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反正是好事
1939年1月20日,清晨。
天色灰濛濛的,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塌下來一般。
常寧村東南方向十五里外的日軍營地,一大早就忙碌起來。
士兵們列隊,軍官們吆喝,戰馬嘶鳴,卡車轟鳴。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有大事要發生。
村上清直站在營地邊緣的高坡上,揹著手,一動不動。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微微上翹的嘴角暴露了他的心情。
山田一郎站在他身後,同樣望著遠處那條蜿蜒的山道,手裡攥著望遠鏡,手心全是汗。
來了。
最先出現的是煙塵,黃濛濛一片,從山道盡頭升起來,越來越濃。然後是轟鳴聲,沉悶,厚重,像巨獸的喘息,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抖。
接著,第一輛坦克從煙塵中鑽出來,炮管指向天空,履帶碾過碎石,發出嘎吱嘎吱的金屬磨擦聲。
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一輛接一輛,排成一字長蛇陣,浩浩蕩蕩,綿延數里。
村上清直的嘴角翹得更高了。他伸出手,山田一郎趕緊把望遠鏡遞過去。
他舉起望遠鏡,鏡頭裡,坦克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九七式中型坦克,正面裝甲二十五毫米,五十七毫米短管炮,七點七毫米重機槍。
一輛,兩輛,三輛……他數著,數到二十四,放下望遠鏡,長長地吐了口氣。
“吆西。”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得意。
山田一郎接過望遠鏡,也望了一眼,臉上滿是諂媚的笑容:“旅團長閣下,有了這二十四輛坦克,加上咱們原有的四輛,一共二十八輛。鋼鐵洪流,碾碎一個小小的常寧村,綽綽有餘。”
村上清直沒有接話。他走下高坡,朝那支浩浩蕩蕩的坦克隊伍迎去。
山田一郎緊緊跟在後面,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坦克隊伍在最前面的空地上停下來,發動機還在轟鳴,排氣管噴著黑煙。
第一輛坦克的艙蓋掀開,一個穿著防塵風衣的大佐爬出來,跳下坦克,大步走到村上清直面前,立正敬禮,聲音洪亮:
“戰車第二十四聯隊聯隊長山口正雄,奉命率部抵達!二十四輛九七式中型坦克,全部到位!請將軍閣下指示!”
村上清直回禮,目光落在那二十四輛坦克上,又收回來,看著山口正雄,點了點頭,語氣平靜但篤定:“山口君,辛苦了。休息半日,明日一早,發起總攻。”
山口正雄低頭:“嗨依!”
村上清直轉身走回營地,山田一郎跟在後面,腳步輕快。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坦克,又看了看營地裡計程車兵們,嘴角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
那些士兵們也在看坦克,眼睛裡滿是敬畏和興奮,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指指點點,有人挺直了腰板,彷彿坦克給了他們無窮的勇氣。
村上清直走進指揮部帳篷,山田一郎跟進去,殷勤地拉開椅子,倒上茶。
村上清直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地圖,沉默了片刻,開口了:
“傳令,四個步兵大隊大隊長,戰車聯隊聯隊長,炮兵大隊大隊長,下午三時,指揮部開會。”
山田一郎立正低頭:“嗨依!”
下午三時,指揮部帳篷裡坐滿了人。
村上清直坐在主位,面前攤著地圖。
左手邊坐著四個步兵大隊大隊長——黑田大隊大隊長黑田俊雄,山本大隊大隊長山本一郎,渡邊大隊大隊長渡邊純一,田中大隊大隊長田中正雄。
右手邊坐著戰車第二十四聯隊聯隊長山口正雄和炮兵大隊大隊長小野一郎。
村上清直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手指點著常寧村的位置,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平穩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諸君,明日拂曉,發起總攻。目標——常寧村。任務——全殲守敵,踏平陣地。”
他指著地圖上那道標註著常寧村的山樑,手指移動,畫出一條進攻路線:“黑田大隊,擔任主攻。從正面推進,坦克掩護,炮兵支援。突破前沿陣地後,向縱深發展,不得戀戰。”
黑田俊雄站起來,立正低頭:“嗨依!”
“山本大隊,擔任左翼助攻。從側翼迂迴,切斷敵軍退路。不得讓一個八路軍逃出常寧村。”
山本一郎站起來,立正低頭:“嗨依!”
“渡邊大隊,擔任右翼助攻。與第二大隊同時行動,形成鉗形攻勢,壓縮敵軍防線。”
渡邊純一站起來,立正低頭:“嗨依!”
“田中大隊,擔任預備隊。待第一大隊突破後,投入戰鬥,擴大戰果。”
田中正雄站起來,立正低頭:“嗨依!”
村上清直轉向山口正雄,聲音加重了幾分:“山口君,戰車聯隊配屬第一大隊,正面突擊。步坦協同,步兵跟在坦克後面,不得脫節。坦克負責摧毀敵軍火力點,步兵負責肅清戰壕。”
山口正雄站起來,立正低頭:“嗨依!”
“炮兵大隊,”村上清直看向小野一郎,“明日拂曉,炮火準備三十分鐘。目標——常寧村前沿陣地。炮火延伸後,步兵發起衝鋒。注意,不得誤傷友軍。”
小野一郎站起來,立正低頭:“嗨依!”
村上清直掃視眾人,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諸君,第一軍司令部已經承諾,明日將派遣航空兵支援,六架轟炸機將對常寧村實施地毯式轟炸。
炮火、航空兵、坦克、步兵——四位一體,協同作戰。這是帝國皇軍的精銳力量,這是不可阻擋的鋼鐵洪流。”
他的目光落在每一個人的臉上,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篤定:
“八路軍有什麼?幾門破炮,幾挺機槍,幾條破槍。他們拿什麼擋?拿命擋?那就讓他們拿命擋。
皇軍的坦克,會把他們的血肉碾進泥土裡。皇軍的飛機,會把他們的陣地炸成齏粉。皇軍的炮火,會把他們的意志徹底摧毀。”
他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聲音恢復了平穩:“諸君,回去準備。明葉進發,抵達位置後總攻開始。散會。”
所有人站起來,立正低頭,魚貫而出。帳篷裡只剩下村上清直和山田一郎。
山田一郎站在旁邊,臉上滿是崇拜和諂媚:“旅團長閣下運籌帷幄,明日必定旗開得勝。”
村上清直沒有說話,但他的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
常寧村村口,李雲龍蹲在磨盤上,嘴裡叼著根草棍,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村外的山道。
他已經盯了一整天了,從早上盯到中午,從中午盯到下午,嘴裡的草棍換了好幾根,屁股都坐麻了,但他就是挪不開眼。
不是他不想挪,是眼前的事太他孃的邪門了。
早上天剛亮,就有潰軍來了。十幾個,穿著破破爛爛的軍裝,滿臉風霜,一看就是老兵。
陳孝全迎上去,問了幾句,登記了名字和原部隊,就把人領進去了。
李雲龍沒在意,新二團三天兩頭有潰軍來投,他見怪不怪了。
然後,又來了一批。二十多個,還是老兵,還是滿臉風霜。陳孝全又迎上去,登記,領人。李雲龍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說話。
再然後,又來了一批。三十多個。李雲龍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嘴裡的草棍嚼爛了,吐掉,又換了一根。
接下來,一批接一批。五十多個,四十多個,六十多個。到了下午,已經來了好幾百人。
李雲龍坐不住了,從磨盤上跳下來,走到張大彪旁邊,壓低聲音,像是怕被別人聽見似的:“大彪,你數了沒有?今天來了多少?”
張大彪也蹲了一天了,腿都麻了。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腳,嚥了口唾沫:“團長,我數了。到剛才那批為止,整整七百三十多個。”
李雲龍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著,半天合不攏。
他當了這麼多年兵,見過潰軍,見過投奔,但沒見過一天之內來好幾百人的。
這附近有那麼多潰軍嗎?他扭頭看著張大彪,張大彪也看著他,兩人都是一臉茫然。
“這他孃的,到底怎麼回事?”李雲龍低聲罵道,聲音裡滿是不解和嫉妒,“新二團三天兩頭來潰軍,老子認了。可一天來好幾百,這也太離譜了吧?這附近哪來那麼多潰軍?”
張大彪撓撓頭,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他當然不知道這些人是楊正用系統召喚出來的,他只是覺得奇怪,但奇怪歸奇怪,這些人的身份都沒問題,原部隊的番號、經歷,都對得上。
他想不出理由,只能嘆了口氣:“團長,我也搞不懂。但這些人,確實都是老兵,好兵。你看他們的手,看他們的站姿,看他們的眼神,不是新兵蛋子能裝出來的。”
李雲龍當然看得出來。
他打了一輩子仗,老兵新兵一眼就能分辨。
那些人的眼神,那種經歷過生死才會有的淡然,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殺氣,不是裝出來的。
他蹲下來,又叼上一根草棍,盯著那些正在被陳孝全安排的新兵,心裡像有隻貓在抓。
“老子就不明白了,”他嘟囔著,“楊正這小子,到底有什麼魔力?怎麼潰軍都往他這兒跑?”
張大彪沒接話,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遠處,楊正站在團部門口,看著那些正在被陳孝全安排的新兵,臉上帶著笑。
那些人,是他用系統召喚出來的。一千個老兵,分批抵達,從早上到晚上,陸陸續續。
他要補充各營的損失,要把新二團的兵力擴充到三千人以上。有了這些人,鬼子再來,他也不怕。
他正想著,李雲龍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有不解,有嫉妒,還有一絲不甘。
他走到楊正面前,站定,盯著他看了好幾秒,開口了:“楊正,你給老子說實話,這些人,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楊正看著他,臉上是無辜的表情:“老團長,我也不知道啊。他們自己來的,我還能攔著?”
李雲龍瞪著他,想從他的表情裡找到破綻。但他什麼也沒找到。
楊正的表情太無辜了,無辜得讓人想揍他。
李雲龍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火壓下去,聲音放低了:“楊正,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有什麼門路?”
楊正搖搖頭,還是那副無辜的表情:“老團長,我能有什麼門路?我就是在常寧村待著,他們自己找來的。”
李雲龍盯著他,盯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擺擺手,不再追問了。他知道問不出來,也不想問了。
他只知道,楊正有本事,新二團有本事,這就夠了。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著楊正,聲音裡帶著一絲酸溜溜的味道:“楊正,你小子,真是走了狗屎運。”
楊正笑了,沒有接話。
他站在團部門口,看著那些新兵被陳孝全安排進各營,看著戰士們臉上露出的笑容,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政委帶著四營護送技術人員去了安康山,兵力一下子少了好幾百,戰士們心裡不踏實。
現在好了,新兵來了,雖然配合上還有些生疏,但戰鬥力不弱。有了他們,常寧村的防線又能穩住了。
村外,陳孝全忙得腳不沾地。他已經記不清今天登記了多少人了,只記得手都寫酸了,嗓子都喊啞了。
但他臉上滿是笑容,心裡滿是喜悅。新二團傷亡大,一營快打光了,四營也傷了不少,騎兵營更是損失過半。
政委又帶走了一個營,兵力捉襟見肘。現在好了,來了這麼多人,補充進去,戰鬥力又能恢復了。
“姓名?”他拿著筆,看著面前那個滿臉絡腮鬍子的漢子。
“趙鐵柱。”
“原部隊?”
“東北軍五十七軍,騎兵營。”
“打過什麼仗?”
“長城抗戰,臺兒莊會戰,都打過。”
陳孝全點點頭,在名冊上記下,抬頭看著他,聲音沉穩:“去三營報到。三營在村西,找曾營長。”
趙鐵柱點點頭,扛著槍,大步走了。陳孝全低下頭,繼續登記下一個。
夜幕降臨,最後一批潰軍也到了。五十多個,風塵僕僕,滿臉疲憊,但眼神銳利。
陳孝全登記完最後一個,合上名冊,長長地吐了口氣。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脖子,看著那些被安排進各營的新兵,笑了。
今天來了八百多個,加上昨天來的,一共一千。新二團的兵力,終於恢復了,甚至還超過了戰前。他有信心,不管鬼子再來多少,新二團都能守住。
就在這時候,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陳孝全抬頭望去,就見毛大栓騎著一匹快馬,從村外山道上狂奔而來。
馬蹄聲很急,馬跑得很快,毛大栓伏在馬背上,像一支離弦的箭。陳孝全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出事了。
而毛大栓衝到團部門口,翻身下馬,靴子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程一頭和虎子正蹲在門口聊天,看見他這副模樣,趕緊站起來。
“毛連長,怎麼了?”程一頭問。
毛大栓顧不上回答,把韁繩扔給程一頭,大步衝進團部,門簾被他掀得飛起來。
程一頭愣了一下,也顧不上拴馬,跟虎子對視一眼,趕緊跟進去。
團部裡,楊正和李雲龍正對著地圖說話。毛大栓衝進來,立正敬禮,聲音急促:“團長!李團長!緊急情報!”
楊正轉過身,看著他,目光銳利:“說。”
“鬼子來了大批坦克!至少二十多輛,正在他們營地集結!”
毛大栓喘著粗氣,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親眼看見的,黑壓壓一片,少說也有二十多輛,加上原來的,總數可能接近三十輛!”
李雲龍的臉色變了,猛地站起來,椅子差點翻倒。
他看著楊正,楊正也看著他,兩人對視了一瞬。
“楊正,之前你說的那些燃燒瓶,都做好了吧?”李雲龍的聲音有些發緊,但目光篤定。
楊正笑了,笑得很從容:“做好了。兩百個,一個不少。”
李雲龍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一巴掌拍在桌上:“好!他孃的,來得巧!剛好讓他們嚐嚐火燒豬的滋味!”
楊正搖搖頭,糾正道:“老團長,不是火燒豬,是悶燒豬。”
李雲龍又是一愣,隨即笑得更厲害了,指著楊正,笑得說不出話來。
楊正也笑了,兩人笑成一團。
毛大栓站在旁邊,看著他們笑,嘴角也忍不住翹起來。
他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麼,但他知道,團長有辦法,鬼子的坦克,翻不了天。
程一頭和虎子站在門口,面面相覷。程一頭撓撓頭,小聲問虎子:“你團長和我團長笑什麼呢?”
虎子搖搖頭,也是一臉茫然:“不知道。反正笑就是好事。”
兩人對視一眼,也笑了。不管笑什麼,團長笑了,就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