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活的比死的價值大
與此同時,右翼陣地。
鬼子田中大隊的大隊長叫田中正雄。他站在戰壕裡,舉著望遠鏡,手在發抖。
正面潰敗了。左翼被突破了。指揮部失去聯絡了。
他試圖聯絡村上清直,電臺呼叫了一遍又一遍,沒有人回應。他試圖聯絡渡邊純一,同樣石沉大海。
他放下望遠鏡,轉身看著身邊的參謀們。參謀們的臉色一個比一個白,有人手裡的作戰圖都拿反了,渾然不覺。
“大隊長閣下,”一個參謀聲音發顫,“我們……怎麼辦?”
田中正雄沒有回答。
他望著遠處那片被硝煙籠罩的戰場,望著那些潰逃計程車兵,望著那沖天的火光和遮天蔽日的濃煙。
他的嘴唇動了動,說出了一句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話:
“撤退。向旅團長指揮部方向撤退。”
參謀們愣住了。一個參謀小聲說:“大隊長閣下,旅團長閣下的指揮部……已經聯絡不上了。”
田中正雄猛地轉身,盯著那個參謀,眼睛通紅:“那就去找!萬一旅團長閣下還活著呢?萬一他需要我們保護呢?”
他的聲音拔高了,像是在說服參謀們,更像是在說服自己:“萬一呢?”
沒有人再說話。田中正雄揮了揮手,下令撤退。
田中大隊的鬼子兵從戰壕裡爬出來,朝著村上清直指揮部的方向撤退。
他們還算有建制,撤退得相對有序——前鋒開路,兩翼警戒,後衛掩護。
田中正雄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間,不時回頭張望。
他在找村上清直。或者說,他在找一個繼續戰鬥下去的理由。
指揮部沒了,旅團長生死不明,正面潰敗了,左翼被殲滅了。
他這個田中大隊,已經是這片戰場上最後一支成建制的皇軍部隊了。
他不知道撤退到哪裡去。他只知道,不能待在這裡了。待在這裡,就是等死。
…………
天上。
三架九七式戰鬥機的飛行員們,正在經歷他們飛行生涯中最詭異的一幕。
兩個小時前,他們從太原起飛,奉命支援村上清直旅團,對常寧村八路軍陣地實施壓制性掃射。
他們準時抵達,在天上盤旋,對八路軍進行持續性的壓制。但八路軍陣地後方上升起了濃煙,擋住了他們的視線。
這也就算了,在濃煙升起後,濃煙深處還持續性的發出炮彈,對他們皇軍進行持續性的打擊,這將他們激怒了。
他們對著煙幕最濃的區域瘋狂掃射,把所有的機槍子彈都傾瀉下去。
然後,他們拉起飛機,在高空盤旋,等著煙幕散去,等著看清戰果。
但煙霧還沒散去
他們去看見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潰敗。
他們的皇軍,那些穿著土黃色軍裝的帝國士兵,正在被灰色的浪潮追趕。
從高空看下去,土黃色的點子在拼命往後方跑,灰色的點子在後面追。土黃色的點子越來越少,越來越稀疏,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樣。
坦克在燃燒。二十八輛九七式中型坦克,變成了一堆堆冒著黑煙的廢鐵。
有的還在噼裡啪啦地燒著,火光沖天。有的已經被燒成了骨架,炮管歪倒,履帶斷裂。
炮兵陣地被炸平了。八門步兵炮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周圍全是彈坑和屍體。
彈藥箱散落一地,還在冒煙的炮彈殼滾得到處都是。
指揮部——那座小山包——周圍全是八路軍的騎兵。膏藥旗被踩在地上,帳篷在燃燒,穿著軍官制服的屍體橫七豎八。
飛行隊長叫井上健一。他握著操縱桿,透過座艙玻璃望著地面的慘狀,手指在發抖。
“隊長……”副手的聲音從身旁傳來,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顫抖,“這是……我們的部隊?”
井上健一沒有回答。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又一人的聲音插進來:“隊長,我們的子彈不多了。之前對著煙幕掃射,消耗了大部分彈藥。現在估計每架飛機只剩幾十發子彈了。”
井上健一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
幾十發子彈。夠幹什麼?夠掃射一輪。掃射完了呢?能改變戰局嗎?下面成千上萬的人在廝殺,幾十發子彈,連一個角落都覆蓋不了。
“隊長,我們怎麼辦?”副手又問了一遍。
井上健一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返航。回太原。”
飛機上的人員裡沉默了幾秒。然後,副手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隊長,我們就這麼回去?下面的皇軍……”
“我們留在這裡能幹什麼?”井上健一打斷他,聲音拔高了,“用幾十發子彈去救幾千人?還是把飛機降到地面上,用我們寶貴的飛機去自殺式的襲擊他們?”
沒有人再說話了。
在他們這架戰鬥機的領航下,三架戰鬥機調轉機頭,朝太原的方向飛去。
井上健一最後看了一眼地面。夕陽把大地染成了暗紅色,硝煙和火光混在一起,把那片戰場變成了一幅地獄般的圖景。
他看見了那些還在奔跑的土黃色點子,看見了那些緊追不捨的灰色點子,看見了一個土黃色的點子被追上、捅倒、再也爬不起來。
他的手攥著操縱桿,指節發白。他想俯衝下去,把剩下的幾十發子彈全打光,打死幾個八路軍,救幾個同僚。
但他知道,那沒有意義。幾十發子彈改變不了戰局,只會讓他多消耗幾分鐘的燃油,多增加一分回不去的風險。
他拉起了機頭,鑽進雲層裡。地面的慘狀被雲層遮住了,看不見了。但那個畫面,已經烙在了他的腦子裡。
他知道,回去之後,他要面對的是一個更加慘烈的現實——怎麼向司令官彙報?
說他們準時抵達了,對著煙幕掃射了,然後發現皇軍全面潰敗了,坦克全毀了,炮兵全滅了,指揮部被端了,旅團長生死不明?
司令官會信嗎?
他自己都不信。
……………
常寧村外,山道上。
孫明跟著擔架,一路小跑。四個戰士抬著村上清直,腳步飛快,但儘量保持平穩,不讓他顛得太利害。
村上清直躺在擔架上,臉色慘白,嘴唇發青,呼吸又淺又急。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變成了暗紅色。
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盯著天空,不知道在看什麼。
孫明不時低頭看他一眼,確認他還在呼吸。每次低頭,都能看見那雙空洞的眼睛,像兩口枯井,深不見底。
他皺了皺眉,移開目光,繼續趕路。
前面傳來馬蹄聲。
兩匹馬從山道拐角處轉出來,一前一後。前面那匹馬上騎著楊正,後面那匹馬上騎著李雲龍。
程一頭和虎子跟在後面,一人騎著一匹馬。
孫明看見楊正,趕緊讓擔架停下,自己跑上前去,立正敬禮:“團長!李團長!”
楊正勒住馬,翻身下來。李雲龍也跟著下來,嘴裡叼著根菸卷,沒點,眯著眼看著那副擔架。
“怎麼回事?”楊正問,目光落在那副擔架上,“抬的是誰?”
孫明嚥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緊張:“團長,抓到一條大魚。鬼子旅團長,少將。叫村上清直。”
李雲龍的菸捲差點從嘴裡掉下來。他一把揪住孫明的衣領:“你說什麼?旅團長?少將?活的?”
孫明被他揪得喘不過氣,趕緊點頭:“活的,活的!不過……”他的聲音低下來,“這老鬼子想切腹,自己給了自己一刀。傷得挺重,但沒死。
營長讓我趕緊送回去,交給秦醫師救治。營長說,這是大魚,得讓團長定奪。”
李雲龍鬆開他,大步走到擔架旁邊,低頭看著那個蜷縮著的鬼子將軍。
村上清直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發青,眼睛半睜半閉。
他的軍大衣敞著,腹部纏著浸透血的繃帶,一隻手搭在繃帶上,手指上全是血汙。
他感覺到有人靠近,眼珠動了動,看向李雲龍。
兩人對視了一瞬。
李雲龍看見那雙眼睛裡,有痛苦,有恐懼,有絕望,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或許是屈辱,或許是不甘,或許是對死亡的渴望。
李雲龍哈哈大笑。
他轉過身,從腰裡抽出大刀,刀身在夕陽下閃著寒光。他的眼睛亮得嚇人,臉上的笑容壓都壓不住。
“楊正!”他的聲音大得震耳朵,“這個老鬼子的人頭,老子就不客氣了!鬼子少將的人頭,老子還從來沒砍過呢!這一次,剛好讓老子過過癮!”
他拎著大刀,大步走向擔架。
孫明和四個戰士都愣住了,不知道該攔還是不該攔。
楊正伸出手,一把抓住李雲龍的手腕。
李雲龍掙了一下,沒掙開。他扭頭瞪著楊正,眼睛瞪得溜圓:“楊正!你幹什麼?”
楊正沒有鬆手。他看著李雲龍,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老團長,這個人不能殺。”
李雲龍的臉色變了,嗓門更大了:“不能殺?楊正,你他孃的說啥呢?他是鬼子!是旅團長!是殺了咱們多少同胞的劊子手!不能殺?”
楊正依然沒有鬆手。他看了一眼擔架上的村上清直,又看向李雲龍,聲音壓低了,但依然平穩:
“老團長,正因為他是旅團長,是少將,才不能殺。”
李雲龍瞪著他,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楊正鬆開他的手腕,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李雲龍和擔架之間。
“老團長,您想想。咱們八路軍,從抗戰打到現在,抓過的鬼子俘虜不少,但活的少將,一個都沒有。”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這是頭一個。不光是咱們386旅的頭一個,也不光是咱們129師的頭一個——極有可能是整個華夏戰場,第一個活捉的鬼子少將。”
李雲龍的眉頭皺起來了。他不傻,楊正話裡的意思,他聽懂了。
楊正繼續說:“如果就這麼宰了,是,解氣,痛快。但解完氣之後呢?鬼子少了一個旅團長,他們可以再派一個。大佐升少將,少將升中將,他們有的是人。”
他頓了頓,聲音加重了幾分:“但如果把他活著送到後方,交給陳旅長,交給總部的首長——那意義就不一樣了。”
李雲龍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但他沒有說話。
楊正知道他在聽,繼續說:“老團長,您想想。鬼子的少將被咱們活捉了,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鬼子的防線可以被咱們突破,指揮部可以被咱們端掉,將軍可以被咱們俘虜。這對鬼子計程車氣,是多大的打擊?”
他轉過身,看著擔架上的村上清直。那個老鬼子還在看著他,眼睛裡的光越來越暗,但還沒有熄滅。
“反之,對咱們的部隊,對全國的抗日軍民,這是多大的鼓舞?”
楊正的聲音拔高了幾分,“一個活的鬼子少將,比一百個死的鬼子少將都值錢。
總部首長可以用他做多少文章?可以用他打擊鬼子計程車氣,可以用他鼓舞咱們的民心士氣,甚至可以用他作為政治籌碼——老團長,這裡面的門道,您比我清楚。”
李雲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大刀。刀身雪亮,映出他的臉。
他打了這麼多年仗,砍過無數鬼子的腦袋,但少將的,還真沒砍過。說實話,他饞。饞得厲害。
但楊正說得對。這個老鬼子活著,比死了值錢。
他把大刀收回刀鞘裡,長長地吐了口氣,聲音裡滿是不甘和可惜:“他孃的……肉在嘴邊,吃不著。這叫什麼事兒!”
楊正笑了。他知道李雲龍想通了。
李雲龍走到擔架旁邊,低頭看著村上清直,伸出腳踢了踢他的腿。
村上清直的身體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呻吟。
“老鬼子,算你命大。”李雲龍的聲音裡滿是遺憾和不甘,“要不是老子們講政策,你的腦袋這會兒已經掛在老子腰上了。少將啊,嘖嘖……”
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什麼美味,又嘆了口氣,轉身走開。
楊正看向孫明,聲音簡短而有力:“孫明,趕緊把他送回去。告訴秦醫師,不惜一切代價,務必把他救活。這個人,不能死。”
孫明立正,聲音洪亮:“是!”
他轉身衝四個戰士一揮手:“走!快!”
四個戰士抬起擔架,小跑著朝常寧村的方向奔去。孫明跟在旁邊,一隻手扶著擔架,腳步飛快。
楊正和李雲龍站在山道上,看著那副擔架消失在暮色中。
李雲龍從兜裡摸出根菸卷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霧在他臉前升起,模糊了他的表情。
“楊正。”他的聲音難得的正經,“你說,總部首長知道了,會怎麼處置這個老鬼子?”
楊正沉默了片刻,緩緩道:“不知道。但不管怎麼處置,都比咱們一刀砍了強。”
他轉過身,望著遠處那片還在燃燒的戰場。槍炮聲已經稀疏了,喊殺聲也漸漸遠去。
“老團長,這一仗,咱們贏了。”他的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而且贏得漂亮。”
李雲龍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楊正肩膀上:“那是!也不看看是誰指揮的!”
楊正也笑了。
兩人翻身上馬,並轡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