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燃燒瓶
第二天早晨,太陽從東邊的山脊線上探出頭來,金色的光芒灑在常寧村那片被炮火犁過無數遍的土地上。
硝煙已經散盡了,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混著淡淡的馬肉香——昨晚的燉肉還沒吃完,炊事班一大早就又把鍋架上了。
戰士們三三兩兩蹲在牆根,有的在擦槍,有的在補覺,有的在曬太陽。打了幾天仗,終於能歇口氣了。
火藥研發車間設在村後一座獨立的院子裡,四周拉著警戒線,門口還站著兩個哨兵。
這裡是新二團的核心機密,閒雜人等不得靠近。楊正推開院門走進去,李雲龍跟在後面,嘴裡叼著根草棍,東張西望,像個逛集市的莊稼漢。
院子裡堆著各種瓶瓶罐罐,還有幾個鐵桶,散發著刺鼻的汽油味。王文瀚蹲在一張木桌旁邊,手裡拿著一個玻璃瓶,正在往裡面灌什麼東西。
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長衫,袖口挽到胳膊肘,手上沾滿了油汙。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楊正,趕緊站起來,又看見跟在後面的李雲龍,愣了一下。
“團長,李團長。”他點頭打招呼,聲音不大,但很穩。
楊正擺擺手,走到木桌旁邊,拿起一個已經做好的燃燒瓶端詳。玻璃瓶裡灌著大半瓶汽油,瓶口塞著布條,布條浸透了油,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他放下瓶子,看著王文瀚:“王顧問,燃燒瓶的事,研究得怎麼樣了?”
王文瀚推了推眼鏡,指著桌上那一排瓶子,聲音平穩但帶著一絲興奮:“昨晚連夜試製了幾批,基本摸清了門道。
汽油、橡膠、磷粉按比例混合,燃燒效果最好。點燃後溫度能達到上千度,附著在金屬表面不易熄滅。用來對付坦克,理論上可行。”
李雲龍湊過來,拿起一個燃燒瓶,翻來覆去地看,臉上滿是好奇。
他把瓶子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被汽油味嗆得直皺眉,趕緊放下,咧嘴笑了:“這玩意兒能燒坦克?”
王文瀚點頭:“能。坦克的裝甲再厚,也擋不住火。發動機艙、觀察窗、履帶,都是薄弱點。只要火焰鑽進發動機艙,坦克就是一堆廢鐵。”
李雲龍的眼睛亮了,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瓶子叮噹響:“好!這主意好!楊正,你小子腦子是怎麼長的?這法子都能想出來!”
楊正笑了笑,沒有接話。他拿起一個燃燒瓶,掂了掂份量,放下,看著王文瀚:“原材料夠不夠?能生產多少?”
王文瀚沉吟了片刻,聲音謹慎:“汽油和玻璃瓶,咱們儲存的不算太多。橡膠和磷粉更少。滿打滿算,最多能造出一兩百個。”
李雲龍的眉頭皺起來,看著楊正。楊正點點頭,臉上沒有任何失望的表情:“夠了。一兩百個,夠用了。”
他放下瓶子,看著王文瀚,聲音篤定:“王顧問,全力生產。之後可能有大用。”
王文瀚點頭,聲音沉穩:“團長放心。一天之內,全部做出來。”
楊正拍拍他的肩膀,轉身往外走。
李雲龍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又回頭,衝王文瀚豎起大拇指:“王顧問,好樣的!”
王文瀚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一絲笑意,沒有說話。
兩人走出院子,沿著村道往團部走。
太陽已經升高了,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驅散了清晨的寒意。
戰士們看見他們,紛紛站起來敬禮,楊正點頭回應,李雲龍擺擺手,大大咧咧地走過去。
“楊正,”李雲龍叼著草棍,邊走邊說,“你這腦子,真他娘好使。燃燒瓶,嘖嘖,這法子都能想出來。老子打了這麼多年仗,怎麼就沒想到呢?”
楊正笑了:“老團長,您那是沒往那方面想。您要是想了,肯定比我想得周全。”
李雲龍哈哈大笑,笑完又嘆了口氣:“周全個屁。老子就知道端著刺刀往上衝,哪像你,又是炮又是馬又是燃燒瓶的。你小子,天生就是打仗的料。”
兩人說著,走到了團部門口。
劉向光從裡面迎出來,臉上帶著一絲急切,看見楊正,快步走過來,又看見李雲龍,點頭打了個招呼,然後看向楊正,欲言又止。
“政委,怎麼了?”楊正問。
劉向光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團長,技術人員轉移的事,我想再跟你確認一下。”
他看著楊正,聲音懇切,“現在戰鬥暫時告一段落,正是轉移的好時機。
李大錘師傅、王顧問他們,都是咱們團的寶貝,萬一有個閃失,損失太大了。依我看,還是儘快轉移到安康山去。”
楊正沒有說話。
劉向光急了,聲音提高了幾分:“團長,我知道你捨不得他們走。但他們的命,比咱們當兵的命金貴。說句不好聽的,咱們全團戰士的命加起來,都沒有他們重要。”
李雲龍在旁邊聽著,難得沒有插嘴。他叼著草棍,靠在門框上,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
楊正沉默了片刻,點點頭:“你說得對。明天就送他們走。”
他看著劉向光,聲音篤定,“為了安全起見,你帶著四營護送他們去安康山。”
劉向光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團長放心,哪怕我死了,也一定保證那些技術人員的安全。”
楊正拍拍他的肩膀,沒有說什麼。
劉向光轉身走了,腳步匆匆,去安排轉移的事宜。
李雲龍看著他走遠,吐掉嘴裡的草棍,走到楊正身邊,低聲問:“你真捨得放他們走?”
楊正看著他,笑了:“捨不得。但政委說得對,他們的命,比咱們金貴。留在常寧村,萬一鬼子摸進來,損失太大了。”
李雲龍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兩人走進團部,在桌邊坐下。
程一頭端了兩碗水進來,放在桌上,又退出去。
楊正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看著李雲龍:“老團長,你說,鬼子還會不會再來?”
李雲龍端起碗,一口喝乾,抹了抹嘴,把碗往桌上一墩:“會。以鬼子的脾氣,吃了這麼大虧,肯定要報復。而且不是小打小鬧,是大舉進攻。”
楊正點點頭,開口道:“所以咱們得做好準備。偵察連我已經派出去了,毛大栓帶著人盯著鬼子的動向。一有訊息,馬上就能知道。”
李雲龍點點頭,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踱步。
走了幾個來回,停下來,看著楊正,臉上帶著一絲狡黠:“楊正,繳獲的那些裝備,特別是三八大蓋,我要先拿來用。
新一團拿的大多是漢陽造,跟三八大蓋比,效能差遠了。而且三八大蓋的子彈,咱們這次繳獲也多,供應更足。”
楊正點頭,理所當然地說:“那是當然。老團長,您儘管拿。輕重機槍、擲彈筒,您也儘管拿。
新一團火力強了,咱們兩個團配合起來,打起鬼子更有底氣。”
李雲龍眼睛一亮,正要說話,楊正又開口了:“老團長,我有個想法。咱們兩個團的炮兵和騎兵,暫時合併在一起。力量集中起來,打起人來才更疼。”
李雲龍愣了一下,隨即眼睛更亮了:“合併?你是說,新一團的炮兵和新二團的炮兵合在一起?騎兵也合在一起?”
楊正點頭:“對。繳獲了七門步兵炮,加上咱們原有的,一共十四門。十四門炮集中起來用,哪怕跟鬼子進行炮戰,也不虛他們。
騎兵也一樣,孫德勝帶著新二團的騎兵營,加上新一團的騎兵連,兩百多騎,衝起來更有威力。”
李雲龍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踱步,走了幾個來回,停下來,一巴掌拍在桌上:“好!就這麼辦!”
他看著楊正,臉上滿是笑意,“不過楊正,那七門炮,有四門是要上交旅長的。咱們這麼用,旅長知道了……”
楊正笑了,笑得很狡黠:“老團長,咱們又沒說不上交。只是暫時借用一下。等打完仗,再上交也不遲。”
李雲龍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好你個楊正!比老子還精!行,就這麼辦!”
命令很快傳達下去。新二團和新一團的炮兵,在村外空地上合併了。
十四門九二式步兵炮一字排開,黑黝黝的炮管在陽光下閃著幽光,炮手們忙前忙後,檢查炮膛,搬運炮彈,熱火朝天。
新一團的炮手們看著那些嶄新的步兵炮,眼睛都直了,嘴裡嘖嘖讚歎。
新二團的炮手們一臉得意,拍著炮管,像拍自家兄弟的肩膀。
騎兵也合併了。孫德勝帶著新二團騎兵營,加上新一團騎兵連,兩百多騎在村外河灘地上列隊。
戰馬嘶鳴,馬刀雪亮,氣勢如虹。
李雲龍站在旁邊看著,笑得合不攏嘴,轉頭對楊正說:“楊正,這兩百多騎,要是衝起來,鬼子的步兵大隊都恐怕擋不住。”
楊正笑著點了點頭。
…………
彈藥庫裡,王承柱蹲在一箱炮彈前面,眼睛直冒光。
他伸手摸了摸那黃澄澄的彈體,像摸心愛的姑娘,又開啟旁邊的箱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十發炮彈,同樣是七十毫米的。
他嚥了口唾沫,又開啟一箱,還是炮彈。他站起來,環顧四周,滿眼都是彈藥箱,堆得像小山。
“這……這都是炮彈?”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旁邊的戰士笑了:“王班長,這都是之繳獲的再加上我們新二團原有的。一千一百多發,夠打一陣子了。”
王承柱蹲下來,又摸了摸那炮彈,嘴裡喃喃道:“老子打了這麼多年炮,從來沒這麼富裕過……”
他站起來,又蹲下去,摸這箱,摸那箱,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孩子。
身後傳來腳步聲。
羅大山走進來,手裡拿著個搪瓷缸子,裡面泡著茶,熱氣騰騰。
他看見王承柱那副模樣,笑了,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遞過搪瓷缸子:“柱子,喝口水。”
王承柱接過,喝了一口,又遞回去,眼睛卻還盯著那些炮彈。
羅大山也不惱,把搪瓷缸子放在一邊,也伸手摸了摸那炮彈,嘆了口氣:
“柱子,你說,如果炮彈讓你敞開了打,你會是有什麼樣的感覺?”
王承柱愣了一下,隨後覺得羅大山在天方夜譚:“怎麼可能?要是有那一天,我肯定美死了。”
緊接著他又看向那些彈藥箱,眉開眼笑,“或許也不用等那一天了,我覺得現在這些炮彈也夠我打的………”
羅大山白了他一眼,口中說道:“沒出息!知道為什麼我們有這麼多炮彈嗎,因為我們自己就能造,這裡面大部分都是我們自己造的。”
王承柱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喉結上下滾動,嚥了口唾沫。
羅大山看著他,心裡癢癢的,不等他消化,又湊近了些,說道:“還有啊柱子!你說,要是以後咱們不打七十毫米的了,打一百零五毫米的,那得多過癮?”
王承柱的嘴巴張開了,眼睛直了,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一百零五毫米的炮彈,那威力,那射程,那炸起來的聲音,他做夢都想打。
羅大山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更癢了,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柱子,你想想,一百零五毫米的炮,一炮下去,鬼子的坦克都能炸飛。那場面,嘖嘖……”
王承柱嚥了口唾沫,嘴唇哆嗦了兩下,差點說出“那我來新二團吧”。但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他是新一團的兵,是李雲龍手下的兵。他不能走,走了對不起團長。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句話壓下去,聲音沙啞:“羅營長,您別說了。再說,我真忍不住了。”
羅大山看著他,心裡嘆了口氣。他知道王承柱不會來,但他就是忍不住想試試。
他站起來,拍拍王承柱的肩膀,聲音恢復了正常:“柱子,你好好打。等什麼時候想來了,跟我說一聲。團長那邊,我去說。”
王承柱點點頭,沒有說話。他蹲在那裡,摸著那些炮彈,心裡像有隻貓在抓。
羅大山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王承柱的背影,搖了搖頭。
可惜了。這麼好的炮手,要是在新二團,他能給配最好的炮,最好的炮彈,想打多少打多少。
但現在,只能看著。他嘆了口氣,大步走出彈藥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