去看了。那些人,鐵了心要加入新二團。
我在那裡動員了好一陣子,嘴皮子都磨破了,說咱們新一團一樣打鬼子,咱們團長李雲龍是386旅最能打的團長,結果他們就笑著搖頭,說新二團楊團長好,要跟著楊團長。”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腦袋也耷拉下來了。
李雲龍氣得不輕,騰地站起來,指著張大彪的鼻子罵道:“你平時不是挺能說的嗎?怎麼到了關鍵時刻連個人都招不來?
啊?你看看人家楊正!三天兩頭來老兵!你呢?你連一個都說不動!”
張大彪深知李雲龍的脾氣,任他罵完才抬起頭,委屈巴巴地回應道:“團長,這也不能全怪我啊。
我都快跟他們打起來了。可他們就是不鬆口,我總不能拿槍逼著人家加入新一團吧……”
李雲龍當然知道不能拿槍逼。
他就是氣。他煩躁地擺了擺手,來回踱了兩步,忽然轉向楊正,聲音裡帶著一種“老子心情不好你必須補償我”的蠻橫:
“楊正!你看著辦!今天你必須請老子喝酒!就喝陳旅長送你的那壇汾酒!現在仗打完了,明天老子也要走了——你總不能再拿‘喝酒誤事’來搪塞吧?”
楊正心裡咯噔一下。
那壇汾酒——他藏在團部櫃子裡,用布包了好幾層,自己都捨不得喝。
那可是陳旅長送他的,陳旅長將來可是大人物。這壇酒放在後世,那就是無價之寶。
他一直想留著當傳家寶,結果偏偏被李雲龍盯上了。
他看著李雲龍那雙蠻不講理的眼睛,知道今天要是不拿出來,這狗日的真敢動手搶。
李雲龍能幹出這種事。
楊正閉上眼睛,覺得自己心在滴血,但嘴上還是妥協了:“行。程一頭!”他衝門外喊了一聲。
程一頭掀開門簾探頭進來:“團長?”
“去炊事班,搞一個鬼子的牛肉罐頭來。”
程一頭應了一聲轉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