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餘波
劉向光是傍晚時分回到常寧村的。
夕陽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騎的那匹馬混身是汗,嘴角掛著白沫,顯然是一路跑回來的。
馬還沒停穩,他就翻身跳下來,把韁繩扔給迎上來的戰士,大步往團部走。
他的軍裝上全是土,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嘴唇乾裂起皮,眼睛裡有血絲。
從安康山到常寧村,幾十裡山路,他騎馬跑了整整大半天,中間只在一條小溪邊停了一次——讓馬喝水,自己也捧了兩口水喝。
但他不覺得累。或者說,累得顧不上覺得累。
安康山那邊安頓好了。
李大錘、王文瀚他們那些技術人員,還有隨行保護的四營戰士,都安置在之前建的臨時營房裡。
他在那邊待了兩天,確認一切妥當,立刻就往回趕。
一路上他都在想,常寧村怎麼樣了。仗打完了沒有。傷亡大不大。楊正怎麼樣了。
他走到團部門口,掀開門簾。
屋裡,楊正和李雲龍正對著地圖說話,桌上放著幾碗涼白開,還有兩個吃了一半的窩頭。
程一頭蹲在門口擦槍,虎子蹲在他旁邊打盹。
楊正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劉向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政委?你怎麼回來了?安康山那邊——”
“安頓好了。”劉向光打斷他,聲音沙啞,但眼睛亮得嚇人,“四營守著,夠用。這邊怎麼樣了?真的勝利了?”
楊正點了點頭,正要說話,李雲龍在旁邊哈哈大笑:“劉政委,你回來得正好!你猜咱們這一仗,繳了多少東西?”
劉向光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他走到桌邊,端起一碗涼白開,一口喝乾,放下碗,抹了抹嘴,然後看著楊正,聲音壓低了:“團長,我聽說……”
他沒有說下去。楊正看著他的眼睛,明白了。
“真的。”楊正說。
劉向光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的手在發抖,不知道是累的還是激動的。
“人呢?”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
“在秦醫師那兒。”楊正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切腹,沒死成。腸子縫上了,血止住了。秦醫師說,死不了。”
劉向光轉身就往外走。
“政委!”楊正在後面叫他,“你歇會兒!跑了大半天了——”
劉向光頭也沒回,擺了擺手。他的腳步聲在門外漸漸遠去。
李雲龍看著晃動的門簾,又看看楊正,咧嘴笑了:“你這個政委,比你還急。”
楊正坐回凳子上,端起碗喝了口水,沒有說話。但他嘴角有一絲笑意。
他當然知道劉向光為什麼急。
他是政委,是管思想的,是管政策的。他太清楚一個活的鬼子少將意味著什麼了。
那比一千支三八大蓋值錢,比二十挺重機槍值錢,比這一仗所有的繳獲加起來都值錢。
那是政治。是大政治。
劉向光幾乎是跑著到醫療室的。
醫療室設在村西頭一座相對完好的院子裡。院牆被炮彈崩掉了一個角,但房子沒塌。
門口站著兩個哨兵,荷槍實彈,刺刀上著,眼神警惕。
院子裡臨時支起幾口大鍋,燒著熱水,幾個女衛生員在洗繃帶,洗出來的水是粉紅色的。
哨兵看見劉向光,立正敬禮:“政委!”
劉向光點了點頭,走進院子。一個衛生員迎上來:“政委,您——”
“那個鬼子呢?”劉向光打斷他。
衛生員指了指西廂房:“在那兒。秦醫師在裡面。”
劉向光大步走過去,推開門。
屋子不大,原來大概是存放農具的地方。現在裡面擺了一張行軍床,床上躺著一個人。
那人蓋著一條灰撲撲的軍毯,只露出一個腦袋。臉白得像紙,嘴唇發青,眼窩深陷,顴骨高聳。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盯著房梁,一動不動。
如果不是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真像一個死人。
秦醫師站在床邊,正拿手電筒照那人的眼睛,看瞳孔反應。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劉向光,點了點頭:“政委。”
劉向光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床上那個人。村上清直。帝國陸軍少將。獨立混成第四旅團旅團長。晉中掃蕩最高指揮官。
現在躺在一間破農具房裡,蓋著一條八路軍戰士的軍毯,肚子上縫著八路軍醫師的縫合線,像一條被開了膛又縫上的魚。
劉向光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秦醫師在旁邊彙報:“傷口在左下腹,橫向約十二釐米,深度約五釐米。切斷了腹外斜肌和部分腹內斜肌,傷及小腸,但沒有切斷腹主動脈,也沒有傷到肝臟和脾臟。腸壁有兩處破損,已經縫合。
失血大約八百毫升,不算致命。現在最大的風險是感染——腹腔汙染比較嚴重,腸內容物溢位,雖然做了清洗,但還是有腹膜炎的風險。”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劉向光聽著,點了點頭。他看著村上清直那雙空洞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
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秦醫師,這個人,不能死。”
秦醫師看著他,沒有說話。
劉向光轉過頭,看著他,重複了一遍:“不能死。不管用什麼藥,不管用什麼辦法,必須把他救活。這是命令。”
秦醫師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明白,死不了!”
劉向光又看了村上清直一眼,轉身走出屋子。他站在院子裡,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夕陽照在他臉上,照出了他眼角那道深深的皺紋,也照出了他眼睛裡那團跳動的光。
他忽然覺得不累了。腿不酸了,嗓子不幹了,連肚子都不餓了。
他只想找個人說說話,說這一仗打得值,說這個俘虜有多重要,說他們新二團創造了歷史。
但他不能說。
他攥了攥拳頭,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下去,大步走回團部。
……………
團部裡,陳孝全已經在等著了。他手裡拿著一沓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
他的臉上黑一道白一道,軍裝上全是土,袖口還沾著血跡——不是他的,是鬼子的。
他來不及換衣服,從戰場上回來就直接過來了。
李雲龍看見他手裡的紙,眼睛立刻亮了,騰地站起來:“統計出來了?快,念念!”
陳孝全清了清嗓子。他的嗓子也是啞的,喊殺喊的。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統計表,逐項念道:
“三八大蓋,一千五百二十六支。”
李雲龍的眼睛瞪圓了。一千五百多支!夠裝備一個半團了!
“九二式重機槍,八挺。”
李雲龍的嘴巴咧開了。八挺九二式!加上之前繳獲的,新一團和新二團的重機槍加起來能湊一個機槍營了!
“歪把子輕機槍,四十五挺。”
李雲龍開始搓手了。
“八九式擲彈筒,三十八具。”
李雲龍站了起來。
“漢陽造步槍,六百三十八支。是偽軍的裝備。”
李雲龍在屋裡來回踱步,走了兩個來回,停下來,雙手叉腰,仰頭望著房梁,長長地吐了口氣:“發財了。
一千五百多支三八大蓋,八挺重機槍,四十五挺輕機槍,三十八具擲彈筒——加上之前繳獲的那些,咱們兩個團的裝備,比鬼子的聯隊都不差了!”
他猛地轉過身,看著陳孝全,聲音拔高了:“炮彈呢?步兵炮的炮彈繳了多少?”
陳孝全低頭看了看統計表,又抬起頭,臉色有些難看:“炮彈……一發都沒有。”
李雲龍的笑容凝固了。
“什麼?一發都沒有?”他的聲音變了調。
陳孝全嘆了口氣:“鬼子撤退前,把步兵炮全炸了。八門炮,一門沒剩。炮彈也全引爆了。咱們的人衝上去的時候,炮兵陣地已經是一片火海,什麼都沒剩下。”
楊正點了點頭,臉上沒有太多意外的表情。
他當然知道炮彈一發都沒剩下。因為那八門步兵炮,大部分是羅大山打掉的。
十五門對八門,火力密度差了近一倍,加上諸元提前標定,鬼子的炮兵陣地從一開始就被壓著打。
剩下的炮,鬼子撤退前自己炸了。鬼子在這方面從來不含糊——寧可炸了也不留給敵人。
李雲龍的臉色垮下來了。他慢慢坐回凳子上,從兜裡摸出根菸卷叼在嘴上,沒點,就那麼叼著。
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有些苦,但更多的是豁達。
“算了算了。”他擺擺手,把菸捲從嘴上拿下來,攥在手裡,“炮彈沒了就沒了。咱們有槍有子彈,照樣打鬼子。再說了——”
他眼珠子一轉,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狡黠,“咱們手裡現在有了那個寶貝疙瘩,旅長應該不會再惦記這些繳獲了吧?”
他說的“寶貝疙瘩”,指的是村上清直。
楊正端起碗喝了口水,放下,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長。
“老團長,那可不一定。”
李雲龍的臉色又變了:“不一定?什麼意思?旅長有了一個活的少將,還不夠?還要惦記咱們的槍?”
楊正把碗放下,慢悠悠地說:“老團長,您想想。少將旅團長,那是多大的功勞?旅長把他往總部一送——那是什麼?那是整個八路軍的光榮。
但光榮歸光榮,裝備歸裝備。旅長是什麼人?他拿了少將,那是公事。他惦記你的槍,那是私事。公私分明,兩不耽誤。”
李雲龍張了張嘴,想反駁,又找不到理由。
他太瞭解陳旅長了。楊正說得一點沒錯。旅長就是那種人——功勞他要,裝備他也要。
少將他拿走,槍他也想要。兩樣都要,一樣不少。
他罵了一句,把菸捲叼回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吸一口,緩緩吐出。
煙霧在他臉前升起,模糊了他那張寫滿不甘的臉。
這時候,門簾被掀開了。
劉向光大步走進來。
他的臉上有一種奇異的光彩——疲憊和興奮混在一起,像一塊被燒紅了又淬了火的鐵。
他走到桌邊,端起一碗涼白開,又一口喝乾,放下碗,然後看著楊正。
“團長,那個鬼子,我看了。”他的聲音沙啞但急促,“活著。確實活著。秦醫師說死不了。”
楊正點了點頭:“我知道。”
劉向光深吸一口氣,聲音壓低了,但語速更快了:“團長,這個訊息,彙報給旅長了沒有?”
他的眼睛緊緊盯著楊正,手攥著桌沿,指節發白。他是政委,太清楚這個訊息的分量了。
早一分鐘讓上級知道,早一分鐘把俘虜轉移走,就早一分鐘安心。
萬一鬼子知道他們的少將還活著,萬一鬼子派飛機來炸,萬一俘虜死在常寧村——那一切都完了。
楊正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
“政委,安心。”他的聲音平靜,“已經彙報了。旅長親自接的電話。他帶警衛連往這兒趕了,明天中午之前準到。”
劉向光愣住了。他看著楊正,嘴巴微張,半天沒說話。然後,他的肩膀慢慢鬆下來,攥著桌沿的手也鬆開了。
他長長地吐了口氣,那口氣裡帶著大半天奔波的疲憊,帶著看到俘虜後的激動,帶著聽到訊息已上報後的釋然。
“那就好。”他的聲音低下來,低得像自言自語,“那就好。”
他在凳子上坐下,忽然覺得腿軟了。不是害怕,是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
從安康山往回趕的路上,他腦子裡轉過無數個念頭——現在,這些念頭全落了地。
楊正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笑意。他端起一碗水遞過去:“政委,喝口水。歇會兒。”
劉向光接過碗,沒有喝,捧在手裡,看著碗裡的水,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團長,我剛才……是不是太急了?”
楊正也笑了:“急就對了。不急才不正常。”
李雲龍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咧嘴笑了:“劉政委,你是沒看見旅長聽說這事兒的反應。電話裡當場就懵了。
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問楊正——你可知騙我是什麼後果。那語氣,嘖嘖,我隔著話筒都聽得心裡發毛。”
劉向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他能想象陳旅長當時的反應。換誰都會是那個反應。活的鬼子少將——這四個字放在一起,重得像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