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能贏
團部裡,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映出十幾個人的影子。楊正站在地圖前,雙手負在身後,目光掃過在坐的每一張臉。
李雲龍坐在他旁邊,手裡夾著根菸卷,沒點,只是捏著。
陳孝全、趙大虎、曾大輝、羅大山、孫德勝、毛大栓、張大彪,新二團和新一團的主要幹部全部到齊,把小小的團部擠得滿滿當當。
“人都到齊了。”楊正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廢話不多說。鬼子來了二十四輛坦克,加上原有的,攏共二十八輛。明天拂曉,他們一定會發動總攻。現在,我們商量怎麼打。”
他轉身,手指點在地圖上那道標註著常寧村的山樑上:“鬼子的戰術,不難猜。坦克叢集正面突破,步兵跟在後面,炮兵遠端壓制。
天上還有飛機,可能不會炸完就走,會持續盤旋,壓制我們的火力。這是他們的老套路,但老套路管用。我們要做的,就是破他們的套路。”
李雲龍把菸捲叼在嘴上,沒點,含混地說:“飛機的事,我倒是有個法子。”
眾人都看向他。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指著常寧村兩側的山坡,“鬼子飛機來了,咱們的炮就不能打。所以,得讓鬼子的飛機看不見咱們的炮。”
張大彪問:“團長,怎麼讓飛機看不見?”
李雲龍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絲狡黠的笑:“煙。大量溼草點火,濃煙一起,鬼子的飛機就成瞎子了。他們在天上,看不見地面,怎麼炸?怎麼掃射?”
眾人眼睛都亮了。
陳孝全點頭:“這個法子可行。咱們在山坡上多點幾堆溼草,煙一起來,整個陣地都會被煙霧籠罩。鬼子的飛機看不清目標,投彈掃射就沒準頭。”
李雲龍得意地笑了笑,但很快又皺起眉頭:“可是,煙霧一起,咱們的炮兵也看不見敵人了。炮打不出去,坦克照樣衝過來。這法子治標不治本。”
屋裡安靜下來。眾人面面相覷,都皺起了眉頭。
楊正笑了,他看向羅大山:“大山,之前讓你們做的準備,做好了沒有?”
羅大山騰地站起來,拍著胸脯,聲音洪亮:“團長放心!早就做好了!陣地前各個區域的射擊諸元,全編成了序列號。
一號區、二號區、三號區……一共十二個區,每個區的距離、方位、高低角,全在炮手心裡記著呢。
戰鬥的時候,您只要報編號,炮手就知道往哪兒打,閉著眼睛都能打準!”
李雲龍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桌上:“好你個楊正!原來早就在準備了!”
楊正也笑了,笑完又看向羅大山:“防毒面具呢?”
羅大山點頭:“從倉庫裡提出來了。四百多個,不夠人手一個,但炮手優先配發,夠用了。”
楊正點點頭,看向眾人:“之前吃了一次虧,被鬼子的飛機壓得抬不起頭。這次,不能再吃同樣的虧。
煙幕掩護,諸元編號,防毒面具——鬼子想用飛機壓制我們的炮火,我們就讓他們的飛機變成瞎子。”
張大彪由衷地讚歎:“楊團長,您這腦子,是怎麼長的?這些法子,我們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
李雲龍瞪他一眼:“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誰帶出來的兵!”
眾人哈哈大笑,笑聲沖淡了大戰前的緊張。
楊正收斂笑容,臉色嚴肅起來,目光掃過眾人:“現在,分配任務。”
所有人坐直了身體。
“陳孝全。”
“到!”
“今晚,你帶著一營和新來的弟兄,在正面陣地前五十米處挖反坦克壕。寬度要夠坦克栽進去,深度要夠坦克爬不出來。
同時,挖多條從陣地通往壕溝的交通道,方便投彈手進出。注意隱蔽,挖完用樹枝和浮土蓋上,不能讓鬼子的偵察機發現。”
陳孝全重重點頭:“明白!”
“挖完之後,一營和新來的弟兄撤到後方休息。陣地由趙大虎的二營和張大彪的一營接替。”
趙大虎和張大彪同時站起來:“是!”
“趙大虎,張大彪,”楊正看著他們,“你們各選五十人,組成燃燒瓶投擲隊。燃燒瓶已經做好了,兩百多個,每人分兩個。
投擲隊的任務,是在鬼子坦克被壕溝攔住的時候,從交通道摸到坦克跟前,把燃燒瓶砸到發動機艙和履帶上。
記住,這活危險,九死一生。你們選人的時候,要跟弟兄們講清楚。不願意的,不強求。”
趙大虎拍著胸脯:“團長放心,二營沒孬種!”
張大彪也點頭:“新一團一營,也沒孬種!”
楊正點點頭,看向羅大山:“大山,你帶人收集柴火、乾草,澆上水,堆在炮兵陣地周圍。明天飛機一來,就點火放煙。炮兵按編號開炮,不用看,只管打。”
羅大山立正:“是!”
楊正最後看向孫德勝和毛大栓:“騎兵營在後方待命,尋找機會,打他們的指揮部和炮兵陣地。偵察連負責探路,摸清鬼子指揮部的具體位置。”
孫德勝和毛大栓同時站起來:“是!”
楊正收起木棍,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穩:“都聽明白了?”
“明白!”所有人齊聲應道。
“好。回去準備。今晚一夜,要把所有事情都做完。明天,讓鬼子知道,常寧村不是那麼好打的。”
眾人魚貫而出,腳步聲在夜色中漸漸遠去。
團部裡只剩下楊正和李雲龍。李雲龍掏出菸捲,點上一根,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看著楊正,笑了。
“楊正,你他孃的,真是指揮若定啊。”他的聲音裡滿是感慨,“老子打了這麼多年仗,沒見過你這麼沉穩的年輕人。”
楊正也笑了,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老團長,您別誇我。要不是您帶著新一團來支援,這一仗,我沒把握。”
李雲龍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拍拍他的肩膀:“咱們兩個團,還分什麼彼此?打鬼子,往一處使勁,往一處想。這一仗,贏定了。”
團部外,陳孝全大步流星地走到一營駐地,衝著一營的戰士和新來的那些潰軍吼道:“一營的,新來的,集合!”
一千幾百號人迅速列隊,站得整整齊齊。
陳孝全站在佇列前,目光掃過那一張張年輕的臉,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跟我走。帶上鐵鍬、鎬頭,連夜幹活。天亮之前,挖出一條反坦克壕。”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問幹什麼。一營的老兵們二話不說,扛起鐵鍬就走。
新來的那些潰軍愣了一下,也趕緊跟上。隊伍浩浩蕩蕩地往陣地前沿開去,腳步聲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到了地方,陳孝全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面,站起來,用腳步量了量距離,然後揮動手臂:
“從這裡開始,往前挖!寬度三米,深度兩米!兩頭往中間挖,天亮之前必須挖通!”
一千幾百號人散開,鐵鍬飛舞,鎬頭起落,泥土飛濺。沒有人說話,只有挖土的聲音和粗重的喘息。
陳孝全在工地上來回走動,不時蹲下檢查深度和寬度,偶爾喊一聲:“再深點!”
“這邊再寬點!”
戰士們埋頭苦幹,汗水溼透了衣背。
…………
與此同時,趙大虎和張大彪也在各自的營裡挑選燃燒瓶投擲隊。
趙大虎站在二營佇列前,目光掃過那一張張熟悉的臉,沉默了片刻,開口了。
“弟兄們,明天要打鬼子的坦克。坦克那玩意兒,你們都知道,鐵王八,子彈打不穿,手榴彈炸不動。
團長想了個法子,用燃燒瓶燒。但燒坦克,得靠到跟前,離它十來米,把瓶子砸到發動機艙上。”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這活危險。鬼子的坦克有機槍,有炮,還有步兵掩護。衝上去,九死一生。我不強求,願意去的,往前邁一步。”
佇列裡沒有聲音。
沉默了幾秒,第一排的一個老兵往前邁了一步。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不到片刻,所有人都站了出來,齊刷刷地站在佇列前面。
趙大虎看著他們,眼眶發熱,聲音沙啞:“好!都是好樣的!最前面50人,每人兩個燃燒瓶,拿好了。用法,我教你們。”
他從旁邊拿起一個燃燒瓶,示範著:“拔掉塞子,點著布條,掄圓了砸過去。瞄準發動機艙,瞄準履帶。砸中了,坦克就廢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砸不中,就跑。跑不了,就拼。你們都是二營的兵,不能給二營丟人。”
戰士們無聲地點頭,攥著燃燒瓶,像攥著自己的命。
張大彪也在新一團一營做著同樣的事。他的話說得更直白:“新一團的,沒有孬種!明天,讓新二團的弟兄看看,咱們新一團也不是吃素的!”
…………
正面陣地上,幾十挺重機槍被戰士們抬上陣地,架在事先挖好的掩體裡。
槍口對準前方,用偽裝網蓋住。機槍手蹲在旁邊,檢查彈倉,除錯槍械。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羅大山帶著人,在山坡上收集柴火和乾草,堆成幾十個大堆。每堆旁邊都放著幾桶水,明天點火前澆上去,就能冒出濃煙。
一個年輕戰士問:“營長,這煙真能擋住鬼子的飛機?”
羅大山拍拍他的肩膀:“能。團長說的,準能。”
楊正走在戰壕裡,身後跟著程一頭。戰士們看見他,紛紛站起來敬禮。楊正擺擺手,示意他們坐下,自己也蹲下來,跟戰士們聊天。
他蹲在一個年輕戰士面前,那戰士十八九歲,臉上還帶著稚氣,手裡攥著一支三八大蓋,手指在扳機護圈上摩挲著。
楊正問:“怕不怕?”
年輕戰士愣了一下,隨即挺起胸膛:“不怕!”
楊正笑了,拍拍他的肩膀:“不怕是假的。但怕也要打,打了才能活。記住,明天聽命令,別衝動。活著回來,以後還有更多的仗要打。”
年輕戰士重重點頭,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楊正走到一個老兵面前,那老兵三十出頭,滿臉絡腮鬍子,正在擦槍。
看見楊正,他站起來,咧嘴笑了:“團長,您放心。明天那些鐵王八,我一個燃燒瓶砸它一個。”
楊正看著他,笑了:“好。我等著給你慶功。”
老兵嘿嘿笑著,撓撓頭。
李雲龍站在戰壕邊上,看著楊正的背影,對身邊的張大彪說:“大彪,你說,這小子是天生打仗的料不?”
張大彪點頭:“是。楊團長打仗,有一套。不光是戰術,還有跟戰士們的情分。戰士們服他。”
李雲龍點點頭,嘆了口氣:“老子帶兵這麼多年,都不得不承認,這小子邪性,比老子還要邪性。”
張大彪沒有說話。
李雲龍又笑了,笑得很得意,“不過,他是老子帶出來的兵。他厲害,就是老子厲害。哈哈哈!”
夜色越來越深。
常寧村外,一營和新來的戰士們正在揮汗如雨地挖壕溝。
鐵鍬鏟進泥土裡,發出沉悶的聲響。沒有人說話,只有喘息聲和工具碰擊聲。
陳孝全站在壕溝邊上,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心裡默默計算著進度。五十米的反坦克壕,天亮前必須挖完。
他彎腰撿起一把鐵鍬,跳進壕溝,跟戰士們一起挖。
楊正站在團部門口,望著遠處那片忙碌的工地,沉默了很久。劉向光走了,技術人員走了,但新二團還在,常寧村還在。
明天,又是一場硬仗。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團部,坐在桌前,攤開地圖,拿起鉛筆,在幾個關鍵位置畫了圈。
程一頭端了一碗水進來,放在桌上,輕聲說:“團長,您該歇會兒了。”
楊正搖搖頭:“不歇。等打完這一仗,再歇。”
程一頭不再說話,退到門口,靠著門框,警惕地望著外面的夜色。
遠處,壕溝還在挖。山坡上,柴火堆還在壘。陣地上,重機槍還在架。常寧村的夜晚,沒有一個人睡覺。
所有人都知道,明天,是一場生死之戰。
但他們不怕。
團長說了,能贏。團長說的話,從來沒有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