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安心吃肉
常寧村。
天黑的時候,整個村子都飄滿了馬肉的香味。
炊事班在村口的空地上架起了幾十口大鍋。
鍋是從村裡各處蒐羅來的——有鐵鍋,有瓦罐,有陶盆,甚至還有一口從地主家地窖裡翻出來的大銅鍋。
鍋底下燒著劈柴,火苗舔著鍋底,鍋裡的馬肉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騰騰,香味飄出去老遠。
炊事員老王頭蹲在那口大銅鍋旁邊,手裡拿著一把大鐵勺,不時攪動一下鍋裡的肉,又舀起一勺湯嚐嚐鹹淡。
他的臉上滿是油光,額頭上全是汗,但眼睛笑得眯成一條縫。
“熟了沒有?熟了沒有?”虎子蹲在旁邊,端著一個大碗,筷子敲著碗邊,叮叮噹噹,急得不行。
老王頭白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舀起一勺湯,吹了吹,抿了一口,咂咂嘴:“淡了點。”又往鍋裡撒了把鹽,繼續攪。
虎子嚥了口唾沫,眼巴巴地看著鍋裡的肉,又看看老王頭,不敢催了。
他知道老王頭的脾氣——催急了,他敢讓你最後一個吃。
周圍的戰士們三三兩兩蹲在地上,端著碗,等著開飯。有人等不及了,拿筷子敲碗邊,敲出一片叮叮噹噹的聲音。
有人在咽口水,喉結上下滾動。有人湊到鍋邊,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一臉陶醉。
“香。真他娘香。”
張大彪端著一個大碗,蹲在人群裡。他的臉上還帶著戰場上的血汙,來不及洗。
大刀片子別在腰上,刀鞘上還沾著鬼子的血。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鍋裡的肉。
“老王!熟了沒有!老子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他扯著嗓子喊。
老王頭頭也不回:“急什麼?肉燉不爛,嚼不動,吃了塞牙。”
張大彪嘆了口氣,正要再催,旁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張營長,您也等著呢?”
張大彪扭頭一看,是趙大虎。趙大虎端著一個比張大彪還大的碗,蹲在他旁邊,嘴角咧著,臉上滿是笑。
他的軍裝上全是血汙,袖口被火燒焦了一截,臉上黑一道白一道,但眼睛亮得嚇人。
“趙大虎,”張大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們二營今天殺瘋了?你衝在最前面,捅了多少鬼子?”
趙大虎撓撓頭,嘿嘿笑了:“沒細數。反正我那一把刺刀,捅捲刃了兩回。換了三把槍。”
旁邊一個二營的戰士插嘴:“我們營長今天最少捅了十幾個!我親眼看見的!他衝進鬼子堆裡,左邊一刺刀,右邊一刺刀,跟砍瓜切菜似的!”
趙大虎瞪他一眼:“別瞎說。哪有那麼多。”
那戰士不服氣:“怎麼沒有?我都數著呢!至少十二個!”
張大彪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趙大虎肩膀上:“好小子!十二個!比我多!我今天就砍了九個,刀都砍捲刃了。”
張大彪話音剛落,忽然聽見旁邊傳來一陣懊惱的聲音。
“你們倒好,殺得痛快。我們一營呢?一營就守在後面,看著你們衝,看著你們殺。我們連個鬼子的毛都沒摸著。”
說話的是一個一營的班長,叫李滿倉。他蹲在地上,端著碗,臉上滿是不甘。他的周圍蹲著十幾個一營的戰士,同樣一臉懊惱。
一營是楊正手裡最硬的營,也是常寧村防線正面陣地的守軍。前幾天的防禦戰,一營打得最苦,傷亡最大。
五百多人的營,完好的不到一百六十人。犧牲了一百三十七個弟兄,其餘全部負傷。
正因為傷亡太大,今天的反攻,楊正沒讓一營上。讓他們留在後方休整,看著二營和三營衝殺。
李滿倉是活下來的那一百六十人之一。他的左胳膊上纏著繃帶,是被彈片劃的,不算重。
他的臉上還有煙熏火燎的痕跡,眼睛裡有血絲。但更多的是不甘。
“老子打了三天三夜,身邊的弟兄倒下一半。”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今天是徹底的勝利,反攻了——結果讓我們蹲在後面看。
看著你們衝,看著你們殺,看著你們繳槍繳刀。我們呢?我們就蹲在那兒,跟看戲似的。”
趙大虎看著他,收起笑容,正色道:“老李,你們一營打得好。沒有你們在前面扛了三天,哪有我們今天反攻的機會?團長讓你們歇著,是心疼你們。一營犧牲了那麼多弟兄,不能再讓你們往上衝了。”
李滿倉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再抬起頭時,眼眶有些紅,但嘴角帶著笑。
“我知道。團長心疼我們。但我就是不甘心。看著鬼子跑,不能上去捅幾刀,心裡憋得慌。”
旁邊一個新一團的戰士插嘴:“兄弟,你們一營打得好。我們新一團的都看在眼裡。
你們那陣地,被鬼子飛機炸了多少輪?被炮彈轟了多少次?硬是沒丟。說實話,換我們,不一定扛得住。”
李滿倉看著他,笑了。笑得有些靦覥,但更多的是自豪。
“那是。我們一營,沒孬種。”
周圍的戰士們哈哈大笑。
又有一個戰士開口了。他是三營的,臉上有一道新添的傷疤,從眉毛劃到顴骨,還滲著血珠。
他滿不在乎地抹了一把,咧嘴笑道:“前面你們一營扛住了,才有了今天我們三營捅他們的腚眼的機會。我們衝進去的時候,鬼子還懵著呢。
那個偽軍團長,跪在地上磕頭,磕得額頭都破了,嘴裡喊著‘八路爺爺饒命’。老子一腳踹翻他,一刺刀捅了個透心涼。”
“偽軍你也捅?”有人問。
那戰士啐了一口:“偽軍比鬼子更可恨。鬼子是外敵,偽軍是漢奸。漢奸,該殺。”
眾人紛紛點頭。
老王頭終於站起來了。他拿大鐵勺敲了敲鍋沿,噹噹噹,聲音清脆:“熟了!開飯!”
幾十口鍋同時被揭開蓋子。熱氣沖天而起,馬肉的香味撲面而來,濃得像一堵牆。
戰士們嗷嗷叫著衝上去,碗碰碗,勺碰勺,擠成一團。
“別搶別搶!都有!”老王頭一邊舀肉一邊吼,“排隊!排隊!他孃的,跟餓狼似的!”
沒有人排隊。所有人都擠在鍋邊,把碗伸得老長,恨不得整個人跳進鍋裡。
張大彪仗著身大力不虧,擠到最前面,把碗往老王頭面前一伸:“老王!多舀點!多舀點!”
老王頭白了他一眼,但還是給他舀了滿滿一碗,肉堆得像小山一樣。
張大彪端著碗擠出人群,蹲在牆根,也不怕燙,夾起一塊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亮了。
“香!真他娘香!”
他大口大口地吃著,腮幫子鼓得老高,油順著嘴角往下淌,他也顧不上擦。
趙大虎也擠了進去,端出滿滿一碗,蹲在張大彪旁邊。他吃得比張大彪還快,一口下去,半碗沒了,嚼兩下就嚥了,又一口,碗見底了。
他站起來又去添了一碗,回來蹲下,繼續吃。
李滿倉端著一碗肉,蹲在牆根,吃得很慢。不是肉不好吃——是他在想事情。想那些沒能吃到這碗肉的弟兄。
一百三十七個。他們倒在戰壕裡,倒在炮火裡,倒在鬼子的刺刀下。他們再也吃不到肉了。
他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眼眶又紅了,但沒有哭。當兵的人,眼淚往肚子裡咽。
“老李,想什麼呢?”趙大虎端著第二碗肉蹲過來。
李滿倉搖搖頭,把嘴裡的肉嚥下去,聲音沙啞:“沒什麼。就是想,這肉真香。要是他們也能吃到就好了。”
趙大虎沉默了。他知道李滿倉說的“他們”是誰。
兩人蹲在牆根,默默地吃著肉。周圍是戰士們的笑聲、喊聲、碗筷碰撞聲,熱鬧得像過年。
但他們兩個人的周圍,像是有一片沉默的孤島。
吃了一會兒,趙大虎開口了。聲音很低:“老李,等打完仗,咱們給犧牲的弟兄立塊碑。把他們的名字都刻上。讓後來的人知道,常寧村是怎麼守住的。”
李滿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又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用力嚼著。
夜色越來越深。篝火還在燒,鍋裡的肉還在咕嘟,但戰士們已經吃得差不多了。
有人靠在牆根打盹,有人躺在戰壕裡裹著軍毯睡覺,有人趴在磨盤上,枕著胳膊,鼾聲如雷。
整個常寧村周邊,除了幾個連還在警戒,其餘人全睡了。
幾天沒睡過好覺了。現在,仗打完了,贏了。繃著的那根弦,終於可以鬆了。
楊正站在團部門口,望著村子裡橫七豎八睡著的戰士們。篝火的光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
他的臉上沒有笑容,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疲憊之下壓著的什麼東西。
李雲龍站在他旁邊,叼著根菸卷,沒點。他也望著那片沉睡的戰士,沉默了很久。
“都睡了。”李雲龍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怕吵醒他們。
楊正點了點頭:“睡了。好幾天了,他們太累了。”
李雲龍把菸捲從嘴上拿下來,攥在手裡,指腹摩挲著菸捲。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難得的正經:“楊正,你說,這些兵,跟著咱們打仗,圖什麼?”
楊正沒有回答。
李雲龍繼續說:“圖錢?咱們沒錢。圖官?咱們最大的官就是你這個團長。圖享福?咱們天天鑽山溝,吃糠咽菜,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他們圖的是,咱們能帶他們打勝仗。能帶他們殺鬼子。能帶他們給死去的鄉親報仇。”
楊正依然沒有說話。但他看著那些沉睡的戰士,眼睛裡有一種東西在閃動。
篝火噼啪響了一聲。火星飛起來,飄進夜空,熄滅了。
楊正轉身走回團部。李雲龍跟了進去。門簾落下,遮住了篝火的光。
常寧村的夜,安靜下來了。只有哨兵的腳步聲,和偶爾傳來的馬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