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步坦炮協同
夜色沉沉，一支龐大的隊伍在黑暗中緩緩蠕動。火把的光連成一條長龍，蜿蜒在山道上，映出無數土黃色的身影。
步兵的腳步聲沉悶而整齊，騎兵的馬蹄聲清脆而急促，大車的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村上清直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間，面色鐵青，一言不發。
山田一朗騎馬跟在他身後，手裡攥著地圖，不時抬頭辨認方向。
他們已經走了整整十個小時，從下午走到深夜。四千二百人的隊伍，加上輜重、火炮、戰馬，綿延數里，浩浩蕩蕩。
終於，前方出現了星星點點的火光。那是佐佐木聯隊第三大隊的營地。
村上清直勒住馬，舉著望遠鏡望了片刻，什麼也沒說，雙腿一夾馬腹，繼續往前走。
第三大隊的營地紮在一片緩坡上，士兵們三三兩兩蹲在地上，有的抱著槍打盹，有的望著黑暗發呆，有的在低聲說話。
在見到大批的人馬過來後，才驚慌失措的站立起來，隨後向內彙報。
沒多久，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從帳篷裡鑽出來，踉蹡著跑到村上清直馬前，立正敬禮，聲音沙啞：“旅團長閣下！第三大隊大隊長渡邊純一，奉命在此等候！”
村上清直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像刀子一樣剜在他臉上。
渡邊純一低著頭，不敢直視，額頭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
村上清直沒有理他，翻身下馬，大步走向營地中央那頂最大的帳篷。
山田一朗緊緊跟在後面，手裡攥著地圖，臉色凝重。
帳篷裡，一盞馬燈掛在支架上，昏黃的光照出一張簡陋的行軍床和一張摺疊桌。
村上清直站在桌前，揹著手，等渡邊純一進來。
渡邊純一掀開門簾走進來，站得筆直，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村上清直盯著他，沉默了很久，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鐵錘砸在鋼板上：“渡邊君，到底發生了什麼？”
渡邊純一的喉嚨滾動了一下，聲音發緊：“旅團長閣下，職部奉命彙報——”
他深吸一口氣，穩住聲音，“今日拂曉，我軍按照預定計劃發起總攻。
航空兵六架戰鬥機準時抵達，對常寧村八路軍陣地實施了壓制性掃射。
正面戰場進展順利，第一大隊、第二大隊先後投入進攻。職部當時負責側翼牽制，與八路軍二營、三營對峙，戰況平穩。”
村上清直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渡邊純一的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絲不甘：“上午十一時左右，局勢突變。職部突然與聯隊指揮部失去聯絡，電臺呼叫無回應，電話線路中斷。
與此同時，當面之八路軍突然發起猛烈反擊，火力密度遠超此前。
職部判斷，對方可能得到了增援，遂下令部隊收縮防線，暫避鋒芒。與此同時，職部派出聯絡兵前往聯隊指揮部方向探查。”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聯絡兵回報——聯隊指揮部遭襲，聯隊長佐佐木大佐……失聯。
與此同時，炮兵陣地方向也傳來訊息——炮兵陣地被八路軍騎兵攻陷，十二門步兵炮盡數丟失或損毀。
職部意識到情況危急，立即向旅團部發電請示。收到旅團長閣下命令後，職部組織部隊有序後撤。”
他嚥了口唾沫：“撤退途中，又遭八路軍騎兵部隊追擊。敵騎約兩百，從側翼殺出，攻勢兇猛。職部指揮部隊邊打邊撤，雖擊退敵騎多次衝鋒，但損失不小。
直至行至此地，敵騎才主動退去。職部在此紮營，收攏潰兵，等候旅團長閣下。”
渡邊純一說完，低著頭，等著村上清直髮落。
帳篷裡安靜得可怕，只有馬燈的火苗偶爾跳動，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村上清直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攥軍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想罵人，想把眼前這個廢物罵得狗血淋頭。
但他知道，罵也沒用。
渡邊純一沒有做錯什麼，甚至可以說，他在那種絕境下，做得已經算不錯了。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擺擺手：“出去。”
渡邊純一愣了一下，抬頭看著村上清直，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又把話嚥了回去。
他立正低頭，轉身走出帳篷。門簾落下，帳篷裡只剩下村上清直和山田一朗。
村上清直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山田一朗站在他身後，不敢說話，也不敢動。
終於，村上清直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側翼突然冒出一支軍隊，襲擊了指揮部，攻陷了炮兵陣地……”
他轉過身，看著山田一朗，目光銳利，“山田君，你想到什麼？”
山田一朗沉吟片刻，緩緩道：“劉家峪方向，新一團。李雲龍。”
村上清直點點頭，走到桌前，手指在地圖上划動，從劉家峪的位置移動到常寧村。
他的手指停在那裡，敲了兩下，收回手，背在身後。
“佐佐木雖然蠢，但在指揮戰鬥上，還算合格。他帶著那麼多人馬都拿不下常寧村，我們想拿下，也很難。就算拿下，也要付出巨大代價。”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剛遭受慘敗的指揮官，“但我們不能再付出巨大代價了。連番失敗，司令官閣下已經很不滿了。”
山田一朗點頭，沒有說話。村上清直轉過身，看著他，目光篤定：“必須找到突破口。”
他走到帳篷門口，掀開門簾，望著外面那片沉沉的夜色。
遠處，常寧村的方向，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的目光像是能穿透黑暗，看到那道山樑，看到那些藏在戰壕裡的八路軍。
“坦克。”他說，“常寧村的地形，相對適合坦克進攻。步兵在前，坦克掩護，炮兵在後支援——步坦炮協同。只要配合得當，那道山樑，擋不住我們。”
山田一朗眼睛一亮，隨即又黯下去：“旅團長閣下，我們只剩下四輛坦克了。遠遠不夠。”
村上清直轉過身，看著他，嘴角勾起一絲笑意，那笑容裡有瘋狂，有決絕，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狠厲：“所以，必須請求太原支援。”
他走回桌邊，拿起筆，鋪開電報紙，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山田一朗站在旁邊，看著那一行行字從筆尖流出，喉嚨發緊。
電文不長，但每個字都像重錘：“第一軍司令部：職部掃蕩晉中根據地，武鄉、襄垣兩路進展順利，不日便可完成目標。
但常寧村一線卻遭遇八路軍主力頑強抵抗。連日激戰，佐佐木聯隊損失慘重，聯隊長佐佐木次郎大佐玉碎。
敵常寧村防線堅固，兵力火力均超出預期。職部判斷，若無裝甲部隊支援，難以突破。
懇請司令部調派戰車聯隊，配屬職部作戰。村上清直。”
他放下筆，把電文遞給山田一朗：“發出去。”
山田一朗接過電文，轉身走向通訊室。
電報機的“滴滴答答”聲很快響起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村上清直站在帳篷門口，望著遠處的黑暗，一動不動。
等待的時間很漫長。山田一朗站在通訊室門口，攥著手，手心全是汗。
村上清直的臉上沒有表情，但攥軍刀的手青筋暴起。
電報機響了很久，終於安靜下來。
山田一朗轉身衝進通訊室，從電報兵手裡接過譯好的電文，掃了一眼，臉色微變。
他快步走到村上清直面前，雙手遞上電文。
村上清直接過，目光掃過那一行行字。
電文同樣不長，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村上清直少將：你部請求收悉。第一軍司令部已協調華北方面軍，調派戰車聯隊一部配屬你部作戰。
二十四輛九七式中型坦克及附屬人員、物資，將於明日拂曉從太原出發，預計後天抵達你部指定位置。
村上君，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若再失利，你當自裁謝罪。”
村上清直攥著電文，指節發白。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山田一朗站在他身後，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良久，村上清直把電文摺好，放進胸口的衣袋裡，扣上釦子。
……………
武鄉以東，王家嶺。772團的臨時指揮部設在一處隱蔽的山洞裡，洞口掛著偽裝網，裡面點著幾盞馬燈。
程瞎子蹲在石頭後面，舉著望遠鏡，盯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山影。
鬼子被他們牽著鼻子在山裡轉了兩天，已經疲憊不堪，但兵力還在，火力還在，隨時可能撲上來。
楊政委從洞口走進來，手裡拿著記錄電話內容的筆記本，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有驚訝，有興奮，還有一絲不敢相信。
“老程，旅部來的電話。”他把筆記本遞過去，“常寧村那邊，打完了。”
程瞎子接過筆記本，目光掃過那一行行字，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難以置信。
他的手微微發抖，紙頁在指尖沙沙作響。
“擊潰日偽軍四千餘人，斃敵大佐一名，少佐三名，繳獲步兵炮七門，重機槍十二挺，輕機槍四十五挺，步槍兩千餘支，彈藥二十萬發……”
他念著念著，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他放下筆記本，望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山影，沉默了。
楊政委看著他，等了片刻，開口了：“老程，你倒是說句話啊。”
程瞎子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把筆記本遞回去，聲音沙啞：“說什麼？說楊正那小子打得好？說李雲龍那狗日的命好？”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在原地轉了兩圈，停下來，雙手叉腰，仰頭望天，長長地吐了口氣，“他孃的，四千多人，七門炮，十二挺重機槍，兩千多條槍……老子打了半輩子仗，沒見過這麼多繳獲。”
楊政委笑了，把筆記本收好，走到他身邊：“怎麼，眼紅了？”
程瞎子瞪他一眼：“眼紅？老子是羨慕！羨慕楊正那小子有本事，羨慕李雲龍那狗日的命好，撿了這麼個寶貝！”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不過，李雲龍雖然討人嫌，打仗確實有一套。新一團能跟新二團配合打成這樣，他不簡單。”
楊政委看著他，調侃道：“喲，老程，你什麼時候學會誇李雲龍了？”
程瞎子又瞪他一眼：“老子誇他？老子是實事求是！他能打，老子也能打！772團是386旅的主力團，不能讓人看扁了！”
他走回石頭旁邊，蹲下來，重新舉起望遠鏡，盯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山影。
楊政委在他旁邊蹲下，沉默了片刻，開口：“老程，你說，楊正那小子繳了五百多匹東洋戰馬，怎麼捨得全用了？五百多匹啊，夠武裝一個騎兵團了。”
程瞎子放下望遠鏡，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楊正用了火馬陣，用那些戰馬衝散了鬼子一整支步兵大隊，為殲滅他們創造了戰機。
他知道這是高招，是妙招，是正常人想不出來的招。但五百多匹戰馬，五百多條啊，就這麼沒了。
他心疼，疼得厲害。
“捨得。”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楊正那小子，捨得。換成我，我捨不得。五百多匹戰馬，我捨不得。所以他贏了，我沒贏。”
楊政委看著他，沒有說話。
程瞎子重新舉起望遠鏡，盯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山影，聲音恢復了平穩：
“傳令下去，加強戒備，盯死鬼子。常寧村那邊暫時打完了，鬼子隨時可能從咱們這邊抽調兵力去報復。咱們的任務，就是拖住他們，不能讓他們走。”
楊政委點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我去傳達命令。”
程瞎子沒有回頭，舉著望遠鏡，一動不動。遠處，灰濛濛的山影在暮色中越來越模糊。
他知道，常寧村的勝利，是楊正和李雲龍拼出命換來的。他不能讓他們白打，他得守住這邊，不能讓鬼子騰出手去報復。
…………
襄垣以北，獨立團駐地。
孔捷蹲在戰壕裡，手裡攥著記錄電話內容的紙條，臉上的笑容怎麼都藏不住。
沈泉蹲在他旁邊，同樣滿臉笑意。
“團長，新二團這一仗，打得真他娘漂亮！”
沈泉忍不住開口，“四千多日偽軍，七門炮，十二挺重機槍，兩千多條槍——乖乖，咱們獨立團啥時候能有這排場？”
孔捷把紙條摺好，塞進口袋裡，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望著遠處那片沉沉的暮色，沉默了片刻，開口了：“李雲龍那狗日的，命真好。”
沈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團長，您這是誇李團長呢？”
孔捷瞪他一眼：“誇他？老子是羨慕他！楊正是他帶出來的兵，新二團是從新一團分出去的。
他新一團跟著沾光，分了多少好東西？騎兵連，重機槍，步兵炮，哪樣不是從新二團摳出來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不過，李雲龍確實有兩下子。換成別人，摳不出這麼多。”
沈泉笑著點頭，沒有說話。
孔捷走回戰壕邊，蹲下來，舉起望遠鏡，盯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山影。
鬼子被他們纏了幾天，已經精疲力盡，但兵力還在，火力還在，隨時可能撲上來。
“沈泉。”他開口了。
“到！”
“傳令下去，加強偵察，盯死鬼子。常寧村那邊打完了，鬼子隨時可能從咱們這邊抽調兵力去報復。咱們的任務，就是拖住他們，不能讓他們走。”
沈泉點點頭，轉身跑了。孔捷舉著望遠鏡，一動不動。
遠處，灰濛濛的山影在暮色中越來越模糊。他想起楊正，想起那個年輕得不像話的團長。
四百騎兵擊潰鬼子九百騎兵，五百匹戰馬衝散鬼子一個步兵大隊。
這些事，他孔捷做不到，但他不嫉妒。他只有佩服。
“楊正，好樣的。”他喃喃道，放下望遠鏡，轉身走進戰壕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