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他必須死
陳旅長沒有馬上走。
村上清直的傷還需要觀察,秦醫師說至少要等三天,確認沒有發生嚴重感染、腹腔情況穩定、能夠承受長途顛簸之後,才能用擔架往後方送。
所以他讓警衛們在村子找了幾間空屋子住下,而自己就紮在常寧村了。
這三天,他也沒有閒著,比打仗還忙。
當天下午,他先找李雲龍談話。
兩人關在團部裡,窗戶開著,陽光照進來,照著桌上兩碗涼白開。談了什麼,沒人聽見。
但李雲龍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得意,也有心虛,像被老師既誇了又罵了一頓的學生。
後來程一頭跟虎子咬耳朵,說隱約聽見旅長在裡面拍桌子,吼了一句“你再敢違抗命令老子撤你的職”,又聽見旅長笑了,說“不過這一仗打得真他娘漂亮”。
虎子問程一頭這算誇還是算罵,程一頭想了想,說大概都算。
談完李雲龍,陳旅長又找楊正談。這次談得久,從下午一直談到天色擦黑。
楊正出來的時候臉色平靜,但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劉向光在門口等著,遞給他一碗水,壓低聲音問旅長說了什麼。
楊正端著碗,沉默了一會兒,說:“旅長問我們缺什麼。我說缺人,缺藥。旅長說,人他自己都缺,藥他去想辦法。”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翹起,“旅長還說,新二團從成立到現在,打了幾場硬仗,傷亡不小,但骨頭硬了。他說,一支隊伍,骨頭硬了,就什麼都不怕了。”
第二天上午,陳旅長把兩個團的骨幹挨個叫到團部談話。
不是走過場,是真談——軍帽摘了放在桌上,袖子挽到胳膊肘,一支筆一張紙擺在手邊,一邊問一邊記。
張大彪、羅大山、陳孝全、趙大虎………等等,這既是瞭解狀況,同時也更是考察干部。
隨後在當天晚上,又去看望傷員。
傷員安置在村東頭幾間相對完好的屋子裡,炕上、門板上、地上鋪著乾草,躺著坐著的全是傷兵。
空氣裡瀰漫著血腥味和碘酒味,混在一起,刺得人鼻子發酸。
十幾個醫師在中間穿梭,手裡的繃帶換了一卷又一卷,盆裡的水換了一盆又一盆,換出來的水是粉紅色的。
陳旅長走進去的時候,一個胳膊吊在胸前的戰士正靠在牆上打盹,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看見旅長,嚇得騰地站起來,扯到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陳旅長一把按住他沒受傷的肩膀,把他按回牆上:“坐著。別動。”
那戰士坐回去,眼睛瞪得溜圓,不敢相信旅長會親自來看他。
陳旅長挨個走過去。
他蹲在一個腹部中彈的重傷員旁邊,那戰士臉色蠟黃,嘴唇發白,呼吸又淺又急。
秦醫師在旁邊低聲說,彈片傷到了腸子,做了手術,但失血太多,能不能挺過來看今晚。
陳旅長蹲在那兒,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握住那戰士的手,說了句:“撐住。撐過來,老子給你記功。”
那戰士眼睛動了動,嘴唇哆唆著,想說什麼但沒力氣說。
陳旅長站起來,轉過身,對秦醫師說:“不惜一切代價。”
他走到另一個重傷員旁邊。那戰士兩條腿都被炸斷了,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底下是平的——膝蓋以下全沒了。
他醒著,眼睛望著房梁,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看見旅長,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旅長,我沒腿了。”
那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陳旅長站在他床邊,站了很久。然後說:“沒腿了,也是我的兵。傷好了,去後勤,照樣打鬼子。”
那戰士又咧嘴笑了,笑得眼眶紅了,但沒哭。
陳旅長從傷員屋裡出來,站在院子裡,仰頭望著夜空。初春的夜風還很涼,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
他站了好一會兒,然後對跟在身邊的楊正說:“犧牲戰士的名單,登記好。名字、籍貫、家裡還有什麼人,一個不能少。能撫卹的,儘量撫卹。等這一仗徹底打完,給他們立塊碑。”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常寧村,不能讓他們白守。”
楊正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三天裡,陳旅長把常寧村三個方向的防禦陣地全走了一遍。
正面陣地上的反坦克壕還沒填,他站在壕溝邊沿往下看——三米寬,兩米深,底部還散落著坦克履帶刨出的碎石和斷裂的負重輪碎片。
他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壕壁上的鏟痕,站起來,沿著壕溝從頭走到尾,又問了一遍壕溝是什麼時候挖的、多少人挖的、挖了多久。
楊正跟著他,一一回答。
陳旅長聽完,站在壕溝盡頭,回身望著正面陣地那一片被坦克碾過的焦土,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在腦子裡還原那個凌晨——一千幾百號人,揮著鐵鍬鎬頭,在凍得發硬的泥土裡挖了一整夜,天亮前用樹枝和浮土蓋上,然後等著鬼子的坦克衝過來。
他轉過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這壕溝,救了你們。也救了這一仗。”他沿著戰壕往前走,走到交通壕的出口處停下來。
那是燃燒瓶投彈組出發的位置,交通壕彎彎曲曲地通向陣地前方,在距離反坦克壕不到三十米的地方終止。
他順著交通壕的方向往前看,彷彿能看到那些戰士貓著腰、攥著燃燒瓶、在硝煙掩護下衝向坦克的背影。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對楊正說:“這法子,也要報上去。”
在炮兵陣地上,他檢查了煙幕施放點的位置,問了多少堆溼草能覆蓋整個陣地、點火時機怎麼把握。
在側翼陣地,他爬上山坡,用望遠鏡觀察左翼的進攻路線——三營和新一團二營就是從那裡發起衝鋒,撕開口子,讓騎兵插進去的。
他看完放下望遠鏡,回頭問楊正村上清直的指揮部在哪個方向。楊正指了指遠處那座小山包。
陳旅長舉起望遠鏡,望了好一會兒。放下望遠鏡,他說:“打蛇打七寸。你們打到了。”
三天裡,陳旅長每天都要去醫療室看一眼村上清直。
每次去都不說話,站在床邊看一會兒,聽秦醫師彙報體溫、脈搏、傷口情況。
第一天,村上清直還在半昏迷狀態,偶爾睜開眼,瞳孔渙散,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麼。
第二天,體溫馬上正常了,傷口沒有紅腫,腹腔引流液清亮。
第三天,秦醫師說可以運輸了。
陳旅長從醫療室出來,站在院子裡,長長地吐了口氣。
然後他吩咐楊正準備擔架,明天天一亮就出發。
…………
1939年1月24日,夜。太原,第一軍司令部。
作戰室的燈光亮得刺眼。
十幾盞電燈把整個房間照得如同白晝,牆上那幅巨幅地圖上,常寧村的位置被紅筆圈了好幾次,紅色的圓圈一個套一個,在慘白的燈光下像一個滲血的傷口。
房間裡只有三個人,安靜得只剩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喇叭聲。
美津美治郎站在地圖前,雙手背在身後,一動不動。他的背影筆直,肩章上的兩顆金星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他已經站了很久,從晚飯後一直站到現在,茶水換了三杯,一杯都沒喝。
參謀長田邊一郎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手裡攥著一沓電文。他的站姿也是一絲不苟的,但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出賣了他內心的焦灼。
情報參謀主管巖田清一站在他旁邊,手裡同樣攥著一份檔案,臉色比田邊一郎更難看——不是慌張,是恐懼。
那種因為無法完成長官交辦的任務而產生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美津美治郎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作戰室裡像一顆石子扔進深潭:“三天了。”
巖田清一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田邊一郎的手指把電文攥得更緊了。
美津美治郎轉過身,目光落在巖田清一身上。
他的臉上沒有怒容,只有一種冷到骨頭裡的平靜——那種平靜比暴怒更可怕,因為它意味著司令官已經把情緒壓到了最底層,上面只留下理性和決斷。
“巖田君。三天了。一個帝國陸軍少將,在自己的指揮部裡,下落不明。而你,情報參謀主管,三天來拿不出任何確切的訊息。”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刀猛地捅破沉默,“你的情報系統是擺設嗎?”
巖田清一的臉色瞬間白了。他立正低頭,聲音發顫:“司令官閣下,職部有愧!三天來,職部動用了太原、陽泉、石家莊三地的所有情報網路,聯絡了所有能聯絡的情報員。
但常寧村周圍的區域完全被八路軍封鎖,情報員無法靠近。我們只收到了零星的訊息,無法拼湊出完整的圖景……”
“零星的訊息?”美津美治郎的聲音低沉得像悶雷,“哪些零星的訊息?”
巖田清一趕緊翻動手裡的檔案,念道:“第一,確認常寧村戰鬥於1月20日上午結束,村上旅團主力潰敗,部分部隊成建制撤退。
第二,戰車第二十四聯隊的二十八輛坦克全部在戰場上被焚燬,殘骸尚在。
第三,旅團指揮部在戰鬥最後階段遭到八路軍騎兵突襲,指揮部人員大部戰死,少量被俘或失蹤。”
“指揮部人員大部戰死,少量被俘或失蹤。”
美津美治郎重複了最後半句,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村上清直,屬於哪一類?戰死?被俘?還是失蹤?”
巖田清一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回答:“……目前無法確認。”
作戰室裡陷入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掛鐘滴答滴答地響著,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田邊一郎深吸一口氣,開口了。
他的聲音比巖田清一平穩得多,但同樣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謹慎:“司令官閣下,從目前的情報分析,村上旅團長有三種可能。
第一,戰死。在騎兵突襲指揮部時被擊斃,遺體混在其他戰死軍官中,無法辨認。
第二,自殺殉國。村上旅團長是帝國陸軍少將,以他的性格,很可能在最後時刻選擇切腹自盡。
第三……”
他停頓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第三,被俘。”
這四個字從田邊一郎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作戰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巖田清一猛地抬起頭,臉色慘白,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田邊一郎自己的嘴唇也微微抖了一下,但他是參謀長,他必須把所有可能性都說出來。
哪怕這個可能性是毀滅性的。
“但是,”他立刻補充道,語速明顯加快了,“這個可能性極低。八路軍的作戰能力和裝備水平有限,即使突襲了指揮部,也很難在混亂中生擒一名有充分決心自殺殉國的將軍。
村上旅團長隨身攜帶軍刀,以屬下對他的瞭解,他絕不可能束手就擒。”
巖田清一趕緊附和:“參謀長閣下說得對!村上旅團長為人剛烈,絕不可能苟活於敵手。他一定是戰死了,遺體還沒找到。”
美津美治郎沒有說話。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初春的夜風灌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吹得桌上的檔案嘩嘩作響。
他望著窗外太原城稀疏的燈火,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結了冰:“你們說的,都是推測。戰死也好,自殺也好——你們都沒有證據。”
他轉過身,看著田邊一郎和巖田清一。
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了他眼角深深的皺紋,也照出了他眼睛裡那團燃燒的、不祥的光。
“而最壞的可能性——被俘——恰恰是我們最不能承受的。”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一個帝國陸軍少將被八路軍活捉,這意味著什麼你們很清楚,這個訊息一旦傳出去,對皇軍計程車氣是毀滅性的打擊。對國內輿論、對天皇陛下的聲望——都是毀滅性的打擊。”
他走回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得像兩把出鞘的刀:“所以,村上清直必須死。
不管他是在常寧村戰死了、在指揮部自殺了,還是在什麼地方失蹤了——他必須死。明白嗎?”
巖田清一立正低頭,聲音發抖但堅定:“嗨依!”
田邊一郎也低下了頭。
他知道司令官的意思。村上清直可以死,必須要死,不管用什麼方式,不管付出什麼代價。哪怕他實際上還活著,也必須讓他變成死的。
因為一個死去的少將是英雄,是一個為國捐軀的悲劇。而一個活著的俘虜——是整個帝國陸軍永遠洗不掉的恥辱。
田邊一郎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恢復了參謀長的冷靜和條理:“司令官閣下,如果——我說如果——真的有最壞的可能,村上清直還活著,落到了八路軍手裡……”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跨越一道心理上的巨大障礙,然後繼續說下去:“那麼以八路軍的行事方式,他們一定會盡快把人轉移出常寧村,往後方送。
八路軍的大後方在太行深處,從常寧村過去,最近的路線是往西走,進入太嶽山腹地。
沿途山路崎嶇,只能步行或騎馬,速度不會快。如果我們要攔截,唯一的視窗就是這幾天——在他被送到八路軍總部之前。”
巖田清一也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光芒:“對,最壞的結果是村上清直將軍要麼就還被留在常寧村,要麼剛被轉移不久!”
美津美治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一下,一下,很有節奏。他敲了好一會兒,然後停下來,做出了決斷:“巖田君。”
巖田清一立正低頭:“嗨依!”
“你立刻組織情報力量,重點布控常寧村附近的幾條主要道路——往西走的所有山道,往北走的所有隘口,全部布上眼線。不要怕動用資源。哪怕只有萬一的希望,也要給我盯死了。
一旦發現可疑目標——尤其是發現護送的擔架、騎兵隊、或者任何不符合常規的調動——立即用電臺彙報。”
巖田清一低頭:“嗨依!”
“動作要快。”美津美治郎的聲音沉下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八路軍如果要轉移重要俘虜,一定走最快的路。
你最多還有兩三天的時間。錯過了這個視窗,人進了太嶽山腹地,就等於一顆針掉進了大海,再也撈不出來了。”
巖田清一應聲,轉身大步走出作戰室。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