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旅長來了
1939年1月22日,正午。
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照得常寧村的土牆發白。沒有風,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馬肉香和硝煙味,混在一起,有一種奇異的煙火氣。
楊正站在村口,揹著手,望著那條蜿蜒而來的山道。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了他眼角那道淺淺的紋路,也照出了他眼睛裡那團沉靜的光。
李雲龍站在他旁邊,叼著根菸卷,沒點。他眯著眼,也望著那條山道。陽光太亮,晃得他眼睛發酸,但他不挪眼。
劉向光站在楊正另一邊,軍裝穿得整整齊齊,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帽子戴得端端正正。他是政委,見上級得有個政委的樣子。
三人身後,程一頭、虎子、大東等警衛員牽著馬,站成一排。馬都刷過了,毛色油亮,鞍具擦得乾乾淨淨。這是楊正吩咐的——旅長來了,不能邋邋遢遢。
村口很安靜。只有風吹過牆頭的聲音,和遠處傳來的幾聲馬嘶。
他們已經等了一陣子了。楊正估算過時間——旅長接到電話是昨天下午的事。
從旅部到常寧村,幾十裡山路,算算時間,差不多該到了。
李雲龍把菸捲從嘴上拿下來,攥在手裡,指腹摩挲著菸捲。
他看了一眼楊正,又看了一眼劉向光,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難得的心虛:“楊正,你說旅長來了,第一句話會說什麼?”
楊正想了想:“不知道。但肯定不是誇咱們。”
李雲龍的臉色變了變:“不誇咱們?咱們打了這麼大勝仗,活捉了少將,他還不誇?”
楊正側過頭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笑意:“老團長,您想想。旅長那麼火急火燎的趕過來,是為了什麼?”
李雲龍一想,也對,正要說話,忽然停住了。
他聽見了。
遠處,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越來越密集。不是一匹馬,是很多馬。馬蹄聲像悶雷一樣,從山道盡頭滾滾而來。
三人同時站直了身體。
山道拐角處,塵煙揚起。一隊騎兵從煙塵中衝出來,為首的那個人,身材魁梧,腰板筆直,軍帽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但不需要看清臉——看那個騎馬的姿勢,看那個衝在最前面的架式,三個人同時認出來了。
陳旅長。
李雲龍把菸捲往地上一扔,踩滅。楊正整了整軍裝。劉向光理正了一下帽子。
三人同時邁步,迎了上去。
騎兵隊衝到村口,陳旅長猛勒韁繩,戰馬長嘶一聲,前蹄騰空,落地,穩穩停住。
他的身後,警衛連一百多號人同時勒馬,馬蹄聲戛然而止,只有戰馬粗重的喘息聲和馬蹄刨地的聲音。
陳旅長翻身下馬,動作利索得像個小夥子。
他落地的那一瞬,楊正看見了他的臉——滿是塵土,鬍子拉碴,眼睛裡佈滿血絲。
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兩團燒了整整一夜的火。
他大步走過來,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作響。
楊正立正敬禮:“旅長!”
李雲龍和劉向光同時敬禮。
陳旅長沒有回禮。他走到楊正面前,站定,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楊正的肩膀,力道大得像鐵鉗。
“人呢?”他的聲音沙啞,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楊正沒有問“什麼人”。他知道旅長問的是誰。
“在村裡。秦醫師那兒。活著。”
陳旅長的手又攥緊了一分。他盯著楊正的眼睛,盯著看了很久,像要從那雙眼睛裡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虛假。
但他什麼也沒看出來。楊正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陳旅長鬆開手,長長地吐了口氣。
那口氣裡帶著連夜趕路的疲憊,帶著壓抑了整整一夜的焦灼,帶著聽到“活著”兩個字後終於鬆下來的釋然。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李雲龍。李雲龍挺直腰板,一臉正色,像一個等著老師檢查作業的學生。
“李雲龍。”
“到!”
“你小子,命真好。”
李雲龍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旅長,您這話說的。不是我命好,是楊正指揮得好。我就是跟著沾光。”
陳旅長哼了一聲,沒有接話。他轉過身,望著常寧村那片被炮火犁過的土牆,望著那些剛剛睡醒的戰士,望著遠處山坡上的坦克殘骸。他看了很久,一句話沒說。
然後,他轉回身,看著楊正。
“帶我去看他。”
楊正點了點頭,轉身帶路。
陳旅長跟在他身後,大步走進常寧村。李雲龍和劉向光跟在後面。警衛連留在村口,荷槍實彈,警戒四周。
很快,一行人就來到了安置村上清直的小院內。
陳旅長揹著手,低頭看著床上那個人。
屋子很小,光線昏暗,空氣裡瀰漫著酒精和血腥混在一起的氣味。
行軍床上鋪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軍用毛毯,毯子邊緣有幾個破洞,是被蟲子蛀的。
村上清直就躺在上面,蓋著另一條同樣破舊的軍毯,只露出一個腦袋。
陳旅長看了很久。久到站在他身後的楊正和李雲龍交換了兩次眼神。
然後他伸出手,掀開軍毯的一角。
村上清直的腹部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是白的,但邊緣滲出了一圈淡黃色的液體——腹腔清洗時殘留的生理鹽水混著少量滲出的組織液。
繃帶下面,是十二釐米長的刀口,橫貫左下腹,用最普通的絲線縫了十二針。
針腳不算整齊,但很密實,把翻卷的皮肉牢牢對合在一起。
秦醫師站在床的另一邊,手裡拿著一個病歷夾,上面記錄著詳細的傷口情況。
他的臉色很平靜,但眼睛底下有兩團青黑——他已經兩天兩夜沒閤眼了。
“情況怎麼樣?”陳旅長問。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秦醫師翻開病歷夾,聲音平穩:“傷口沒有紅腫,沒有化膿跡象。腸鳴音已經恢復,說明腸道功能開始恢復正常。”
他合上病歷夾,看著陳旅長:“目前最大的風險是腹膜炎。腹腔汙染比較嚴重,雖然做了清洗,但感染的風險還在。
如果能挺過接下來三天,沒有發生嚴重感染,基本就脫離危險了。”
陳旅長點了點頭,把軍毯重新蓋好。
他看著村上清直的臉——那張灰白的、毫無生氣的臉,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他說話了嗎?”
秦醫師搖了搖頭:“一直處於半昏迷狀態。偶爾睜開眼,瞳孔有光反應,但沒有交流意識。偶爾會說夢話,嘰裡咕嚕的日語,聽不懂。能聽懂的只有一個詞——”
“什麼詞?”
“大概是‘母親’。”
陳旅長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盯著那張灰白的臉,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同情,而是一種很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轉過身,看著秦醫師,聲音恢復了軍人式的簡短有力:“他能不能經受長途跋涉?”
秦醫師想了想:“如果三天後沒有感染,理論上可以。但需要用擔架,不能騎牲口,路上不能太顛簸。還需要有人隨時監測,防止突發情況。”
陳旅長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他看了看這間破舊的西廂房——斑駁的土牆,漏風的窗戶,用木板臨時搭起來的藥臺子。
然後轉身,大步走出屋子。
楊正和李雲龍跟在後面走出來。院子裡,陽光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發酸。
幾個衛生員蹲在井邊洗繃帶,看見旅長出來,趕緊站起來敬禮。
陳旅長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繼續。
他沒有說話,揹著手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頭頂那棵被彈片削斷了半邊枝丫的老槐樹。
陽光透過稀疏的樹枝照在他臉上,斑斑駁駁。
站了幾秒,他大步朝團部的方向走去。
團部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得滿屋子亮堂堂的。桌上攤著地圖,旁邊放著幾碗涼白開。
劉向光站在門口等著,看見旅長進來,趕緊拉開凳子。
陳旅長坐下,摘下軍帽放在桌上,用手抹了一把臉——那一把抹下來,滿手的塵土和汗水。
劉向光從桌上拿起一個乾淨的粗瓷碗,提起水壺倒了滿滿一碗水。水是溫的,不急不緩地冒著熱氣。
他把碗端到陳旅長面前,雙手遞過去,動作很自然,但很恭敬。
陳旅長接過來,也不說話,一仰脖,咕咚咕咚喝了個底朝天。水順著嘴角淌下來,他也不擦,把碗往桌上一墩,長長地吐了口氣。
那口氣裡帶著一天一夜趕路的疲憊,帶著踏進這個院子後一直繃著的緊張,也帶著親眼看到人還活著之後的釋然。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李雲龍身上。
“李雲龍。”
李雲龍正打算偷偷摸根菸卷出來,聽見旅長叫他,手一哆嗦,菸捲掉回兜裡。
他趕緊挺直腰板,臉上堆起一個討好的笑容:“到!旅長,您喝水,喝水。”
陳旅長沒有理他的討好,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看得李雲龍渾身發毛。
然後,他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說出了一句讓李雲龍後脊樑發涼的話:
“這一路上,我都在想一件事。”
李雲龍的笑容僵了一下:“旅長,您想什麼?”
“我在想——你要是犯渾,把那個鬼子少將給宰了,我該怎麼處置你。”
李雲龍的臉色變了。他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嘴角的肌肉抽搐了兩下,聲音裡帶著一絲心虛:“旅長,您這話說的……我哪能幹那種事啊。”
陳旅長端起劉向光重新倒滿的水碗,也不喝,就那麼端在手裡,眼睛盯著李雲龍,聲音依然平靜:“我想了好幾套方案。最輕的,撤職,調去炊事班背大鍋。最重的——”他頓了頓,“槍斃。”
最後兩個字咬得不重,但像兩顆釘子釘在桌面上。
李雲龍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咧著嘴,笑得很僵硬:“旅長,您看您,大老遠跑來,水都沒喝完呢就說這個。我李雲龍是那種人嗎?我是那種不顧大局、只知道痛快的人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真誠得要命,語氣懇切得像在唸入儻申請書。
劉向光站在旁邊,嘴角抽動了一下,趕緊低下頭,裝作整理桌上的檔案。
楊正站在李雲龍旁邊,看著他那張真誠到近乎無恥的臉,拼命憋著笑。
他把臉轉向窗戶,裝作在看窗外的天氣。但憋得太用力了,肩膀抖了一下。
李雲龍的眼角餘光一直盯著楊正。看見他肩膀抖,頓時急了。
他從桌子底下偷偷伸出一隻腳,照著楊正的小腿踢了一腳。力道不算大,但踢得很準。
楊正“嘶”了一聲,臉上的笑意硬生生被疼回去了。
陳旅長聽見動靜,目光掃過來,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但嘴角有一絲極細微的笑意——那種笑意不是開心,是被氣笑的。
他太瞭解這兩個人了。一個老狐狸,一個小狐狸,湊在一起,能把天捅個窟窿。
但他們能打。能打,就什麼都好說。
他把水碗往桌上一墩,沒好氣地說:“行了,都坐好。別在那兒擠眉弄眼的。說說,這一仗是怎麼打的。”
楊正和李雲龍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鬆了口氣的神色。
兩人各自拉過凳子坐下。劉向光也在旁邊坐下,拿出紙筆,準備記錄。
楊正清了清嗓子,開始說。
他說得不算詳細,因為旅長不需要細節。旅長需要的是脈絡、關節、經驗。
他說了煙幕遮蔽飛機視線的法子——溼草點火,濃煙一起,鬼子的飛機就成了瞎子。
說了反坦克壕——正面陣地前五十米連夜挖的,三米寬兩米深,坦克栽進去就爬不出來。
說了燃燒瓶——王文瀚試了好幾種配方,最後用汽油、橡膠和磷粉配出來的,溫度上千,附著在金屬表面不易熄滅,對付坦克有奇效。
說了步坦脫節的利用——鬼子坦克衝太快,步兵跟不上,中間的縫隙被打穿,投彈組從交通壕摸過去,把燃燒瓶砸到發動機艙上。
說了炮兵的諸元編號——戰場上十二個射擊區,每個區的射擊引數都提前標定好了,炮手閉著眼睛都能往正確的座標上砸。
說了左翼突破——三營和騎兵營配合,正面佯攻,側翼突破,騎兵插進去直搗指揮部。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種客觀陳述的平淡:“這一仗能贏,關鍵是三點。一是燃燒瓶破了坦克,二是煙幕破了飛機,三是騎兵端了指揮部。缺任何一點,都打不成這樣。”
陳旅長一邊聽一邊用手指敲桌面。
一下,一下,很有節奏。他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敲桌面的節奏越來越快,越來越輕快。
聽到“燃燒瓶”三個字的時候,敲擊聲停了一拍,然後又繼續。聽到“端了指揮部”的時候,敲擊聲又停了一拍。
楊正說完了。
李雲龍又補充了幾句,主要是新一團那邊的戰況——高奎他們怎麼在左翼扛住鬼子的進攻,張大彪怎麼帶著燃燒瓶投彈組往坦克上衝,趙鐵山的騎兵連怎麼配合孫德勝穿插。
說到最後,他的嗓門越來越大,唾沫星子亂飛,差點把桌子拍裂。
陳旅長沒有打斷他。
他端起水碗,慢慢喝著,聽著。等李雲龍說完,他把碗放下,看著楊正,開口了。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篤定的力量:
“燃燒瓶。這法子確實不錯。簡單,實用,材料好找,可以大量生產。對付鬼子的坦克,比戰士拿命去填強得多。”
他頓了頓,聲音加重了幾分:“這個法子,我會向總部彙報。給你記一功。”
楊正站起來,立正:“旅長,這法子不是我一個人想出來的。王文瀚他們做了大量試驗,燃燒瓶的配方是他們試出來的——”
“坐下。”陳旅長打斷他,“該記誰的功,我心裡有數。”
楊正坐下了。
陳旅長掃了一圈在座的三個人,聲音沉下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不過,眼下最要緊的不是別的。是保密。”
他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這一次敲得很重:“俘虜的事,必須嚴格保密。在把人安全送到總部之前,訊息不能出這個村子。誰知道這件事?”
楊正立刻回答:“騎兵營營長孫德勝,偵察連連長毛大栓,還有當時參與突襲的騎兵營戰士,以及幫忙抬擔架的幾個戰士。
秦醫師和衛生員也知道。我們昨天已經通知了所有知情人員,暫時不得離開駐地,不得與外部人員接觸。”
陳旅長點了點頭,又看向李雲龍和劉向光:“你們兩個團,知道的人有多少?”
李雲龍趕緊正色道:“新一團這邊,只有我和張大彪知道。我跟大彪說了,這事爛在肚子裡,誰問都不能說。”
劉向光推了推眼鏡,聲音平穩:“新二團這邊,只有我和團長、孫德勝、毛大栓知道。連各營營長都沒通知。
我跟孫德勝和毛大栓分別談過了,他們都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對外只說,端了指揮部,擊斃了幾個佐官,繳了一些檔案。旅團長的事,隻字不提。”
陳旅長點了點頭,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臉色緩和了些,但聲音依然鄭重:“好。這事天知地知,在座的人知。把人送到總部之前,不能有一點風聲漏出去。
鬼子的情報系統無孔不入,萬一知道他們的少將還活著,被咱們抓了,他們會發了瘋一樣報復——不是報復常寧村,是報復所有他們能碰到的根據地。”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而且,總部那邊需要時間。這個訊息怎麼用、什麼時候公開,都需要通盤考慮。我們先把人安全送過去,剩下的事,交給總部定奪。”
楊正他們都鄭重點頭:“明白。”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鐘。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上那碗喝了一半的水上,水光微微晃動。
遠處傳來戰士們起床的動靜——有人在喊集合,有人在哼小調,有人在磨刺刀。常寧村在慢慢甦醒。
陳旅長沒有說活捉一個鬼子少將的功勞有多大。
但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一個活的鬼子少將——這是整個八路軍抗戰以來抓到的最高階別俘虜,極有可能是整個華夏戰場第一個活捉的鬼子將軍。
這份功勞,放在眼前,重得能壓彎桌子,誰也別謙虛。
所以陳旅長只說了一句模糊的、意味深長的話:“你們的功勞,總部會記著。”
然後他話鋒一轉,語氣忽然變得輕鬆起來——那種輕鬆裡帶著一絲老狐狸特有的狡黠:“好了,正事說完了。現在說說你們的繳獲。”
李雲龍的眼睛立刻亮了。他等這句話,已經等了好一陣子了。但還沒等他開口,楊正已經把陳孝全送來的統計表遞了上去。
陳旅長接過那張紙,從上往下掃了一遍。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嘴角微微上翹——很細微,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三八大蓋,一千五百二十六支。”他念出了第一項,然後抬起頭,看著楊正和李雲龍,“加上之前繳獲的,你們兩個團的步槍,比一個師的都多了。”
李雲龍嘿嘿笑著,正要說話,陳旅長繼續往下念,把他的笑容堵了回去。
“九二式重機槍,八挺。歪把子輕機槍,四十五挺。八九式擲彈筒,三十八具。”
他念完,把紙放下,端起水碗喝了一口,然後慢悠悠地說,“東西不少。”
李雲龍臉上的笑容開始變僵。他太瞭解旅長這個語氣了——這是在鋪墊。鋪墊完了,就要伸手了。
果然,陳旅長把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像是在盤算什麼。然後他開口了。
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樣吧。你們這一仗打得不錯,也該有點獎勵。”
李雲龍的眼睛又亮了。
“所以——”陳旅長頓了頓,目光在李雲龍臉上掃了一圈,“繳獲嘛,我就先帶走一部分。八百支三八大蓋,十挺重機槍,二十挺輕機槍,二十具擲彈筒,外加四門步兵炮。剩下的,你們自己分。”
李雲龍的笑容瞬間凝固了。八百支步槍,十挺重機槍,二十挺輕機槍——旅長這確實是少要了。
但步兵炮沒變啊——他們總共才繳了七門完好的。這才是最重要的。
他嚥了口唾沫,眼珠子快速轉了兩圈。不能硬來,旅長吃軟不吃硬。得迂迴。
“旅長,”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臉上堆起一個招牌式的嬉皮笑臉,“您看,步槍嘛,我們新一團和新二團加起來也才三千多人。繳獲的加上以前有的,夠用。重機槍、輕機槍、擲彈筒,您拿就拿吧,我李雲龍沒二話。”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討價還價的親熱勁兒:
“但是旅長,步兵炮——能不能商量商量?您拿走四門,我們就剩3門了。炮本來就少——”
楊正輕輕咳嗽了一聲。
李雲龍立刻改口,嘴皮子翻得飛快:“呃,他們新二團有6門炮,新一團只有4門。
能不能這樣——步槍您再多拿點,八千——哦不,八百再加八百,一千六百支!步兵炮給我們多留兩門,您看行不行?”
他說得情真意切,臉上的表情誠懇得像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在跟地主商量減租。
陳旅長端著水碗,也不喝,就那麼端在手裡,看著李雲龍。嘴角微微翹起,翹得很淺,但李雲龍看得清清楚楚。
“一千六百支步槍。”陳旅長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點了點頭,像是在認真考慮,“你說的。”
李雲龍拼命點頭:“我說的我說的!”
陳旅長喝了一口水,慢慢嚥下去,放下碗。
然後他看著李雲龍,用一種很平和、很講道理的語氣說:“行。那就按你說的辦。步槍上交一千六百支。步兵炮——”
他頓了頓,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分,“上交數量不變,還是四門。”
李雲龍臉上的笑容像被凍住的豬油一樣,凝固了。
他的嘴巴張著,眼睛瞪著,手指還保持著掰數的姿勢。
活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嘴巴一開一合,但發不出聲音。
楊正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額頭。
完了。
他就知道會這樣。
跟旅長討價還價,什麼時候佔過便宜?這一回更慘——步兵炮一門沒多留,反而多搭進去八百支步槍。
八百支啊。這得多少戰士拿命去繳獲?就這麼被老團長一句大話給送出去了。
他偷偷看了李雲龍一眼。李雲龍還保持著那個張嘴瞪眼的姿勢,臉上的表情從凝固變成崩潰,從崩潰變成一種欲哭無淚的痛。
“別……別呀!”李雲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裡帶著一種半真半假的哭腔,“旅長!您講一講道理!我那是說錯了!說錯了!”
陳旅長端起水碗,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放下碗,看著李雲龍,臉上帶著一種讓李雲龍恨得牙癢癢的慈祥笑意。
那笑意裡,有長輩對晚輩的疼愛,老師對學生的寬容,還有老狐狸對小狐狸的戲謔。
“你說呢?”他只說了三個字。
李雲龍垂下了頭。那頭垂得,像個犯了錯的學生被老師叫到了辦公室。
垂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聲音裡帶著最後一絲掙扎:“旅長,那……那炮能不能多留一門?就一門!”
陳旅長沒有回答。他拿起那張剛才放下的統計表,重新看了一遍。
“炮——我還是要帶走!”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不過——繳獲的彈藥,除了炮彈外,其他的我只帶走15萬發,剩餘的,全部留給你們。”
李雲龍抬起頭,眼睛又亮了。
子彈!這可是實打實的好東西。
槍沒了可以再繳,彈藥沒了仗就沒法打。旅長這一刀,砍的是槍炮,但彈藥全留下了大部——這是給養,是命根子。
“旅長英明!”李雲龍脫口而出,臉上的沮喪一掃而空,換上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雖然步槍多搭了八百支,步兵炮也沒多留,但彈藥留多了,這一來一回,不算虧。
陳旅長看著他變臉比翻書還快的樣子,忍不住哼了一聲,但嘴角那絲笑意藏得並不嚴實。
“行了,別拍馬屁了。”他站起來,戴上軍帽,“事情就這麼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