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暗度陳倉
天還沒亮,陳旅長就起了。警衛員端來洗臉水,他擺了擺手,只用手蘸了蘸水在臉上抹了一把,拿起軍帽扣在頭上,大步走出屋子。
常寧村還籠罩在黎明前那層灰濛濛的青光裡。村口的哨兵看見旅長,趕緊立正。陳旅長回了個禮,腳步沒停,徑直走向醫療室。
秦醫師已經等在門口了。
她身後,兩個衛生員抬著一副擔架——用兩根新砍的松木杆子和帆布做的,結實,輕便,兩邊各縫了三個把手,可以六個人輪流抬。
擔架上鋪了一層乾草,乾草上鋪了一條洗乾淨的軍毯。
村上清直已經被扶上了擔架,身上蓋著另一條軍毯,只露出一個腦袋。
他的臉還是白,但已經不是三天前那種紙一樣的灰白,而是有了些血色。
嘴唇依然乾裂,但眼睛睜開了,瞳孔不再渙散,盯著頭頂的帆布頂篷,不知在想什麼。
秦醫師走到擔架邊,彎腰檢查傷口上最後一層繃帶。她手指按了按繃帶邊緣,低頭看了看引流管——淡黃色,清亮,沒有膿。
她直起身,對陳旅長說:“傷口沒有感染跡象。可以走。”
陳旅長點了點頭,目光在村上清直臉上掃了一下,然後轉身,聲音簡短有力:“準備出發。”
團部門口,楊正、李雲龍、劉向光並排站著。屋子裡亮著燈,桌上放著幾碗沒喝的涼白開。
程一頭和虎子蹲在門口,揉著眼睛打哈欠,顯然也是被早早叫起來的。
陳旅長走進來的時候,楊正正在跟劉向光說二營的事。
看見旅長,三人同時立正。陳旅長沒有寒暄,直接走到桌前,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後看著楊正說:“我今天就走。”
楊正往前邁了一步:“旅長,我讓二營送您。二營是目前戰鬥力最強的營——”
“不行。”陳旅長打斷他,聲音不高但不容置疑,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鬼子現在肯定也在滿世界找人。
他們不傻。一個少將不見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他們一定會動用所有能動用的力量去搜、去盯、去堵。
人多了,守衛力量雖然強,目標也大,更容易暴露。沿途那麼多眼線,你一個營的兵力行軍,藏不住。”
李雲龍在旁邊聽著,眉頭皺了起來。他難得沒有插嘴,只是眼珠子在楊正和陳旅長之間來回轉。
他知道旅長說得對。但他也知道,讓旅長只帶少量人馬上路,太危險了。
楊正沉默了片刻,抬起頭:“旅長,我有個方案。”
陳旅長看著他。楊正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在桌上比畫著:“二營還是照常出動。但不是往旅部的方向走——往總部的方向走。
隊伍裡安排人抬著擔架,擔架上躺著人,蓋得嚴嚴實實。沿途大張旗鼓,讓鬼子的眼線看見。”
李雲龍的眼睛猛地亮了。他把菸捲從嘴上拽下來,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跳了三跳:
“好法子!聲東擊西!鬼子的眼線看見有一支八路軍抬著擔架往總部方向走,肯定以為那就是押送俘虜的隊伍。他們就會盯著那邊去追。等他們追上了,發現上當了,咱們的真隊伍早就走遠了!”
楊正看了看李雲龍,很想說這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但又理智的止住了自己的嘴。
陳旅長沒有馬上說話。他盯著桌上那個被李雲龍拍歪的茶碗,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楊正。目光裡有審視,有讚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拍了拍楊正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帶著一種信任的分量:“行。按你說的辦。”
楊正應下,轉身走到門口,讓虎子去叫趙大虎和孫德勝。
趙大虎先到,他是跑著來的,軍裝釦子都沒扣齊,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壓痕。
孫德勝緊跟著進來,靴子上還沾著馬糞,但眼睛已經亮得嚇人。
兩人一前一後,在陳旅長面前立正敬禮。
楊正也不廢話,走到趙大虎面前,看著他的眼睛:“趙大虎,你帶著二營,現在就出發。往總部方向走。
沿途要大張旗鼓,隊伍裡安排人抬擔架。要走得像真的在護送重要人物——警戒哨放出去,尖兵派出去,隊伍行進要有序。
必須讓鬼子的眼線明確無誤地認為,你們護送的,就是他們要找的人。”
趙大虎挺起胸膛,聲音洪亮:“團長放心!裝神弄鬼我最在行!保證讓鬼子以為村上老鬼子就在我們隊伍裡!”
楊正看著他,聲音壓低了些:“記住。你們的任務不是打仗,是釣魚。魚上鉤了,你們就成功了一半。
但如果魚太大,你們不要硬碰——保人要緊,把人帶回來,一個都不能少。明白嗎?”
“明白!”
楊正轉向孫德勝。孫德勝已經把腰裡的馬刀抽出來半截又插回去,手癢得不行。
楊正看著他那副急著要去砍人的樣子,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但聲音依然嚴肅:“孫德勝,你帶著騎兵營,在趙大虎出發三個時辰之後再動身。往同一個方向走,但不要跟得太近。保持距離,隱蔽行蹤。”
他頓了頓,聲音加重了幾分:“如果鬼子真的上了鉤,派兵去追趙大虎——你就是最關鍵的那把刀。聽明白沒有?”
孫德勝一巴掌拍在刀鞘上:“團長!您就算不說,老子也要去!正愁上次指揮部沒砍過癮呢!”
趙大虎扭頭看著他,咧嘴笑了:“老孫,這次說不定咱倆又能搭夥了。你可別掉鏈子,追不上我們。”
孫德勝瞪他一眼:“放你孃的屁!騎兵追不上步兵?你兩條腿能跑過四條腿?”
“那就比比?”
“比就比!”
楊正咳嗽了一聲。
兩人趕緊立正,收起嬉皮笑臉。
楊正看了看門外的天色——東邊山脊上已經透出一線灰白,天快亮了。
他對趙大虎說:“去準備。半個時辰後出發。記住,裝得像一些。”
趙大虎應了一聲,轉身跑出去。孫德勝也跟著跑出去,兩人在門口擠了一下,互相推了一把,然後各自消失在灰濛濛的晨光裡。
一個小時後,天剛矇矇亮,趙大虎帶著二營戰士出發了。
隊伍中間,兩副擔架被戰士們抬在肩上。擔架上躺著人,蓋著軍毯,只露出頭頂。
擔架周圍,二十名戰士圍成一圈。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隊伍最前面,趙大虎親自帶尖兵班開路,走出十幾步就派一個人站定警戒,等隊伍走遠了再跟上,交替掩護。
陳旅長站在村口的高坡上,揹著手,看著那支隊伍沿著山道漸漸遠去。
楊正站在他旁邊,同樣望著那個方向。晨風吹過來,帶著初春的寒意,吹動他們的衣角。
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陳旅長轉過身,走下高坡。
三個時辰後,孫德勝帶著兩百餘騎也出發了。
馬刀擦得鋥亮,戰馬膘肥體壯——這幾天打完仗伙食好,戰士們在吃馬肉,馬在山坡上吃草料。
孫德勝騎在那匹愛馬上,勒住韁繩,在村口撥轉馬頭,衝楊正敬了個禮:“團長,我們走了。”
楊正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抬手回了禮。
孫德勝又衝陳旅長敬了個禮。陳旅長站在楊正旁邊,揹著手,只是點了點頭。
兩百餘騎催動戰馬,馬蹄聲如雷鳴,捲起漫天塵土,朝趙大虎出發的方向馳去。
楊正和陳旅長站在村口,看著騎兵隊伍消失在山道盡頭。
又過了三個時辰,天色漸暗。
冬天的天黑得早,太陽落下去之前先收了光線,只留一片灰濛濛的暮色罩在大地上。
常寧村開始安靜下來,炊事班又要準備晚飯了,炊煙從村後頭升起來,細細的一縷,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單薄。
陳旅長站在團部門口,整了整軍裝。
他身後,警衛連的一個排已經列好隊伍——三十幾個人,全副武裝,但沒有騎馬。
隊伍中間擺著一副擔架,村上清直躺在上面,蓋著軍毯。秦醫師站在擔架旁邊,又檢查了一遍繃帶和引流管,然後直起身,對陳旅長點了點頭。
陳旅長轉過身,面對著楊正、李雲龍和劉向光。
他的臉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依然亮得驚人。
他先看著楊正,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楊正,這段時間,抓緊發展力量。新二團底子好,但不能鬆懈。訓練不能停,兵員要補充,工事要加固。”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些,“這個冬天過去,鬼子一定會有大動作。你們在常寧村把他們打得太疼了,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等開春雪化了,報復一定會來。你們要做好準備。”
楊正立正,鄭重地點了點頭。他沒有拍胸脯,沒有說大話。
陳旅長轉向李雲龍。李雲龍難得站得規規矩矩,兩隻手垂在褲縫上,像個等著挨訓的兵。
陳旅長看著他那副裝出來的老實樣,嘴角抽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味道:“李雲龍,你也是。
新一團雖然底子不如新二團,但也是一支能打仗的隊伍。多跟楊正學學,別整天就知道端著大刀往上衝。多動腦子。還有——你的匪氣,收斂點。你要是再敢違抗命令——”
“旅長您放心!”李雲龍拍著胸脯,把軍裝拍得啪啪響,“我李雲龍什麼時候不聽命令了?旅長您指哪兒我打哪兒,絕不含糊!
匪氣?什麼匪氣?我是正經八百的八路軍團長,哪來的匪氣?旅長您這話說的,讓新二團的同志們聽見了多不好……”
陳旅長看著他,沒有說話,就那麼看著。
李雲龍被他看得漸漸沒了底氣,拍胸脯的手放下來了,堆在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最後訕訕地低下頭,嘟囔了一句:“……行行行,我注意,我注意還不行嗎。”
劉向光站在旁邊,嘴角抽動了一下,趕緊把目光移開。
楊正望著遠處的山道,裝作什麼都沒聽見。
陳旅長最後看了一眼面前的三個人。暮色越來越濃,把他們身上灰色軍裝的輪廓都模糊了。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抬手敬了個禮。楊正、李雲龍、劉向光同時立正,還禮。
陳旅長轉過身,大步走到隊伍前面,一揮手:“出發。”
三十幾個人邁開步子,朝村外的山道走去。擔架被穩穩地抬起來,六個戰士輪流扛著把手,走得很慢,很穩。
秦醫師跟在擔架旁邊,揹著藥箱,不時低頭看一眼村上清直的臉色。
隊伍沒有打火把,就那麼摸黑走在灰藍色的暮色中,很快就融進了山道的陰影裡。
楊正站在村口,望著那支漸漸遠去的隊伍,一動不動。
李雲龍站在他旁邊,難得沒有說話,只是叼著根菸卷,眯著眼望著那個方向。
過了很久,楊正轉過身。他沒有回團部,而是朝偵察連駐地走去。
李雲龍愣了一下,跟上來問:“你幹嘛去?”
楊正沒有回頭,腳步沒停:“找毛大栓。”
毛大栓正蹲在偵察連駐地門口擦槍。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楊正,趕緊站起來敬禮。
楊正走到他面前,站定。暮色把他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毛大栓能聽見:“帶上你的人,悄悄跟上旅長。不要讓他們發現。也別讓任何人發現你們。”
毛大栓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頭:“明白。”
“旅長走的路線,你心裡有數。沿途如果有任何異常——不管是鬼子的伏兵、偽軍的巡邏隊、還是可疑的眼線——你都要提前發現,提前處理。處理不了,就發訊號。”楊正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
毛大栓再次點頭。他根本就沒多問。
楊正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聲音壓得更低了:“記住。別的人死了沒關係——但我不能讓旅長出事。不然我永遠無法原諒自己。聽明白沒有?”
毛大栓站直身體,敬了個禮。那個禮敬得很慢,很重。然後他轉身,衝院子裡低吼了一聲:“偵察連!集合!快!”
楊正轉身往回走。
走出幾步,他聽見身後傳來偵察連戰士急促的腳步聲、槍械碰撞的金屬聲、還有毛大栓壓低嗓門的命令聲。
他沒有回頭,大步走進越來越濃的夜色裡。
他身後,李雲龍站在原地,叼著那根菸卷,看著楊正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把菸捲從嘴上拿下來,攥在手裡熄滅掉,低聲罵了一句:“他孃的,這小子,心比老子還細。”
他搖了搖頭,也轉身走回村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