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還是晚了一步
毛大栓的吼聲還在山坡上回蕩,偵察連的戰士們已經像離弦之箭般撲了出去。
十幾道灰色的身影在枯草和亂石之間飛速穿行,腳步聲密集而急促,驚起幾隻蹲在灌木叢裡的山雀撲稜稜飛向天空。
那鬼子沒有回頭。
他跑得極快,而且跑的方式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樣——不是直線狂奔,而是之字形,不斷變換方向,利用每一塊石頭、每一叢灌木做掩護。
他的身形在亂石堆中忽隱忽現,像一個在群山中活了大半輩子的老獵戶。
棉襖被荊棘刮出好幾道口子,露出裡面灰色的襯裡,但他根本顧不上。
“狗日的,跑得比兔子還快!”衝在最前面的戰士罵了一句,腳下卻沒停。
這些戰士在山裡跑了多少年,翻山越嶺如履平地,但前面那個人的動作太賊了——他總是在偵察連戰士即將拉近距離的時候突然折向,鑽進一片矮樹林,或者翻過一道石坎,利用地形把追擊者的速度優勢抵消掉。
毛大栓追了一陣子,右手始終扣在駁殼槍的扳機上,槍口指著前方那個跳躍的背影。
但他沒有開槍。距離太遠,駁殼槍在這個距離上他沒有信心打動。更重要的是,陳旅長他們距離不遠,他擔心開槍的話,會驚擾到更多的埋伏在附近的鬼子,反而增加他們暴露的機率。
前方出現一道天然石坎,半人多高,橫在山坡上像一堵矮牆。
那鬼子跑到石坎前,雙手一撐,整個人以一個極其利索的戰術翻滾動作翻了過去,消失在石坎後面。
衝在最前面的幾個戰士緊隨其後翻過石坎——石坎後面是一條幹涸的沖溝,溝底堆滿了碎石和枯枝,岔出好幾條更小的溝道,每一條都通向不同的方向。
沒有人。
沖溝裡空蕩蕩的,只有風吹動枯草的聲音。那鬼子像是憑空蒸發了。
“人呢?”一個戰士端著槍,喘著粗氣,眼睛在幾條岔溝之間來回掃視。
另一個戰士蹲下來檢查地面——碎石上有新鮮的腳印,但腳印到了一塊光禿禿的岩石前面就斷了。
“這邊有痕跡!”第三個戰士在左邊一條岔溝口發現了被踩斷的枯枝,但順著追出去幾丈遠,痕跡又消失了。
毛大栓翻過石坎,落地的時候靴子在碎石上滑了一下,他用手撐了一下地面穩住身形,目光在幾條岔溝之間快速掃了一遍。
然後他做出了決定。不是猶豫,是決定。
“林小野!”他吼道。
“到!”副連長林小野從後面跑上來,臉上被荊棘劃了一道口子,滲著血珠,他滿不在乎地抹了一把。
“你帶三分之二的人,繼續追。這個人不是普通特務——受過專門訓練,跑的路線是提前踩過點的。
他不往山頂跑,也不往山下跑,專門往溝裡鑽,說明他知道怎麼甩掉追兵。”
毛大栓的聲音急促但條理清晰,“你多帶人,拉開網,別被他牽著鼻子走。不管追不追得到,一個時辰之內必須收隊。”
“明白!”林小野轉身點了幾十個戰士,手一揮,帶著人沿著沖溝兩側散開追了上去。
毛大栓轉向剩下的三十幾個戰士:“其餘人,跟我走。去找旅長。現在就去。”
他撥開一叢枯草,朝沖溝上方爬去。爬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指著隊伍裡兩個最年輕的戰士:“你們兩個,原路返回常寧村。用最快的速度。
見到團長,告訴他——西邊山路上發現了鬼子特務,林小野已經去追了,但不確定會不會訊息洩露,旅長那邊我們隨身護衛。一個字不許錯。快去!”
兩個戰士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山下跑。他們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山腳的矮樹林裡。
毛大栓深吸一口氣,轉身朝西邊那道山樑大步走去。他身後,三十幾個戰士緊緊跟隨。
沒有人說話,只有急促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正午的陽光照在這一隊沉默的戰士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短。
另一邊,那個鬼子趴在沖溝上方一處凹陷的石窩裡,胸口劇烈起伏,嘴裡撥出的白氣在正午的陽光中很快消散。
他聽見了頭頂的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從他藏身的石窩上方經過,朝左邊那條岔溝追去了。
他等了片刻,直到腳步聲漸漸遠去,才從石窩裡爬出來,朝右邊那條最不起眼的岔溝鑽了進去。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冷笑。這些八路軍追得夠快,但還是太嫩了。
他在滿洲國的深山老林裡受過三年專門訓練——怎麼擺脫追兵,怎麼設定假痕跡,怎麼利用地形死角,每一樣他都練了上百遍。
剛才那條沖溝的地形是他兩天前踩點的時候就記在腦子裡的,每一條岔溝通向哪裡、哪塊石頭後面能藏人、哪片枯草下面是空的,他全都一清二楚。
現在,他要去山頂。電臺就藏在那裡。
他沿著岔溝快速行進,溝底越來越窄,兩邊的石壁越來越陡。
走到一處岔口時他停下來,從懷裡摸出一塊破布——這是他剛才翻石坎時從棉襖上扯下來的——故意掛在左邊岔道的樹枝上,然後自己朝右邊走。
又走了幾步,他蹲下來,用手在地上按了幾個深淺不一的腳印,讓腳印的方向指向左邊,然後小心翼翼地倒退著踩著自己的腳印退回來,再跳上一塊岩石,沿著岩石表面走向右邊。
做完這些,他頭也不回地朝山頂爬去。
林小野帶著人沿沖溝追了一陣子,越追越不對勁。
地上的腳印斷斷續續,岔溝口的枯枝有人為折斷的痕跡,但每次追進去都是死路。
他蹲下來,撿起一片掛在樹枝上的破布,捏在手裡看了看——布是灰色的,和那特務穿的棉襖是一個顏色。
但掛的位置太顯眼了,顯眼得像是故意讓人看見的。
林小野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站起來,把破布往地上一扔,罵了一句:“他孃的!上當了!”
他轉身衝著戰士們吼道:“別追了!路線不對!他故意把咱們往這邊引!回頭!快!”
幾十個戰士立刻掉頭,跟著林小野沿原路跑回去。
林小野一邊跑一邊在心裡盤算——剛才在山下看到那個人是往山坡上方跑的,沖溝的走向是往上延伸的,那個人最可能的目標不是溝底,是山頂。
山頂。山頂有什麼?山洞。電臺。
他的臉色變了。
…………
那個鬼子終於爬到了山頂。
山頂不大,長著幾棵歪歪扭扭的松樹,樹下的岩石被風化成了一片片碎石。
山頂邊緣有一處隱蔽的石縫,從外面看就是一片亂石堆,但扒開外面的枯草和碎石,裡面是一個不大的石洞,正好能容一個人蜷著身子鑽進去。
他喘著粗氣扒開洞口,從裡面拽出一個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鐵箱子。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累的,是緊張的。他知道那些八路軍追錯了路,遲早會反應過來。
他最多隻有一炷香的時間。他必須在一炷香之內把電報發出去,然後把電臺毀掉,鑽山跑路。
如果八路軍在他發報之前趕到,一切都完了。如果他在發報時被擊斃,一切也都完了。
他解開油布,開啟鐵箱。裡面是一臺行動式電臺——德國造的微型發報機,比普通電臺小得多,但功率足夠覆蓋到太原的接收站。
他把天線拉出來架在石頭上,戴上耳機,手指按在發報鍵上。指尖微微發抖,但按下去的那一刻,手忽然穩了。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電波在正午的空氣中無聲地擴散出去。他的手指飛快地敲擊著按鍵,每一個字元都像在和時間賽跑。
他敲到一半,忽然停下來,側耳聽了聽。山下似乎有動靜。很輕微,但確實有。他又聽了幾秒,咬了咬牙,繼續敲。
山腰上,林小野已經看到了山頂。他衝在最前面,兩腿像灌了鉛一樣沉,肺像被火燒,但他不敢停。
他看見了那個山洞,同時也看見了蹲在洞口的那個男人,正低著頭,懷裡抱著什麼東西,手指在快速地動。
林小野舉起了駁殼槍。距離還遠,駁殼槍在這個距離上命中率不高。但他沒有時間跑近。
他深吸一口氣,停下腳步,雙手握槍,瞄準。準星在那個男人的頭顱上晃了一下,穩住了。
他扣動扳機。“砰!”
子彈從山腰飛出,穿過正午乾燥的空氣,精準地擊中了那個男人的頭顱側面。
那人的腦袋猛地往旁邊一歪,手指在按鍵上痙攣般地敲出最後一個模糊的訊號,然後整個人軟倒下去,耳機從耳朵上滑落,掛在脖子上晃了兩晃。
林小野沒有停。他繼續往山上衝,衝到洞口時差點滑倒。
他衝進了洞口,看見那人的屍體歪倒在電臺旁邊,眼睛還睜著,嘴巴微張,露出幾顆被煙燻黃的牙齒。
子彈從左側太陽穴射入,右側頭顱穿出,血順著石頭縫往下淌。
電臺還在沙沙作響。上面的指示燈還亮著。
林小野蹲下身,看了看電臺,他雖然不懂,但也知道電臺有運作的跡象,訊息應該已經傳送了。
他直起身。嘴唇哆唆了兩下,然後猛地一腳踢在石頭上,那塊石頭飛出去,砸在洞壁上彈回來滾出老遠。
“他孃的!”他罵了一句。罵完之後,他不說話了。
他站在洞口,手扶著洞壁,低著頭,胸口劇烈起伏著。
身邊的戰士們都不說話,有人蹲下身翻那人的口袋,翻出另一把手槍、半盒皺巴巴的香菸、一塊已經發硬的乾糧。
林小野深吸一口氣,站直身體。他看著那具屍體,沉默了兩秒,然後轉過身,聲音沙啞但恢復了指揮官的冷靜:
“電臺帶走。這是重要的戰利品。所有檔案、紙條、密碼本——片紙不落。然後出兩個人立即回去向團長報告情況。其餘人——”他頓了頓,“跟我追上旅長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