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震動
太原城,第一軍司令部。
正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圖上投下一塊明亮的白斑。
美津美治郎站在那塊白斑的邊緣,光線照不到他的臉。他的臉藏在陰影裡,只有肩章上的兩顆金星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參謀長田邊一郎站在他身後,手裡攥著一份剛譯好的電文。
他的手指捏著紙張的邊緣,指腹被汗水浸溼,紙張微微發皺。他不敢抬頭,只敢盯著自己的靴尖。
牆上的掛鐘敲了一下。下午一點了。
航空兵的飛機是一個小時前降落的。
飛行隊長井上健一大尉從座艙裡爬出來的時候,地勤人員看見他的臉白得像紙。
他沒有說話,直接走向通訊室。二十分鐘後,第一份報告發到了太原。
又過了四十分鐘,更詳細的報告到了。
美津美治郎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悶雷:“航空兵的報告,核實了嗎?”
田邊一郎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司令官閣下,已經核實了。井上大尉的報告……屬實。”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電文,逐字逐句地念:“航空兵第三飛行隊報告:今日拂曉奉命支援村上旅團,準時抵達常寧村上空。
八路軍陣地升起大量濃煙,視線受阻,對煙幕區域實施盲射。十時許,彈藥耗盡。
此時發現地面戰局已發生根本性逆轉——戰車第二十四聯隊二十八輛九七式中型坦克全部被焚燬,炮兵大隊八門步兵炮盡數損失。
步兵第一、第二、第三大隊遭受毀滅性打擊,旅團指揮部遭敵軍騎兵突襲。旅團長村上清直少將……”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
“念。”美津美治郎的聲音沒有起伏。
“下落不明。”
田邊一郎唸完最後四個字,把電文放低,等著司令官的反應。沒有反應。美津美治郎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
陽光移動了一寸,照在他的下巴上。田邊一郎看見了司令官嘴角的肌肉——在微微跳動。很輕微,但確實在跳。
“下落不明。”美津美治郎重複了一遍,“一個帝國陸軍少將,在自己的指揮部裡,下落不明。”
他轉過身,從陰影裡走出來,陽光照在他臉上。田邊一郎看見了他的眼睛——沒有忿怒,沒有瘋狂,只有一種深深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
“另外兩路。”美津美治郎說。
田邊一郎趕緊翻開另一個資料夾:“武鄉方向,772團採用游擊戰術,不與皇軍正面接觸。
第38聯隊幾天來傷亡累計一百二十餘人,未能捕捉到八路軍主力。目前部隊被拖在王家嶺一帶,進退不得。”
他翻了一頁:“襄垣方向,獨立團分成多股小部隊,晝夜襲擾。第79聯隊的補給線遭到多次伏擊,損失騾馬四十餘匹,糧食彈藥若干。部隊疲憊不堪,但同樣未能與八路軍主力決戰。”
美津美治郎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正午的風灌進來,帶著初春的寒意,吹得桌上的檔案嘩嘩作響。
他望著窗外太原城的輪廓——灰色的屋頂,光禿禿的樹,偶爾幾個行人在街上匆匆走過。
“泥鰍。”他說。
田邊一郎抬起頭。
“泥鰍。”美津美治郎又說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一絲自嘲,“抓不住,握不牢,稍一鬆手就鑽回泥裡去了。
我們在華北打了三年,每一次都是這樣。他們不跟你正面打,等你露出破綻,一口咬上來,撕下一塊肉就走。”
他轉過身,看著田邊一郎:“村上旅團,就是被撕下來的那塊肉。”
田邊一郎沒有說話。
美津美治郎走回辦公桌前,但沒有坐下。他雙手撐在桌沿,低著頭,盯著桌上的地圖。
常寧村那個小點已經被他用紅筆圈了好幾次,紅色的圓圈一個套一個,像一個滲血的傷口。
“下令。”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平靜而篤定,“武鄉、襄垣兩路部隊,立即撤退。返回原駐地。放棄本次掃蕩。”
田邊一郎猛地抬頭:“司令官閣下——”
“執行。”美津美治郎打斷他,聲音不容置疑。
他直起身,揹著手,走到地圖前。陽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圖上,遮住了常寧村那個紅圈。
“田邊君,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三路進攻,一路全軍覆沒,兩路無功而返。這是失敗,徹頭徹尾的失敗。
我要面對多少詰問,要寫多少份報告,要承受多少責難——我都知道。”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疲憊——雖然他並不老,但這一刻,他像一個老了十歲的人:
“但繼續打下去,只會輸得更慘。常寧村的八路軍能吃掉第104聯隊包括村上後續的兵力,說明他們的兵力遠超我們的估計。
他們現在騰出了手,如果掉頭去打等38聯隊或第79聯隊——那兩個聯隊,一個都回不來。”
田邊一郎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低下了頭:“嗨依。職部立刻傳達命令。”
他轉身要走,美津美治郎叫住了他。
“還有。”美津美治郎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村上清直的下落,不惜一切代價查清楚。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一個帝國少將,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沒了。”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低得像是自言自語:“但願他死了。”
田邊一郎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司令官的意思。死了,是殉國,是英雄,是皇軍的榮耀。
活著,落到八路軍手裡——那就是帝國陸軍自開戰以來最大的恥辱。
“嗨依!”
田邊一郎大步走出作戰室。門關上了。
美津美治郎一個人站在地圖前。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那張插滿小旗的地圖上。
他的目光落在常寧村那個紅圈上,手指伸過去,觸到紙面,又縮回來。
他想起片山省太郎。現在又加上一個村上清直。
兩個大佐以上的軍官,全部折在同一個地方。
這兩個名字,像兩根刺,紮在他的喉嚨裡,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他長長地吐了口氣,轉身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椅子發出沉悶的嘎吱聲。他拿起筆,鋪開一張新的電文紙,筆尖懸在紙上,停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開始寫。寫給華北方面軍司令部的報告。寫給自己的失敗。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寫字的手上。手很穩。但寫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剜在他自己心上。
……………
常寧村,村外戰場。
正午的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照得大地一片亮堂。
硝煙已經散了大半,但空氣裡還殘留著火藥味和血腥味,混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遠處的山坡上,幾棵被炸斷的樹歪歪斜斜地立著,枝丫上掛著不知道從哪兒飛來的破布條。
戰場上到處都是人。
但不是在打仗。是在撿東西。
新一團的戰士們分散在那片坦克殘骸周圍的區域,像趕集的老農一樣,翻翻這個,撿撿那個,臉上樂開了花。
那裡橫七豎八躺著幾百具鬼子的屍體,還有他們扔掉的武器——三八大蓋、歪把子機槍、擲彈筒、手雷、子彈盒,散落一地,像一片鋼鐵和木材的海洋。
一個叫劉老四的老兵蹲在一具鬼子屍體旁邊,掰開那鬼子的手指,把攥著的三八大蓋拽出來。
他舉起來,對著太陽端詳,手在槍身上摸來摸去,像摸自家婆娘的臉。
“好東西啊。”他的聲音裡滿是感慨,“你們看看這膛線,看看這槍托,看看這刺刀——小鬼子造的東西,真他娘精細。”
旁邊一個叫王有田的年輕戰士也撿起一支,拉開槍栓,對著陽光往裡瞄。
槍膛裡乾乾淨淨,膛線清晰得像剛刻上去的。他把槍栓推回去,拉一下,再推回去,再拉一下,聽著那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咧嘴笑了,笑得像個得了糖的孩子。
“班長,這槍比咱們的漢陽造強多了。”
他把槍抱在懷裡,捨不得放下,“我那支漢陽造,槍膛都磨平了,打出去的子彈飄得跟風箏似的。”
劉老四白了他一眼:“廢話。漢陽造那是多少年前的老古董了,膛線都快磨沒了。
這三八大蓋,射得遠,打得準,刺刀還長。拼刺刀的時候,你的刺刀還沒夠著鬼子,鬼子的刺刀已經捅到你身上了——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三八大蓋的槍身長,刺刀也長。”
他拍了拍手裡的槍,一臉得意:“現在好了。咱們也用上三八大蓋了。下次再跟鬼子拼刺刀,看誰捅得過誰。”
旁邊一個戰士湊過來,眼睛發亮:“班長,咱們真的能把這些槍留下?”
劉老四瞪他一眼:“廢話!團長說了,繳獲的裝備,新一團和新二團分。這些三八大蓋,以後就是咱們的主武器了。”
他把槍往肩上一扛,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臉上露出一種翻身做主人的豪邁表情:“老子打了三年仗,用了三年漢陽造。那破槍,打一槍拉一下槍栓,拉慢了就卡殼。
有一回鬼子衝上來,老子連開三槍卡了三回,差點被鬼子捅死。從那以後,老子做夢都想有一支三八大蓋。”
他拍了拍肩上的槍,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那是壓抑了太久、終於如願以償的激動:“現在好了。夢想成真了。”
周圍的戰士們紛紛點頭,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我那支漢陽造,槍托都裂了,用鐵絲綁著,每次開槍都怕它散架。”
“你那還算好的。我上一支,準星是歪的,往左邊偏了半寸。每次瞄準都得往右偏,偏多偏少全憑感覺。”
“你們那都不算啥。我第一支槍是老套筒,打一槍冒一股煙,打三槍對面就看不見人了——全被煙遮住了。”
眾人哈哈大笑。笑聲在戰場上回蕩,帶著一種苦盡甘來的暢快。
這時候,幾個新二團的戰士從旁邊走過。
他們肩上扛的也是三八大蓋,但神情淡然得多,有的甚至邊走邊打哈欠,一副“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表情。
一個新二團的老兵聽見新一團戰士們的笑聲,停下腳步,看了看他們手裡的三八大蓋,又看了看自己肩上的,嘴角勾起一絲笑意——那種笑意很微妙,不是嘲笑,是一種“我們早就有了”的淡然。
“兄弟,”他衝劉老四揚了揚下巴,“第一次用三八?”
劉老四挺起胸膛,一臉自豪:“對!以後咱們也用三八大蓋了!跟你們新二團一樣!”
那老兵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哦。我們用了快半年了。”
劉老四的笑容僵了一下。
老兵繼續說:“三八大蓋確實不錯。射程遠,精度高,刺刀長。不過用久了也就那樣。
我們團現在繳獲太多,倉庫裡多得是。新來的戰士,我們直接給他們發三八大蓋。”
劉老四的嘴巴張開了。
另一個新二團的戰士湊過來,一臉凡爾賽:“可不是嘛。上次發槍,一個新兵居然問我,班長,能不能不要三八大蓋,給我換支駁殼槍?
三八大蓋太長了,鑽林子不方便。我當時就給了他一腳——你當駁殼槍是大白菜呢?”
又有一個新二團的戰士加入進來:“我們營更離譜。上回統計裝備,營長問誰還缺槍,全營沒一個人舉手。
營長又問誰有多餘的槍,嘩啦啦舉起一百多隻手。
你們是不知道,我們現在一個人配兩支槍——一支三八大蓋,一支駁殼槍。
駁殼槍別在腰上,三八大蓋背在背上。行軍的時候沉得要死,但誰也捨不得扔。”
劉老四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嚥了口唾沫。他看著自己手裡那支視若珍寶的三八大蓋,忽然覺得它沒那麼香了。
但他很快又笑了。笑得比剛才還暢快。
“沒事!”他拍了拍槍身,聲音洪亮,“你們用了半年,咱們從現在開始用。用著用著,也就習慣了。重要的是——老子以後再也不用漢陽造了!”
周圍的戰士們哈哈大笑,紛紛舉起手裡的三八大蓋,像舉著戰利品一樣在陽光下揮舞。
“對!以後再也不用漢陽造了!”
“讓那些破槍見鬼去吧!”
“新一團,從今天起,全員三八大蓋!”
笑聲、喊聲、槍械碰撞的金屬聲,混在一起,在正午的陽光下匯成一片歡樂的海洋。
那幾個新二團的戰士站在旁邊看著,也笑了。
一個老兵搖了搖頭,衝同伴說:“走吧走吧,別在這兒顯擺了。讓人家高興高興。”
他們扛著槍走了,腳步輕快。走出去十幾步,一個新二團的戰士忽然回頭喊了一句:“兄弟!好好打!三八大蓋在你們手裡,一樣殺鬼子!”
劉老四衝他揮了揮手,大聲回道:“放心!絕不給這槍丟人!”
陽光照在每一個人臉上。臉上的汗水閃著光,笑容也閃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