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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陳旅長他們暴露了

趙大虎從出發那一刻起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四百人的隊伍在山道上拉成了一長串,尖兵放出去兩百米,後衛拖後一百米,兩翼各派了一個班散開在灌木叢裡並行。

每走半個時辰他就讓隊伍停下來,清點人數,檢查擔架,然後換個方向再走。

他選的路全是繞著走的——能翻山樑就不走山溝,能鑽林子就不走大路,寧可多繞幾里地也不把隊伍暴露在開闊地上。

戰士們一開始還有怨言,說營長你也太小心了,鬼子早就被打跑了,哪還有人敢來。

趙大虎只回了一句:“團長說了,裝得像一些。什麼叫像?真護送是什麼樣,咱們就是什麼樣。”

然後再沒人吭聲了。

走到第二天上午,隊伍翻過一道山樑,進入一片相對平坦的谷地。山道在這裡變寬了些,兩邊是緩坡,稀稀拉拉長著些松樹。

趙大虎站在山樑上往下看了一眼,眉頭就皺起來了——這地形不好,兩側山坡太緩,藏不住人,萬一有人從山坡上衝下來,隊伍就被攔腰截斷了。

他把尖兵班長叫過來,讓他多派兩個人往兩側山坡上探,又讓後衛加快速度,縮短隊形間距。

尖兵班長應了一聲,帶著人散出去了。

二十分鐘後,尖兵班長跑回來,臉色不對勁。

他跑到趙大虎面前,壓低聲音說:“營長,左前方山道上有人。大約一百多號,土黃色軍裝,鬼子。

偽軍也有,在東邊山坡上,有騎兵,估摸著有好幾百騎。他們正在展開,看著不像偶遇,像是早就埋伏在這的。”

趙大虎的眼睛眯了一下,但是沒有慌。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周圍的地形,然後開始下命令。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傳令,停止前進。二連搶佔左側高地,三連右側山坡架機槍。一連居中護住擔架。

重機槍抬到那塊大石頭後面,擲彈筒就地架設,所有彈藥箱開啟,子彈上膛。”

傳令兵轉身就跑。

二營的戰士沒有一個人慌亂。戰士們把槍從肩上卸下來,拉開槍栓檢查子彈,動作不緊不慢,像在做一件日常的活計。

四挺九二式重機槍被抬到隊伍側翼的大石頭後面,槍口對準了鬼子出現的方向。

二十七挺歪把子輕機槍架在兩側緩坡上,射手趴在地上,手指搭在扳機上。

二十七具擲彈筒在陣地後方一字排開,彈藥手蹲在旁邊,懷裡抱著榴彈箱。

剩餘的戰士拿著步槍,將子彈上膛,旁邊同時放上兩顆手榴彈。

趙大虎蹲在那塊大石頭後面,從懷裡摸出一個小鐵盒,開啟,裡面裝著炒麵。

他捏了一撮塞進嘴裡,慢慢嚼著,眼睛盯著對面山坡上那些土黃色的影子。

他身邊,四連長趴在石頭上,端著槍,嚥了口唾沫:“營長,鬼子怎麼還不衝?”

趙大虎嚼著炒麵,含混不清地說:“急什麼。等他們先動。咱們彈藥多,有的是時間。”

對面山坡上,鬼子步兵中隊長井上次郎中尉正舉著望遠鏡,臉上有些難看。

被土八路提前發現了,他們沒辦法突然襲擊了。

但也有驚喜,八路軍沒有跑。不但沒跑,還在原地展開,架起了機槍和擲彈筒,擺出了一副要打陣地戰的架式。

那麼,還有機會。

井上放下望遠鏡,深深吸了一口氣,下達試探進攻的指令。

傳令兵轉身跑下山坡,沒過多久,一隻步兵小隊試探性的向前。

然後槍聲響了。不是零星的步槍聲,是四挺九二式重機槍同時開火時那種沉悶而密集的“咚咚咚”。

彈道像四條火鞭抽向井上中隊派出的步兵小隊,泥土被打得飛濺,松樹枝被攔腰打斷,碎屑紛飛。

十幾個半彎著腰前進的鬼子兵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打成了篩子,悶哼著倒下去。

緊接著,二十七挺歪把子加入合唱,子彈像暴雨一樣覆蓋了過去。

再然後是擲彈筒——二十七具擲彈筒同時發射,榴彈划著彎曲的彈道越過山坡,落在鬼子步兵中隊主力不遠的位置,炸開一團團火光。

井上趴在地上,泥土和碎石落了他一身。他抬起頭,透過硝煙看著對面那密集得不像話的火力,愣住了。

這不對。八路軍不該有這麼多機槍。更不該有這麼多擲彈筒。這種火力密度,已經超過了他的中隊。

但緊接著,他又笑了。

“愚蠢的八路指揮官!這只是在浪費他們的彈藥!”

“命令,稍安勿躁,等待八路彈藥見底,再行發起進攻。”

井上重新舉起望遠鏡,看著密集的火力,心裡已經在盤算接下來的劇本了。

八路軍彈藥耗盡,陣型崩潰,他的中隊趁勢衝上去,刺刀見紅,全殲敵軍。

然後——最重要的——他會在擔架上找到村上清直少將閣下。不是戰死的,是被解救的。

一個被英勇的皇軍從八路軍手中解救出來的帝國少將。

那將是何等的戰功?何等的榮耀?勳章、晉升、電報嘉獎、新聞記者的閃光燈、東京街頭的大幅照片……

他深吸一口氣,把望遠鏡攥得更緊了。

五里外。

孫德勝正騎在馬上,慢慢悠悠地往前走。他嘴裡叼著根草棍,眯著眼望著前方的山道。

隊伍走得不快,保持著均速,馬蹄聲整齊而有節奏。這是他出發前楊正交代的——不要太快,不要太慢,保持距離,隱蔽行蹤。

然後他聽見了槍聲。很密,很急,從山那邊傳過來,隔著山樑也能聽出不是零星的交火,而是大規模槍戰。

重機槍的聲音尤其好認——那是九二式的節奏,“咄咄咄”的,一下一下很有規律,像是啄木鳥的聲音。

孫德勝把草棍從嘴裡拽出來,側耳聽了幾秒。然後他猛地舉起手,讓隊伍停下。

又聽了幾秒。

然後他哈哈大笑,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馬刀從鞘裡拔出來,刀尖指著槍聲傳來的方向:“弟兄們!聽見沒有?鬼子真他娘來了!聽這動靜,他們還不少!”

副營長孫明策馬跟在他身後,也拔出馬刀,臉上那道舊傷疤因為興奮而變得通紅。

他也哈哈大笑,聲音裡滿是躍躍欲試:“營長,聽這動靜,他們還有騎兵!數量還不少!”

“騎兵?”孫德勝的眼睛更亮了,把馬刀舉過頭頂,“那就比比看!是他們的馬快,還是咱們的刀利!騎兵營——跟老子衝!”

“殺——!!!”

兩百多騎同時催動戰馬。馬蹄聲如雷鳴,捲起漫天塵土。戰馬嘶鳴著撒開四蹄,馬刀在陽光下閃著兩百多道寒光。

他們沿著山道狂奔,繞過山樑,前方的槍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

山坡上,井上中隊還在捱打。趙大虎的火力不但沒有減弱,反而越來越密。

二營的戰士趴在陣地上不緊不慢地打著,打一槍換一個位置,擲彈筒手蹲在陣地後方,一發接一發地裝填發射,像在做一件重複了無數遍的活計。

彈藥箱裡的子彈才消耗了三分之一,榴彈箱裡的榴彈還剩一半,足夠再打兩場這樣的仗。

井上趴在泥裡,額頭上全是汗。他開始意識到自己判斷失誤了。八路軍的彈藥不但不少,而且多得離譜。

他又等了一陣子,火力還是沒有減弱的跡象。他咬了咬牙,正準備下令強攻,忽然聽見了一個聲音。

沉悶的,從背後傳來的,像悶雷滾過大地。

他艱難地扭頭回望。山坡下面,山道拐角處,一片灰色的浪潮正朝他的背後湧來。

馬刀在陽光下閃成一片,馬蹄聲震得地面都在顫抖。

衝在最前面的那個騎手伏在馬背上,馬刀平伸,刀尖斜指前方,速度快得像一支離弦的箭。

馬刀反射的陽光刺進井上的眼睛,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騎兵。是八路軍的騎兵。

他張開嘴想喊,想下令轉身防禦。

但聲音還沒從喉嚨裡出來,騎兵已經衝進了他的佇列。

兩百多匹戰馬以雷霆萬鈞之勢撞進步兵群,速度和力量完全不在一個量級上。

井上眼睜睜看著衝在最前面的那匹戰馬將他的一個機槍手撞飛出去——不是撞倒,是撞飛。

那個機槍手的身體在空中翻滾了兩圈,摔在地上時胳膊和腿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著,嘴裡噴出一大口血,然後一動不動了。

孫德勝衝在最前面。他伏在馬背上,馬刀平伸,刀尖對準一個正在轉身的鬼子兵。

那鬼子兵剛舉起刺刀要捅馬腿,孫德勝手腕一轉,刀鋒從鬼子兵的脖子上劃過。

太快了,快到鬼子兵還沒來得及感覺到疼,腦袋已經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到了肩膀後面,鮮血從斷口噴湧而出,濺了孫德勝一臉。

他抹也不抹,撥轉馬頭又衝向另一個目標。

第二個鬼子兵蹲在地上正在拉槍栓,抬頭看見馬刀劈下來,本能地舉起三八大蓋擋,馬刀劈在槍身上,火星四濺。

鬼子兵的虎口被震裂,槍脫手飛出去。他想跑,已經來不及了,孫德勝反手一刀,把他從肩到腰劈開,胸腔裡的內臟嘩啦一下湧出來,粉紅色的腸子拖了一地,熱氣騰騰的。

鬼子兵低頭看著自己肚子裡的東西流出來,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然後像一截被砍斷的木樁一樣栽倒。

第三個鬼子兵轉身就跑。

他跑了不到三步,被孫明從側面衝過來一刀削在後腦,整個天靈蓋被掀飛,白色的腦漿濺在旁邊的樹幹上。

他的身體還保持著奔跑的姿勢衝出去好幾步才撲倒在地,手腳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孫德勝滿臉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他勒住馬,馬刀滴著血,刀身被染成了暗紅色。他嘶吼道:“鑿穿他們!給老子鑿穿!”

兩百多騎如入無人之境,馬刀上下翻飛,鬼子的殘肢斷臂散落一地。

有人在馬背上開槍,子彈近距離打穿鬼子的胸膛,白色的熱氣從彈孔裡冒出來。

有人直接用馬蹄踩,戰馬的前蹄高高揚起,狠狠踏下去,把趴在地上的鬼子踩成肉泥,肋骨斷裂的聲音嘎吱嘎吱地響。

更多人熟練使用的是馬刀,以戰馬的衝鋒速度,馬刀橫斬,鬼子的人頭輕輕鬆鬆落地,鮮血噴濺而出。

整片山坡變成了一個屠宰場。

井上中隊在前後夾擊下徹底崩潰了。活著的鬼子兵扔了槍,拼命往山坡兩側跑。但跑不過馬蹄,跑不過子彈。

一個鬼子軍官拔出軍刀,朝孫德勝衝過來,刀刃還沒揮出去就被孫明斜刺裡一刀削斷了脖子。

人頭滾落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停在一塊石頭旁邊,眼睛還睜著,嘴巴一開一合,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

安田鎮來的皇協軍騎兵營在山坡東側目睹了這一切。

他們原本的任務是從側翼衝進去製造混亂——但是還沒等他們進行任務。

就看見了騎兵。不是自己的騎兵。是八路軍的騎兵。鋒利的馬刀閃爍著寒光,馬蹄翻飛,那些皇軍士兵像是稻草一樣被割倒。

皇協軍騎兵營營長姓黃,叫黃金貴,四十來歲,肥頭大耳,當了半輩子兵油子。

他騎在馬上,看見那個場面,臉瞬間白得像紙。

他的手下們更乾脆,衝在最前面的那個連長猛勒韁繩,戰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差點把他甩下去。

他穩住馬,回頭看了一眼營長,看見營長已經撥轉馬頭往後跑了。

“撤!撤!”黃金貴嘶聲吼道,聲音都劈了。

三百多騎偽軍騎兵瞬間亂成一鍋粥,有的勒馬掉頭,有的直接鬆開韁繩讓馬自己跑,有的撞在一起人仰馬翻。

什麼皇軍命令,什麼戰術任務,全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他們只想活著逃出這片被血浸透的山谷。

孫德勝鑿穿了鬼子步兵中隊,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山坡上那些四散奔逃的土黃色殘兵,又看了一眼正在拼命往遠處逃竄的偽軍騎兵。

他嘴角勾起一絲冷笑。然後他舉起馬刀,刀尖指著偽軍逃跑的方向,嘶聲吼道:“弟兄們!老天爺又給咱們送馬來了!可別辜負了老天爺的好意!把那些狗孃養的漢奸人頭全給老子砍了,把他們的戰馬牽回去——團長肯定高興!”

“殺——!!!”兩百多騎同聲怒吼,撥轉馬頭朝偽軍騎兵追去。

這是一場從開始就不對等的追逐戰。孫德勝他們胯下的戰馬全是系統召喚出來的頂級戰馬——爆發力強,耐力充沛,速度快得驚人。

而偽軍的馬是普通蒙古馬,養得也不好,膘不夠,平時還行,真跑起來根本不是孫德勝他們戰馬的對手。

趙大虎站在山坡上,用手搭了個涼棚往遠處看,對身邊的四連長說:“照這個速度,不出一刻鐘準追上。”

孫德勝伏在馬背上,耳邊風聲呼嘯。距離越來越近,他已經能看清跑在最前面那個偽軍的後腦勺了。

他雙腿一夾馬腹,戰馬長嘶一聲,猛地提速,從側面超過了那個偽軍連長。

那連長只看見一道黑影從右邊衝上來,還沒來得及轉頭,刀光一閃,腦袋飛了起來。

無頭的屍體還騎在馬背上跑出去好幾步才滑下去,腳卡在馬鐙裡被拖著跑,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孫德勝沒有停,繼續追下一個。他追上第二個偽軍,一刀劈下去,那偽軍舉刀格擋,刀被磕飛,手掌虎口撕裂,慘叫著從馬上滾落。

孫明從後面趕上來補了一刀,結果了他。

第三個偽軍嚇得直接鬆了韁繩,雙手抱頭趴在馬脖子上,孫德勝從他身邊衝過去,反手一刀捅進他的後腰,拔出來,血噴了一尺多高。

屠殺。徹徹底底的屠殺。

偽軍騎兵們回頭看,看見身後那道灰色的洪流越來越近,看見同伴一個接一個被砍下馬,肝膽俱裂。

有人嚇得直接從馬上跳下來,跪在地上高舉雙手,嘴裡喊著“投降投降”。

有人抱頭蹲在路邊,渾身發抖。越來越多的人跳下馬來投降,片刻功夫,路邊黑壓壓跪了一片。

黃金貴騎在最前面,拼命催馬,靴子跟把馬肚子都快踢破了。

但他跑不掉。

他聽見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近得彷彿就在耳邊。

然後他感覺到後背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整個人從馬背上飛出去,摔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他掙扎著爬起來,胸口劇痛,低頭一看,一根肋骨從軍裝裡戳出來,白森森的。

他想跑,腿已經不聽使喚了。他翻了個身,仰面朝天,看見一匹黑色的戰馬立在他面前,馬背上坐著一個滿臉是血的八路軍騎兵,正低頭看著他。

孫德勝翻身下馬,走到黃金貴面前,低頭看著他那張滿是恐懼的臉。

黃金貴的嘴一張一合,擠出一句帶著哭腔的話:“別……別殺我……我是中國人……中國人不打中國人……”

孫德勝沉默了一秒。然後他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冷冷地說:“中國人不打中國人。但你給鬼子當狗,咬中國人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自己是中國人?”

他舉起馬刀,陽光在刀身上閃了一下。刀刃落下去的時候,他的聲音混在風裡,不帶一絲憐憫:“漢奸,比鬼子更該死。”

刀光閃過,人頭落地。黃金貴那顆肥頭大耳的腦袋滾出老遠,停在一叢枯草旁邊,眼睛還睜著,嘴巴里塞滿了泥土。

孫德勝把刀上的血在靴子底上蹭了蹭,然後轉身,衝著身後的騎兵營吼道:“把能用的戰馬都牽回去!一匹也別落下!還有那些馬鞍、馬鐙、馬轡頭——通通帶走!”

孫明策馬跑過來,手裡牽著一匹繳獲的偽軍戰馬,臉上咧著笑:“營長,這些偽軍的戰鬥力雖然不怎麼樣,但戰馬還行。還有他們的馬鞍都是好皮子做的,比咱們自己縫的強。”

孫德勝哼了一聲:“回去給團長說,這一趟沒白跑。趙大虎那邊打了半天一陣機槍,咱們這邊撿了個大便宜。”

孫明笑著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繳獲。

孫德勝站在山坡上,望著遠處那條被血染紅的路。

偽軍俘虜們被繳了械,雙手抱頭蹲在路邊,黑壓壓一大片,有人在發抖,有人在哭。

風吹過來,帶著濃烈的血腥味。

…………

與此同時,在更西邊的一條山路上。

正午的陽光從頭頂直照下來,把山道兩邊的枯草曬得發白。

陳旅長正帶著隊伍快速前進。他沒有讓人停下來歇腳,三十幾個人走得很快,腳步聲在乾燥的泥土路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村上清直的擔架被六個戰士輪流抬著,秦醫師跟在擔架旁邊,不時低頭看一眼傷員的臉色。

警衛排長走在最前面,手裡端著衝鋒槍,警惕地掃視著前方的每一個岔路口和山坳。

陽光很亮,把每個人的影子都縮成了腳下的一小團黑。

他們走得很快。從常寧村出發後,陳旅長就定下了節奏——白天走小路,夜晚走大路,路上不做任何多餘的停留,用最快的速度往旅部方向趕。

正午的陽光雖然晃眼,但總比摸黑走山路強。

五百米外,一座山口的亂石堆後面,趴著一個穿著打補丁棉襖的中年男人。

他已經在這裡趴了整整一個上午,從太陽還沒升起來就蹲守在這個位置。

枯草和碎石把他完全遮住了,遠遠看去就像一堆被風吹攏的雜物。

他手裡舉著一副望遠鏡對準著山道上那支正在快速移動的隊伍。

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冷的——正午的太陽曬得石頭都發燙。

是激動的。

他從昨天就開始在這一帶蹲守。上級說了,常寧村往外走的每一條路都要盯死,每一條都不能放過。

他被分配到這個最偏的山口,本以為是被髮配到了最不可能有收穫的地方。

西南方向那支大張旗鼓的百人隊伍才是重點布控目標,所有的精銳情報員都調去那邊了。

他這邊,只是一個“以防萬一”的備用點。

但現在,他看著望遠鏡裡那支隊伍,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三十幾個人。人不多。沒有大張旗鼓,沒有警戒哨拉出老遠,但走得很緊湊,很急。

而且——他的鏡頭往下移動——他看見了擔架。

一副。被六個人抬著的一副擔架,抬得穩穩當當,比其他人的腳步都更小心。

擔架上躺著人,蓋著毯子,只露出一個腦袋,看不清臉,但能看出是個光頭。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

人少。急行軍。沒有大部隊護送。不像那支往西南走的大部隊那樣招搖。這才是秘密護送該有的樣子。

他放下望遠鏡,把自己往亂石堆裡又縮了縮,腦子裡已經在飛速盤算。

往西南走的那支幾百人的隊伍,往八路軍總部方向,警戒嚴密,大張旗鼓——假的,一定是假的,是吸引注意力的誘餌。

這支隊伍人少,從常寧村往西,走的是往386旅旅部的方向——這才是真的。

真正的目標,真正要護送的人,就在那副擔架上。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手指在石頭縫裡摳得發白。他把望遠鏡重新舉起來,緊緊盯著那支隊伍穿過山道,消失在一片矮樹林裡。

消失了。但這不重要。他已經記住了方向。這附近只有一條路能通往後方的交通線,他們一定會從那個山口過。

他只要趕在他們前面——不,不用趕到他們前面。他只需要回到藏匿電臺的位置,把電臺開啟,把這條情報發出去。

就一條電報。一條電報就夠了。

然後他就是頭功。

是他——不是那些被派去西南方向蹲守的精銳情報員,是他這個被髮配到備用點的小人物——發現了真正的目標。

他升職,拿勳章,還可能被調到華北方面軍司令部,從此不必再待在這種荒山野嶺裝樵夫。

他的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陽光照在他那張被山風吹得粗糙黝黑的臉上,照出了他眼睛裡那團貪婪的光。

他等了片刻,確認那支隊伍已經走遠、不會再折返回來,才從亂石堆裡爬出來。

腿趴麻了,差點摔倒,用手撐了一下石頭才站穩。

他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把望遠鏡往懷裡一揣,轉身要往山上走。山上有個隱蔽的山洞,他的電臺就藏在那裡。

然後他看見了人。

不,不是“看見”了人——是發現有人在看著他。

山口下方,距離他約莫幾十米的地方,一隊八路軍正好停在那裡。

不是陳旅長那支隊伍,是另外一隊,從南邊繞過來的。

為首的那個人正蹲在路邊,用手指在地上比劃著什麼。然後那個人站起來了,朝他這邊望過來。

毛大栓是跟著陳旅長隊伍的方向走的。

他和他的偵察連一直與旅長保持著距離——不太近,怕被旅長髮現;不太遠,萬一前面有情況能立刻策應。

他剛蹲在路邊,用手指在地上劃了一條線,跟副連長林小野說旅長的腳程很快,照這個速度天黑之前就能進入安全地帶。

然後林小野忽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手指著北邊的山坡:“連長,你看那邊。”

毛大栓抬頭望過去。正午的陽光很亮,照得山坡上的亂石堆白花花的晃眼。

但他還是看清了——亂石堆裡趴著一個人,穿著打補丁的棉襖,正從石頭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看起來像個普通老百姓。

但那個人的動作不對。

毛大栓打了這麼多年仗,摸爬滾打了無數次,早練出了一雙毒眼。

一個間諜和普通百姓之間最細微的區別——站姿、眼神、動作——在他眼裡就像白紙黑字一樣分明。

只是萬分之一秒的判斷。他根本不打算細想是真是假,寧可抓錯也不能放過。細想,就等於給敵人逃跑的時間。

“抓住他!不管他是什麼人——控制住再說!”他猛地站起來,嘶聲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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