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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陳旅長:楊正帶得好兵

西邊山道上,陳旅長正帶著隊伍快速穿過一片稀疏的松林。正午的陽光從樹冠縫隙裡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班駁的光影。

他們已經走了一上午,戰士們的軍裝被汗水浸溼了後背,但沒有一個人掉隊。

擔架上的村上清直睜著眼,望著頭頂不斷移動的樹冠,不知道在想什麼。

秦醫師跟在他旁邊,不時用溼布擦一下他的嘴唇。

陳旅長走在隊伍前面,腳步又快又穩。他估算了一下時間——照這個速度,天黑之前就能進入386旅的游擊區邊緣,進了游擊區就等於進了自己人的地盤,就能夠安全許多。

然後他聽見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前面的山道上,是後面的——有人在跑。

很急。他停下腳步,轉過身。警衛排長立刻把衝鋒槍端起來,擋在陳旅長身前。

林間的小路上,毛大栓正帶著三十幾個戰士從山坡上跑下來。

他看見了陳旅長,快步跑到面前,立正敬禮,喘得連話都說不利索:“旅……旅長!毛大栓,新二團偵察連連長,向您報到!”

陳旅長看著他。毛大栓的軍裝上全是土,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喘氣喘得像拉風箱。

他後面那三十幾個戰士也是一樣的狼狽。

陳旅長沉默了片刻,開口了。聲音很平靜:“楊正讓你來的?”

毛大栓愣了一下,然後老實點頭:“是。團長不放心您。讓我帶著偵察連悄悄跟上,萬一有事能策應。我們一直跟您保持著距離,沒讓您發現——本來是想一直跟到旅部為止的。”

陳旅長沒有說話。他揹著手,看著毛大栓那張滿是汗水和塵土的臉。沒有發火,也沒有追問。

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裡聽不出是責備還是無奈。

然後他說:“現在呢?出什麼事了?”

毛大栓的呼吸終於平穩了些。他往前邁了一步,“旅長,我們在您後面巡查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可疑人員。在山口趴著,用望遠鏡往這邊看。

我讓人去抓,但那個人跑得飛快,鑽進了沖溝裡,我們的人追了一陣子沒追上。

他絕對不是老百姓——老百姓不會有那種身手,也不會在山裡蹲那麼久。我懷疑,是鬼子的情報人員。他已經發現了您的行蹤。”

警衛排長的手攥緊了衝鋒槍。秦醫師抬起頭,看著毛大栓。周圍的戰士們面面相覷,空氣在一瞬間繃緊了。

只有擔架上的村上清直依然望著樹冠,目光空洞。

陳旅長的臉沉了下來。他思考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聲音恢復了指揮員的沉穩和果斷:“如果訊息洩露——”

他轉向毛大栓:“你帶著人,抬上擔架,繞道走。從北邊那條山溝插過去,不要走大路,不要走山樑。我帶著剩下的人繼續往既定路線走。

鬼子的目標是擔架。他們追上我們,發現擔架不在,就會以為情報是假的。你那邊,趁這個機會把人送回旅部。”

他頓了頓,聲音平靜而篤定,“用我這一路,掩護你們那一路。”

毛大栓愣住了。他看著陳旅長,嘴巴張著,然後猛地搖頭。不是猶豫,是毫無商量餘地的決絕:“不行。絕對不行。”

他的聲音拔高了,嗓門大得把樹上的鳥都驚飛了,“旅長,您斃了我吧。斃了我,我也不能執行這個命令。

團長說了——別的人死了沒關係,但旅長絕對不能出事。我要是把您丟在這兒,回頭團長問起來,我怎麼說?我說旅長命令我用他當誘餌,我就照辦了?團長不得扒了我的皮!”

陳旅長瞪著他:“你——”

毛大栓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繼續說道:“旅長,您聽我說。您是旅長。386旅可以沒有我毛大栓,可以沒有偵察連,但不能沒有您。您不能冒這個險。

反過來——我帶著偵察連當誘餌,鬼子追上來,我們鑽山跑,他們拿我們沒辦法。我們偵察連在山裡跑的,比鬼子快得多。”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胸膛,“請旅長批准:我帶著偵察連走既定路線。您繞道。”

陳旅長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看著毛大栓那雙被汗水模糊的眼睛,看著他那張做不了任何偽裝、寫滿了決心的臉。

最終,他微微點了點頭。然後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與戰局毫不相干的話:“楊正帶的好兵。”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毛大栓沒聽見這句話。他已經轉身開始佈置了。

“衣服換了。”毛大栓說,“旅長,您把上衣脫下來。還有您的帽子——軍官帽太顯眼,換普通軍帽。”

他一邊說一邊把自己的上衣脫下來,又從隊伍裡叫出一個身材和陳旅長差不多高的戰士,讓他把衣服脫給陳旅長穿。

那戰士二話不說就開始解釦子。

毛大栓接過陳旅長的上衣,遞給那個戰士:“你穿上。還有旅長的軍帽——戴正了。走路的時候別縮著,挺直腰板。鬼子要是遠遠看見你,得讓他們以為旅長還在隊伍裡。”

那戰士接過衣服,展開來仔細看了看——這套衣服他認識,整個386旅只有一個人穿這樣的軍裝。

他沒有說話,把衣服穿好,釦子一粒一粒扣得整整齊齊。然後他戴上軍帽,挺直了腰板。

陽光下,從背後看去,他的身形竟然真有幾分像陳旅長。

毛大栓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好兵。”他只說了兩個字。

陳旅長全程沒在說話,只是看著他們,看著這個滿臉塵土、一身臭汗、剛才還敢頂撞旅長命令的偵察連長。

他敬了一個禮。

然後,兵分兩路。陳旅長帶著秦醫師和三十幾個警衛連戰士,揹著村上清直,鑽進了北邊那片密林,踏上繞道的遠路。

毛大栓帶著偵察連和那副擔架,沿著山道繼續前行。

…………

太原,第一軍司令部。

巖田清一正揹著手在作戰室裡來回踱步,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焦躁的聲響。

桌上的茶杯已經涼透了,他一口沒喝。窗外,太原城的輪廓在正午的陽光下格外清晰,灰色的屋頂一排排延伸出去,但他根本沒心思看風景。

他在等訊息。

井上中隊應該已經和八路軍交上火了。如果順利的話,最多再過半個小時,就應該收到“已擊潰護送部隊,確認目標”的電報。

但萬一不順利呢?萬一井上中隊啃不下來呢?

他停下腳步,雙手撐在桌沿,低著頭,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不會的。他告訴自己。井上中隊有一百八十人,加上三百多皇協軍騎兵,無論如何也能夠完成任務。

門被推開了。

通訊兵快步走進來,手裡攥著一份剛譯好的電文。他的臉色發白,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把電文雙手呈上:“巖田長官,前方急電。”

巖田清一接過電文,目光掃過那一行行字。他的臉色從白變青。電文很短,但每個字都像一根針紮在他心口上:

“井上中隊遭八路軍前後夾擊。敵方另有騎兵部隊約二百騎從後方發起突襲,井上中隊腹背受敵,傷亡慘重,已喪失戰鬥力。皇協軍騎兵營臨陣脫逃,去向不明。任務失敗。”

巖田清一的嘴唇開始發抖。

他把電文攥在手裡,紙被捏得皺成一團,指節發白,青筋從手背上暴起。

然後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跳起來摔在地上,瓷片四濺。

他嘶聲吼道:“廢物!全是一群廢物!一箇中隊的皇軍加上三百多騎兵——居然連最簡單的衝擊進八路軍的陣地腹地都無法做到。”

通訊兵嚇得退了一步,低著頭不敢說話。巖田清一喘著粗氣走到窗前,雙手撐著窗框,胸膛劇烈起伏。

他那張平時總是陰沉冷靜的臉此刻扭曲著,但扭曲的不僅是憤怒——憤怒只是表面。

憤怒底下,是恐懼。

井上中隊任務失敗了。這意味著什麼?村上清直少將極有可能被八路軍活著送往他們的總部。

現在井上中隊垮了,最快能調動的部隊離目標區域至少還有半天的路程——半天,足夠八路軍鑽進大山深處,消失在茫茫林海里,再也找不到。

除非請求航空兵出動,對目標區域進行無差別轟炸——但無差別轟炸能不能炸死一個躺在擔架上的人?全靠運氣。

他閉上眼睛,手指在窗框上敲擊著。一下,一下。然後他睜開眼,正要開口說調集最近據點所有能調動的兵力時,門又被推開了。

另一個通訊兵衝了進來。

不是走進來,是衝進來。

他的軍靴在地板上打滑,差點摔倒,手裡高舉著一份電文,臉上是一種奇異的、近乎癲狂的表情——緊張、興奮、不敢相信、狂喜,幾種情緒同時擠在一張臉上,讓他看起來像一個喝醉了酒又中了彩票的賭徒。

“巖、巖田長官!”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激動的抖,“西邊——西邊山路!5號情報員發來急電!”

巖田清一猛地轉過身,一把搶過電文。他的目光掃過電文的第一行字,瞳孔猛地收縮。

然後他往下看,手指開始發抖。看完最後一個字,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然後,他笑了。不是剛才那種強裝鎮定的冷笑,而是一種劫後餘生般的大笑。

笑聲在作戰室裡迴盪,震得牆上的地圖微微晃動。

電文很短:“常寧村向西山路發現小股八路軍護送隊伍。約三十餘人,抬有擔架一副,警戒嚴密,行軍方向為西偏北。疑似386旅旅部方向。

判斷:此前西南方向護送隊伍為佯動。真正目標在此路。5號情報員將持續跟蹤。”

巖田清一的笑聲停了。他攥著電文,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386旅旅部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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