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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活捉

孫德勝踹開帳篷門簾的那一刻,村上清直的手動了。

不是被嚇的,是他自己動的。

刀刃刺入腹部的瞬間,村上清直的身體猛地繃直了。刀尖從左側腹股溝切入,按照切腹的規矩,應該向右橫拉,在腹部切開一個十字。他做了,咬著牙做的。

疼痛像燒紅的鐵棍捅進肚子裡,從腹部蔓延到胸口,蔓延到指尖,蔓延到每一根骨頭縫裡。

他的手在發抖,刀刃在腹腔裡顫動,切斷了肌肉纖維,切斷了血管,切斷了腸子。

血從傷口湧出來,順著刀身往下淌,滴在地上,匯成一小攤暗紅色的液體。

他想繼續往右拉,完成那個十字。但手不聽使喚了。

疼痛讓他的手指痙攣,刀刃卡在腹腔裡,進不去也出不來。他低頭看了一眼——刀身只進去了一半,傷口歪歪扭扭,像一個沒畫完的“一”字。

這不對。切腹不該是這樣的。應該是乾淨利落的十字,是從容赴死的儀式,是武士最後的尊嚴。

不是這樣——像殺豬一樣,割了一刀卻沒割透,疼得混身抽搐卻死不了。

他咬著牙,想把刀拔出來再刺一次。但手已經握不住刀柄了。

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軍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刀身上的血濺在他鋥亮的馬靴上。

他跪倒在地,雙手捂著肚子,血從指縫裡往外冒。腸子從傷口擠出來一小截,粉紅色的,冒著熱氣,掛在他的手指上。

他看見了,想把它塞回去,但手抖得太厲害了,塞不回去。

疼痛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上來。不是尖銳的疼,是鈍的、沉的、從肚子深處往外翻湧的疼。

像有人拿一把生鏽的鈍刀,在他的肚子裡一下一下地剜。他的額頭上全是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

他的嘴唇發白,牙齒咬得咯咯響,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破風箱漏氣。

他想叫,叫不出來。想死,死不了。

孫德勝站在帳篷門口,看著這個老鬼子在地上蜷成一團,渾身抽搐,腸子掛在肚子外面,血淌了一地。

他皺了一下眉頭,不是同情,是嫌麻煩。

“狗日的,還真敢切。”他罵了一句,大步走過去,蹲下身,一把扯開村上清直的軍大衣。

傷口露出來了。橫著的一道,不算深,但切斷了腹壁的肌肉和血管。

腸子從裂口擠出來,粉紅的一截,還在蠕動。血不是噴出來的,是湧出來的,暗紅色的,說明沒切到大動脈。

孫德勝打了這麼多年仗,見的傷口多了去了。他一眼就看出,這老鬼子沒切到位。

想切十字,只切了一橫。想切深,手軟了。想死,沒那麼容易。

“算你命大。”他嘟囔了一句,從村上清直的軍大衣上撕下一大塊布,團成一團,按在傷口上。

村上清直慘叫一聲,整個人像蝦米一樣弓起來。

孫德勝沒理他,把布按緊,又從自己的挎包裡摸出一卷繃帶——騎兵營每個人隨身攜帶的,用來包紮戰馬的腿傷——在村上清直的腰上纏了兩圈,勒緊。

血浸透了布,但流速慢下來了。

“別動。”孫德勝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勁,“動了腸子掉出來,老子可不管塞回去。”

村上清直不知道聽沒聽懂,但他不動了

。就那麼蜷在地上,渾身發抖,喉嚨裡發出含混的聲音,不知道是在罵人還是在求饒。

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盯著帳篷頂,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

孫德勝站起來,衝著帳篷外面吼道:“孫明!孫明!給老子滾進來!”

孫明正帶著幾個騎兵在清理帳篷周圍的鬼子殘兵。聽見營長的吼聲,他把馬刀往地上一插,轉身跑進帳篷。

“營長!”他立正敬禮,然後看見了地上那個蜷成一團的鬼子將軍。

血,腸子,繃帶,還有那股刺鼻的血腥味混著糞便的臭味——腸子被切破了一個小口,糞水滲出來了。

孫明皺起眉頭,但沒有問。他跟著孫德勝打了這麼及仗,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問。

“這老鬼子切腹了,沒死透。”孫德勝的聲音簡短而急促,“大魚。少將。旅團長。值錢。”

他蹲下身,又檢查了一下繃帶,確認血止住了大半,站起來,看著孫明:“你帶幾個人,把他送回常寧村。交給秦醫師。告訴他,這個人不能死。團長沒讓他死,他就絕對不能死。聽明白沒有?”

孫明愣了一下。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個半死不活的鬼子將軍,又抬頭看著孫德勝,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營長,咱們新二團對鬼子,從來都是一視同仁。”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讓他們直接歸天,什麼時候還要主動救他們了?”

孫德勝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力氣不小,打得孫明一個趔趄。

“你他孃的榆木腦袋!”孫德勝罵了一句,手指著地上的村上清直,“這是普通的鬼子嗎?這是旅團長!少將!咱們整個八路軍,從抗戰到現在,抓過活的少將沒有?沒有!”

他的聲音壓低了些,但依然帶著火氣:“這條魚,得讓團長定奪。團長沒讓他死,他就絕對不能死。你把他弄死了,團長扒你的皮!”

孫明摸了摸後腦勺,咧嘴笑了:“明白了營長。活的,不能死。”

他轉身衝出門外,點了四個戰士:“你們四個,找副擔架,把這老鬼子抬回去。記住了,路上顛歸顛,別把他顛死了。營長說了,團長要他活著。”

四個戰士七手八腳地找來兩杆步槍和一件軍大衣,做了個簡易擔架。

孫明把村上清直從地上拎起來,放到擔架上。村上清直又慘叫了一聲,手捂著肚子,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把繃帶又染紅了一片。

“按住他的手。”孫明衝旁邊的戰士說,“別讓他亂動。腸子掉出來就真完了。”

一個戰士按住村上清直的手,另一個戰士按住他的肩膀。孫明檢查了一下繃帶,又撕了一塊布,疊成厚厚的一沓,壓在傷口上,用另一條繃帶勒緊。

“走。”他直起身,揮了揮手。

四個戰士抬起擔架,小跑著朝常寧村的方向奔去。

孫明跟在旁邊,一隻手扶著擔架,另一隻手按著腰間的駁殼槍,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雖然鬼子的指揮部已經被端了,但潰兵到處亂竄,保不齊從哪兒打來一記冷槍。

擔架上的村上清直被顛得渾身發抖,每一下顛簸都扯動腹部的傷口,疼得他一陣一陣地抽搐。

他的嘴唇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喉嚨裡發出含混的呻吟聲。他想咬住牙,但牙關在打顫,根本咬不住。

他想保持一個帝國將軍最後的尊嚴,但疼痛把尊嚴碾得粉碎。

他聽見了馬蹄聲,聽見了喊殺聲,聽見了遠處還在繼續的槍炮聲。那是他的部隊在被屠殺的聲音。

他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混著汗水和血汙,流進耳朵裡。

他叫村上清直。帝國陸軍少將。獨立混成第四旅團旅團長。

曾經指揮過無數次掃蕩,踏平過無數個村莊,砍下過無數顆頭顱。

現在,他躺在一副簡陋的擔架上,被四個他瞧不起的“土八路”抬著,腸子掛在外面,像一頭待宰的豬。

他想死。但死不了。

…………

正面戰場。

潰敗像瘟疫一樣蔓延。

鬼子指揮部遭遇襲擊的訊息,透過潰兵、透過通訊兵的嘶吼、透過那遮天蔽日的煙塵和沖天的火光,傳遍了整個戰場。

沒有人正式下達撤退命令——村上清直躺在擔架上,山田一郎斷了手腕蜷在血泊裡,參謀們死的死逃的逃,指揮部已經不存在了。

但潰兵們不需要命令。他們用腳投票。

先是左翼,然後是正面,最後是右翼。土黃色的浪潮開始後退,先是走,然後是小跑,最後是拼命地跑。

槍扔了,刺刀扔了,鋼盔扔了,軍裝也撕開了,只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他們跑過還在燃燒的坦克殘骸,跑過同僚橫陳的屍體,跑過被炮彈炸出的大坑,跑過被鮮血浸成暗紅色的泥土。

有人在哭,有人在叫,有人在喊“媽媽”。有人摔倒了,被後面的人踩過去,再也爬不起來。

有人跑錯了方向,撞上追擊的八路軍,被一刺刀捅穿。有人跑著跑著突然跪下,雙手抱頭,渾身發抖,等著八路軍來俘虜。

軍官們試圖維持秩序。一箇中隊長拔出軍刀,站在路中間,嘶聲吼道:“停下!不許跑!整隊!還擊!”

沒有人聽他的。潰兵像潮水一樣從他身邊湧過,有人撞了他一下,把他撞倒在地。

他爬起來,軍刀掉了,帽子歪了,滿臉塵土。他看著那些拼命逃跑計程車兵,嘴唇哆嗦著,想罵人,卻一個字也罵不出來。

最後,他也轉身跑了。

張大彪站在一輛還在燃燒的坦克旁邊,滿臉是血,大刀片子上的血還在往下滴。他看著那些潰逃的鬼子,眼睛亮得像兩團火。

“追!給老子追!”他的嗓子已經喊劈了,聲音沙啞得像破鑼,“別讓他們跑了!一個也別放過!”

新一團一營的戰士們從他身邊衝過去,嗷嗷叫著,刺刀在夕陽下閃著寒光。

有人端著槍邊追邊打,一槍一個,彈無虛發。有人追上去,一刺刀捅進鬼子的後背,拔出來,又追下一個。

有人嫌槍礙事,扔了槍,拎著大刀片子追,追上一個砍一個。

張大彪自己也衝了上去。他看見一個鬼子軍官在拼命跑,腰裡的軍刀一顛一顛的。

他加快腳步,追上去,一刀劈在那軍官的後背上。軍官慘叫一聲,撲倒在地,掙扎著想爬起來。

張大彪一腳踩住他的背,大刀一揮,人頭落地。

他彎腰撿起那把軍刀,掂了掂,別在自己腰上,又繼續往前追。

趙大虎那邊,殺得更瘋。

二營的戰士們已經殺紅了眼。他們追著潰逃的鬼子,追上一個捅一個,捅完繼續追。

有的人刺刀捅彎了,拔不出來,乾脆掄起槍托砸。有的人槍砸斷了,撿起鬼子的槍繼續捅。

有的人什麼都不拿,撲上去,用拳頭打,用牙齒咬,用手掐。

趙大虎衝在最前面。他手裡那把駁殼槍早就打光了子彈,此刻他拎著一支從鬼子手裡奪過來的三八大蓋,刺刀上沾滿了血,刀尖都捲刃了。

他追上一個跑得慢的鬼子兵,一刺刀捅進後腰,拔出來,血噴了他一臉。

他沒有擦,又追下一個。

一個年輕的鬼子兵跑不動了,癱在地上,雙手舉過頭頂,嘴裡喊著含糊不清的話,大概是在求饒。

他的臉上全是眼淚和鼻涕,渾身抖得像篩糠,軍褲溼了一大片——尿了。

趙大虎衝到他面前,刺刀頂在他的胸口。年輕鬼子兵的眼睛瞪得老大,嘴裡還在唸叨,手舉得更高了。

趙大虎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見了這個鬼子兵的臉——十七八歲,跟他弟弟差不多大。嘴唇上剛長出絨毛,臉上還有青春痘。

眼睛裡的恐懼,跟那些被鬼子屠殺的鄉親們眼睛裡的一模一樣。

他咬了咬牙,刺刀捅了進去。

年輕鬼子兵的身體猛地繃直,雙手抓住刺刀,想把它拔出來。但手剛碰到刀刃就被割破了,血順著手指往下淌。

他的嘴張著,想叫,叫不出來。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熄滅,手鬆開了,身體軟下去。

趙大虎拔出刺刀,看著那張年輕的、扭曲的臉,沉默了一秒。然後轉身,繼續追。

不是他殘忍。是鬼子先不做人的。

二營的戰士們從他身邊衝過去,追殺那些潰逃的鬼子。

沒有人留情,沒有人手軟。

他們知道,這些鬼子在晉地殺了多少人,在華北殺了多少人。

血債,要用血來還。

…………

左翼陣地。

曾大輝的三營和高奎的新一團二營,已經把當面的鬼子渡邊大隊和偽軍團團圍住了。

包圍圈越縮越小。鬼子兵和偽軍被壓縮在一片窪地裡,四周全是八路軍的槍口。

機槍架在高處,擲彈筒對準窪地中心,步槍手趴在稜線上,槍口指著下面那些土黃色的身影。

鬼子渡邊大隊的大隊長叫渡邊純一,正是佐佐木聯隊所剩的唯一一支大隊。

他蹲在窪地中央,手裡攥著軍刀,臉上全是血汙和泥土。他的周圍,殘存的鬼子兵背靠背蹲著,刺刀朝外,組成一個刺蝟般的圓陣。

有人在發抖,有人在祈禱,有人在往槍裡壓最後一排子彈。

偽軍們縮在另一邊,槍扔了一地,雙手抱頭,跪在地上,等著八路軍來俘虜。

有人在小聲哭泣,有人在唸叨家裡的老婆孩子,有人偷偷把藏在懷裡的金戒指吞進肚子——怕被八路軍搜出來。

渡邊純一看著那些偽軍,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想罵人,想拔刀砍死這些沒用的皇協軍。但他知道,罵也沒用了。他自己也跑不掉了。

他抬頭望著天空。夕陽西斜,把雲彩染成了暗紅色。

遠處的槍炮聲還在響,但他知道,那已經不是戰鬥的聲音了——那是屠殺的聲音。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眼,緩緩站起來。

“諸君。”他的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為天皇陛下盡忠的時候到了。”

殘存的鬼子兵們抬起頭看著他。有人在發抖,有人在流淚,但沒有人說話。

渡邊純一抽出軍刀,刀尖對準窪地邊緣那些灰色的身影。他張開嘴,正要喊出最後的衝鋒命令——

“轟轟轟——”

十幾發擲彈筒的榴彈同時落進窪地,在鬼子兵的圓陣中炸開。彈片四射,衝擊波裹著碎石和泥土,把那些蹲著的鬼子兵掀飛出去。圓陣瞬間被炸散了。

緊接著,機槍響了。二十幾挺輕重機槍同時開火,子彈像暴雨一樣掃進窪地。

那些還在掙扎著爬起來的鬼子兵,被子彈打得渾身亂顫,像被割倒的麥子一樣成片倒下。

曾大輝站在稜線上,舉著駁殼槍,聲音平靜:“打。一個不留。”

槍聲持續了好一陣子。

當硝煙散去時,窪地裡已經沒有站著的鬼子了。屍體橫七豎八地堆在一起,鮮血把窪地底部浸成了一個小小的血湖。

渡邊純一仰面倒在他計程車兵中間,軍刀還攥在手裡,眼睛睜著,望著天空。胸口上好幾個彈孔,血已經流乾了。

偽軍們跪在另一邊,渾身發抖,把頭埋得更低了。

有人尿了褲子,有人哭出了聲,有人不停地磕頭,額頭磕在石頭上,磕出了血。

曾大輝走下稜線,踩著滿地的彈殼和血汙,走到窪地邊緣。

他看了一眼渡邊純一的屍體,又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偽軍,沉默了片刻,轉身衝身後的戰士說:

“偽軍俘虜,繳械,押回去。鬼子——補刀。”

戰士們端著刺刀走進窪地,挨個檢查鬼子的屍體。

發現還在動的,就補一刀。發現裝死的,就捅一刀。沒有人覺得殘忍。

這些鬼子,不值得憐憫。

高奎站在曾大輝旁邊,摸了一把臉上那道刀疤,咧嘴笑了:“曾營長,你們新二團打仗,真他娘利索。”

曾大輝也笑了,拍拍他的肩膀:“你們新一團也不賴。高營長,等打完這一仗,咱們好好喝一頓。”

高奎哈哈大笑:“好!老子請你!”

兩人站在窪地邊緣,看著戰士們打掃戰場。夕陽照在他們臉上,把汗水映成了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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