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攻守易形
一營陣地上,喊殺聲已經不像開始時那樣宏亮了,變得嘶啞,變得疲憊,像一頭受傷的野獸還在掙扎著撕咬。
戰壕裡到處是屍體,土黃色的和灰藍色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敵我。
活著的人還在拼,還在殺,但動作明顯慢了下來,每一次揮刀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負責進攻的日軍步兵大隊早已經全部投入戰場上,就連後方指揮的大隊長也親自揮舞著指揮刀衝了上去。
而就算是如此,也沒有真正的將陣地拿下。
而在這種情況下,佐佐木舉著望遠鏡,嘴角的笑容卻是越來越大。
他看得很清楚,陣地上那些八路軍人越來越少,動作越來越慢,有人已經開始站不穩了。他們的體力要到頭了。
他放下望遠鏡,扭頭看向副官,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命令第二大隊,立即上去。從正面壓,一鼓作氣,把陣地拿下來。”
副官愣了一下,遲疑道:“聯隊長,第二大隊是守護後方、守護指揮部和炮兵陣地的。
如果抽調過去,咱們身邊就只剩皇協軍和一支重機槍中隊了。萬一八路軍有伏兵從側翼殺過來……”
佐佐木笑了。那笑容裡滿是志得意滿,還有一絲不耐煩。
他重新舉起望遠鏡,一邊看著戰場,一邊慢悠悠地說:“伏兵?八路軍哪還有什麼伏兵?他們的主力全在那道山樑上,在側翼兩邊的戰場上了。那個八路軍的指揮官,就算還有什麼後手,也不過是那支騎兵部隊。”
他的聲音裡帶著輕蔑,“黑木聯隊是大意了,中了埋伏。現在不一樣了。
四輛坦克堵在路口,加上重機槍中隊的八挺重機槍,還有那些皇協軍——就算他們把騎兵全押上來,也撕不碎這道防線。”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篤定:“騎兵再厲害,也是血肉之軀。擋不住坦克,擋不住重機槍。他們不來便罷,來了,正好一起收拾掉。”
副官還想說什麼,但看著佐佐木那張志在必得的臉,把話嚥了回去。他立正低頭,轉身去傳達命令。
佐佐木重新舉起望遠鏡,看著第二大隊的步兵從營地出發,浩浩蕩蕩地往前線開去。他的笑容更深了。
……………
高地觀察所裡,劉向光站在楊正身邊,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是第幾次開口了:“團長,讓羅大山他們上吧!一營頂不住了!再拖下去,真要拼光了!”
楊正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那片陣地。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握著望遠鏡的手青筋暴起。
就在這時候,頭頂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聲。他猛地抬頭——那六架戰鬥機正拉起機頭,往東北方向飛去。
盤旋了幾圈,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幾個黑點,消失在雲層裡。
燃油耗盡了。
楊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繃緊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些。但他還沒來得及完全放鬆,就看見遠處又有一支隊伍正在往前線開進。
土黃色的隊伍很長,浩浩蕩蕩,少說也有七八百人。鬼子的援軍,又上來了。他的目光驟然收緊。
“通知羅大山!”他猛地轉身,聲音冷硬得像鐵,“別拼刺刀了,回炮兵陣地!鬼子的飛機走了,咱們的炮,該響了。”
劉向光臉色大變,急聲道:“團長!一營還在陣地上!炮火覆蓋,會傷到自己人!”
楊正沒有回頭,聲音低沉:“打後面的援軍,不打前面的。一營已經和鬼子攪在一起了,炮打過去,傷的是自己人。但後面的援軍還沒上來,開闊地,沒遮沒攔——那是靶子。”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更低了:“一營陣地上那些鬼子,交給一營自己處理。劉鐵鋼去接應他們。”
劉向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明白了楊正的意思。
一營和鬼子攪在一起,羅大山的炮不能打,但鬼子後面的援軍還在往上衝,如果不管他們,等他們衝上去,一營就真的完了。
必須用炮火把他們攔下來,哪怕會暴露炮兵陣地,哪怕會引來鬼子的反擊。
這是一道沒有選擇的選擇題。
楊正轉向程一頭,聲音急促:“去通知劉鐵鋼,讓四營十連立即去支援一營。十一連、十二連、火力支援連做好出擊準備。另外,讓毛大栓檢查火馬陣,必須萬無一失。”
程一頭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劉向光沉默了片刻,又開口了,聲音裡滿是擔憂:“羅大山的炮一響,鬼子的炮兵肯定要還擊。他們現在有炮彈了,十二門炮對四門,羅大山那邊……”
楊正打斷他:“我知道。”
劉向光沒有停:“李團長那邊還不知道能不能及時趕到,萬一……”
“會到的。”楊正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他是我的老團長,我瞭解他。鬼子炮兵一旦反擊,陣地就暴露了。他知道該往哪兒打。”
劉向光沉默了。
他看著楊正的背影,看著那個年輕團長繃得筆直的肩膀,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他當然知道楊正說得對。鬼子的援軍必須攔住,哪怕付出再大的代價。
羅大山的炮必須響,哪怕會引來鬼子的反擊。李雲龍會到的,哪怕要穿過十里的山路。
用這些犧牲,換這場勝利,值得嗎?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個站在他面前的年輕人,那個比他小了幾歲的團長,正在做一道沒有正確答案的選擇題。
…………
與此同時,戰壕裡,血已經浸透了泥土,踩上去黏糊糊的,泛著暗紅色。
陳孝全拄著大刀,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刀鋒上滿是豁口,刀刃捲了好幾處,刀柄上的黑布被血浸透了,攥在手裡滑膩膩的。
他身邊的戰士已經沒幾個站著的了,大多倒在地上,有的還在呻吟,有的已經沒了聲息。
頭頂的轟鳴聲漸漸遠去。那六架鬼子的戰鬥機拉起機頭,往東北方向飛走了,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幾個黑點消失在雲層裡。
陳孝全仰頭看著天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走了,終於走了。
董磊從旁邊爬過來,臉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鬼子的。
他靠在戰壕壁上,大口喘氣,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副團長,飛機走了……”
陳孝全點點頭,沒有說話。
董磊歇了口氣,扭頭看著身邊那些倒下的戰士,眼眶紅了:“可是咱們的人也快拼光了。副團長,援軍呢?團長那邊怎麼還沒動靜?再不來,咱們一營真要拼光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委屈,帶著不甘,還帶著哭腔。
陳孝全沒有回答。他抬頭望向村後的方向,那裡什麼也看不見,只有硝煙和晨霧。
他知道楊正在看著這裡,知道團長不會放棄一營。但董磊說得對,援軍再不來,一營真的要拼光了。
他收回目光,看著董磊,聲音沙啞但很堅定:“團長有團長的打算。咱們的任務,就是把鬼子趕下去。其他的,團長心裡有數。”
董磊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忽然頓住了。他的目光越過戰壕,落在遠處山腳下那片開闊地上。
那裡,土黃色的隊伍正在集結,黑壓壓一片,少說也有六七百人,刺刀在晨光中閃著寒光。他的臉色瞬間白了。
“副團長……”他的聲音發抖,“鬼子的援軍,又上來了。”
陳孝全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瞳孔微微收縮。那麼多,至少兩個中隊,整裝待發,正要往上衝。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陣地,還能站的戰士不到兩百個,個個帶傷,體力也快耗盡了。
董磊咬了咬牙,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副團長,您帶一部分人先撤吧。我帶著剩下的弟兄頂著。一營不能全折在這兒,總得留點火種……”
陳孝全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疲憊,有苦澀,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他搖搖頭,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團長不會放棄咱們的。那些鬼子,過不來。”
他沒有解釋為什麼,只是重複了一遍:“過不來。”
董磊還想說什麼,陳孝全已經轉過身,衝著戰壕裡那些殘存的戰士吼道:
“一營的!都聽好了!鬼子的援軍上來了,但團長不會不管咱們!現在,別想別的,殺就是了!”
他舉起大刀,刀鋒上的血跡還在往下滴:“殺!”
“殺!”殘存的戰士們發出最後的怒吼,聲音沙啞,但氣勢不減。
戰壕盡頭,林滿倉靠著土壁大口喘著氣。
他身邊只剩五個戰士了,個個帶傷,有的斷了胳膊,有的瘸了腿,但沒有一個倒下。
他抹了把臉上的血,嘿嘿笑了,那笑容裡有豪邁,也有悲壯:“弟兄們,咱們排還剩幾個?”
一個戰士數了數,咧嘴笑道:“排長,加上您,六個!”
“六個!”林滿倉哈哈大笑,笑聲在戰壕裡迴盪,“老子從軍那天就說過,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你們呢?賺了沒有?”
“賺了!老子殺了三個!”
“我殺了四個!”
“我兩個,但還活著,還能再殺一個!”
幾個人笑成一團,笑聲沖淡了死亡的陰影。
林滿倉掙扎著撿起地上的步槍,把刺刀卡上,聲音沙啞但豪邁:“走,再殺一個去!”
…………
山下,日軍第二大隊大隊長山本舉著望遠鏡,嘴角掛著獰笑。
那道山樑上的八路軍已經快不行了。他放下望遠鏡,猛地抽出軍刀,刀尖直指前方,嘶聲吼道:“衝鋒!兩個中隊,一起上!拿下陣地!殺光他們!”
“殺——!!!”
兩個步兵中隊,三百五十餘人,同時爆發出震天的嚎叫。他們端著刺刀,瘋狂地往上衝。
臉上滿是猙獰的笑容,彷彿已經看到了勝利。衝在最前面的鬼子兵張著嘴,露出滿口黃牙,刺刀上的膏藥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他們衝出去不到五十米,空中突然傳來急促的尖嘯聲。
那聲音尖銳刺耳,撕破空氣,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帶隊的兩個中隊長同時停下腳步,臉色刷地白了。他們太熟悉這個聲音了——那是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彈。
“炮擊!趴下——!!!”中隊長嘶聲吼道,聲音都變了調。
話音未落,四發炮彈落了下來。
“轟轟轟轟——!!!”
炮彈在密集的衝鋒佇列中炸開。火光沖天,泥土飛濺,彈片四射。
衝在最前面的十幾個鬼子被炸得飛起來,殘肢斷臂在空中翻滾。
一個鬼子兵被彈片削掉了半個腦袋,屍體直挺挺地倒下去。
另一個鬼子被氣浪掀翻在地,還沒來得及爬起來,第二發炮彈就在他身邊炸開,把他撕成了碎片。
“轟轟轟轟——!!!”
第二輪,第三輪。
炮彈一發接一發,精準地落在衝鋒佇列裡,炸得鬼子人仰馬翻。慘叫聲、哀嚎聲、驚呼聲混成一片。
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動,有人轉身往回跑,有人抱著斷掉的胳膊在地上打滾。三百五十人的衝鋒佇列,瞬間被炸得七零八落。
戰壕裡,陳孝全一刀砍翻那個帶隊指揮的鬼子大隊長,那鬼子的頭顱滾出去老遠,鮮血濺了他一臉。
他拄著大刀,大口喘著氣,抬頭往山下看了一眼——鬼子的援軍被炸得鬼哭狼嚎,佇列全亂了。
他笑了,笑得暢快淋漓,聲音沙啞但洪亮:“他孃的,看到沒有?羅大山那小子的炮火支援來了!同志們,殺!將這些狗日的小鬼子趕下去!”
“殺——!!!”
殘存的一營戰士爆發出最後的怒吼。他們的腎上腺素在飆升,渾身的疲憊彷彿一掃而空。
董磊第一個衝出戰壕,刺刀捅進一個鬼子的胸膛,那鬼子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他拔出刺刀,又撲向下一個。
林滿倉帶著他那五個殘兵從戰壕盡頭殺出來,刺刀見紅,刀刀致命。
一個戰士被鬼子的刺刀捅穿了肩膀,悶哼一聲,反手一刀捅進那鬼子的肚子,兩個人同時倒下。
另一個戰士腿被砍了一刀,跪在地上,端著刺刀,把一個衝過來的鬼子捅了個對穿。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支一百多人的隊伍從後方衝上來,清一色的三八大蓋,刺刀雪亮,為首的正是四營十連連長常海峰。
他衝進戰壕,一刀砍翻一個鬼子,衝著那些已經殺紅了眼的一營戰士吼道:“四營十連!奉命支援!弟兄們,殺個痛快!”
“殺——!!!”
一百多個生力軍衝進戰場,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狠狠插進鬼子的肋部。
一營的殘兵士氣大振,嚎叫著跟著衝上去。
鬼子腹背受敵,指揮官又死了,援軍被炮火擋在山下上不來,士氣開始慢慢降低了,戰鬥力自然而然也隨之下降,優勢開始往新一團這邊倒。
陳孝全站在戰壕邊緣,拄著大刀,大口喘著氣,卻是笑了。
他扭頭看向村後的方向,喃喃道:“團長,一營,守住了。”
……………
高地觀察所裡,楊正放下望遠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一營守住了,但這場仗,還沒打完。
他轉身,衝著傳令兵吼道:“傳令毛大栓,火馬陣,啟動!告訴劉鐵鋼,跟在火馬後面,等鬼子亂了,就衝進去收割!”
傳令兵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山坳裡,五百多匹東洋戰馬被集中在一起,馬尾上綁著浸了油的麻繩和鞭炮,馬背上綁著繳獲的鬼子馬刀,刀尖朝前,在晨光中閃著寒光。
毛大栓蹲在戰馬旁邊,手裡攥著一個火把,眼睛死死盯著村後的方向。
偵察連的戰士們騎著馬,每個人負責十幾匹戰馬,用長杆驅趕著,等訊號。
一個戰士從村後跑過來,邊跑邊喊:“毛連長!團長有令——火馬陣,啟動!”
毛大栓猛地站起來,把火把往馬尾上一湊。
浸了油的麻繩“轟”地燃起來,鞭炮噼裡啪啦地炸響。戰馬受驚,嘶鳴著往前衝。
五百多匹戰馬同時啟動,蹄聲如雷,大地在顫抖,像一道不可阻擋的洪流,朝著一營陣地前方的鬼子大隊席捲而去。
毛大栓翻身上馬,帶著偵察連的戰士跟在後面,一邊跑一邊吼:“跟上!跟上!別讓馬跑偏了!”
…………
村口,劉鐵鋼站在隊伍前面,看著那些戰馬從面前衝過去,臉上滿是興奮。
他轉身,衝著身後那幾百個憋了兩天的四營戰士吼道:“弟兄們!這幾天可把咱們憋壞了吧?別的營在打,咱們在看著。
現在,終於輪到咱們了!團長說了,跟在火馬後面,等鬼子亂了,就衝進去收割!”
他抽出大刀,刀鋒在晨光中一閃:“四營的,跟我上!”
“殺——!!!”
幾百個戰士同時發出怒吼,端著刺刀,跟著那些受驚的戰馬,朝著一營陣地的方向衝去。
這場戰爭,從這一刻開始,攻守易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