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唯有用命去填
戰壕裡,子彈從頭頂呼嘯而過,榴彈在陣地前沿炸開一團團火光。
陳孝全趴在掩體後面,耳朵被震得嗡嗡響,臉上全是泥土和汗水的混合物。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那六架戰鬥機還在盤旋,像禿鷲一樣,等著他們露頭。
他又看了一眼山下,鬼子的步兵正在往上衝,土黃色的身影密密麻麻,刺刀在晨光中閃著寒光。
上下夾擊。這是要把他夾死在中間。
陳孝全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不能這麼打下去了,再打下去,一營的戰士都得被天上的飛機活活掃死。
必須想個法子,把鬼子的飛機逼走。
怎麼逼?只有讓鬼子飛機不敢開槍。
什麼情況下他們不敢開槍?當他們的自己人和八路軍混在一起的時候。
他猛地扭頭,衝著身邊的傳令員吼道:“傳令!全體躲進防炮洞,上刺刀!重機槍、輕機槍、擲彈筒,統統也給老子藏起來!快!”
傳令員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陳孝全一腳踹在他屁股上:“愣著幹什麼?快去!鬼子不是想要陣地嗎?那就讓他們上來!咱們跟鬼子拼刺刀!
天上的飛機就不敢掃射了!等他們油燒完了滾蛋了,咱們再把鬼子趕下去!”
傳令員這才明白過來,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喊:“副團長有令!全體躲進防炮洞,上刺刀!重機槍藏起來!輕機槍藏起來!擲彈筒藏起來!”
命令在戰壕裡飛速傳遞。
董磊正在指揮重機槍手轉移陣地,聽到命令,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他把手裡的駁殼槍往腰裡一插,從身邊犧牲的戰士手裡撿起一支三八大蓋,“咔”的一聲把刺刀卡上,轉身衝著一連的戰士吼道:
“聽見沒有?上刺刀!跟鬼子拼了!誰他孃的要是慫了,老子先捅了他!”
一連的戰士們轟然應諾,紛紛拔出刺刀,卡在槍口上。有人蹲在戰壕的防炮洞裡,把刺刀磨了又磨。
林滿倉趴在戰壕邊緣,聽到命令,猛地回過頭。
他身後,三排只剩下十幾個戰士了,個個帶傷,但每個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他咧嘴笑了,那笑容裡有悲壯,也有豪邁:“弟兄們,聽見沒有?拼刺刀!咱們排就剩這麼點人了,但咱們是三排,是最牛的三排!”
一個戰士抹了把臉上的血,嘿嘿笑道:“排長,您就瞧好吧!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另一個戰士接過話:“賺什麼賺?老子要殺三個!”
“三個?老子殺五個!”
“吹吧你,就你那腿,能站穩就不錯了!”
幾個人笑成一團,笑聲在戰壕裡迴盪,沖淡了死亡的陰影。
林滿倉看著他們,鼻子發酸,但他沒有哭,只是狠狠地點了點頭。
陣地上的槍聲漸漸稀疏下來。
重機槍被推進了事先挖好的洞穴裡,用偽裝網蓋住。輕機槍手們扛著槍,貓著腰,鑽進防炮洞。擲彈筒手們將八九式擲彈筒扔進防炮洞,又將隨身攜帶的大刀抽了出來。
戰士們在戰壕裡快速移動,鑽進一個個防炮洞,只留下幾個觀察哨趴在戰壕邊緣,死死盯著山下那些越來越近的土黃色身影。
天上的飛行員最先發現了異常。陣地上的火力點一個接一個消失了,剛才還噴吐著火舌的重機槍沒了,到處亂竄的輕機槍也沒了,連擲彈筒的爆炸聲都停了。
整個陣地安靜得像一片墳場。他們在幹什麼?投降?還是想等皇軍上去,然後肉搏?
飛行員猶豫了一下,扣動扳機的手指鬆開了。掃射已經沒有意義,八路軍都躲進了洞裡,打不著。
他拉起機頭,在空中盤旋,等著地面的步兵衝上去。
山下,負責指揮進攻的日軍大隊長也發現了異常。
他舉著望遠鏡,死死盯著那道山樑。八路軍的火力在減弱,越來越弱,最後徹底停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慢慢放下望遠鏡,眉頭皺成一個疙瘩。
他想到了兩種可能。第一種,八路軍的彈藥打光了,扛不住了,開始往後撤。第二種,他們想等皇軍衝上去,然後混在一起,讓天上的飛機不敢開火。
他沉思了片刻,嘴角勾起一絲冷笑。不管是哪種,對皇軍來說都沒有區別。
彈藥打光了更好,衝上去就是屠殺。想混在一起拼刺刀?帝國士兵從入伍第一天就開始練拼刺,那些泥腿子能比?
他猛地舉起軍刀,嘶聲吼道:“全軍衝鋒!衝上陣地!殺光他們!”
兩個步兵中隊的鬼子,近三百人,同時直起腰,端著刺刀,嚎叫著往上衝。
他們的臉上滿是猙獰的笑容,彷彿已經看到了勝利,看到了那些藏在戰壕裡的八路軍被刺刀捅穿,看到那道被炮火犁過無數遍的陣地終於被踩在腳下。
衝在最前面的鬼子軍曹張著嘴,露出滿口黃牙,刺刀上的膏藥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他身後的鬼子兵們擠成一團,爭先恐後,像是怕功勞被別人搶走。
一百米的距離,全速衝鋒,不過二十秒。
而在他們衝到20米的位置的時候。急促的哨聲在戰壕裡炸響——那是觀察哨發出的訊號。
陳孝全從防炮洞裡衝出來,手裡握著一把大刀。刀是李大錘打的,刀刃雪亮,刀柄纏著黑布。
他跳上戰壕,雙腳踩在被炮火炸得鬆軟的泥土上,衝著山下那些正在往上衝的鬼子嘶聲吼道:“小鬼子!來試試老子的刀利否!殺!”
“殺——!!!”
戰壕裡,四百個聲音同時炸響。
董磊從掩體後面衝出來,手裡的三八大蓋端得筆直,刺刀對準了一個衝在最前面的鬼子軍曹。
林滿倉帶著他那十幾個殘兵從戰壕盡頭衝過來,刺刀上還掛著之前沒擦乾淨的血跡。
重火力營支援過來的那幾十個重機槍手,此刻已經扔掉了機槍,每人手裡一把大刀,刀鋒在晨光中連成一片雪白的光。
兩股人流,在戰壕邊緣,轟然相撞。
陳孝全第一個跳下戰壕,大刀斜劈而下,將一個鬼子的步槍磕飛,順勢橫掃,刀鋒從那鬼子的頸側劃過,鮮血飆射。
他沒有停,反手一刀,又砍翻一個從側面撲上來的鬼子。
他的刀法沒有花哨,只有狠辣,每一刀都奔著要害去,刀刀見血,刀刀致命。
董磊端著刺刀,與一個鬼子軍曹對上了。那軍曹身材高大,滿臉橫肉,刺刀使得極快,一捅一收,直奔董磊的心口。
董磊側身躲過,順勢把刺刀捅進那軍曹的肋下。
軍曹慘叫一聲,死死攥住董磊的槍管,不讓他拔出來。
董磊一腳把他踹開,槍管上的刺刀帶著血淋淋的肉絲,又撲向下一個目標。
林滿倉帶著他那十幾個殘兵,在戰壕裡橫衝直撞。他的人少,但個個都是老兵,拼刺刀的經驗比誰都豐富。
三個人一組,背靠著背,刺刀對外,像一隻刺蝟,鬼子衝上來一個捅一個,衝上來兩個捅一雙。
一個戰士被刺刀捅穿了肩膀,悶哼一聲,反手一刀捅進那鬼子的肚子,兩個人同時倒下。
另一個戰士腿被砍了一刀,跪在地上,端著刺刀,把一個衝過來的鬼子捅了個對穿。
重火力營那幾十個大刀手,更是虎入羊群。
他們是西北軍大刀隊出身,破鋒八刀練了十幾年,每一刀都帶著風聲,每一刀都要見血。
一個鬼子嚎叫著衝上來,被一刀砍斷了步槍,還沒反應過來,第二刀就劈開了他的腦殼。
兩個鬼子同時夾擊一個大刀手,那大刀手不退反進,一刀橫掃,砍翻一個,順勢回刀,又砍翻另一個。刀光閃爍,人頭滾滾,鮮血染紅了戰壕。
一營的戰士,人數比鬼子多,配合比鬼子默契,手裡的刺刀和大刀,不比鬼子的差。
優勢在他們這邊。
…………
遠處,日軍大隊長舉著望遠鏡,臉色鐵青。
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氣的。他計程車兵,那些從入伍第一天就開始練拼刺的帝國勇士,在那道破戰壕裡,被一群泥腿子壓著打。
他親眼看見一個軍曹被八路軍的大刀砍翻,親眼看見一個小隊計程車兵被圍在戰壕裡活活捅死,親眼看見那些土黃色的身影一個接一個倒下。
“八嘎……”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猛地轉身,衝著身後的預備隊吼道,“第三中隊!上!全體上!衝上去!把陣地奪回來!快!”
一箇中隊的鬼子嚎叫著衝出位置,端著刺刀,往山上衝。
他還不放心,又轉身對通訊兵吼道:“告訴第四中隊,準備!一旦第三中隊衝上去,他們立刻跟上!
不惜一切代價,拿下陣地!聯隊長說了,只要拿下陣地,傷亡多少都行!快!”
……………
高地觀察所裡,劉向光舉著望遠鏡,看著那片被血與火籠罩的陣地,手在微微發抖。
白刃戰已經持續了十幾分鍾,雙方還在糾纏,還在廝殺。
一營的戰士雖然佔了上風,但鬼子的援軍正在往上衝,一營的體力在消耗,人數在減少。
他放下望遠鏡,看向楊正,聲音發緊:“團長,陳孝全這一招太險了。稍有不慎,整個陣地就沒了,一營也沒了。是不是該讓預備隊上了?”
楊正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始終盯著那片陣地,盯著那些在硝煙中若隱若現的身影。
他知道劉向光說得對,白刃戰是最殘酷的打法,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一營雖然暫時佔了上風,但鬼子的援軍正在往上衝,一營的體力撐不了多久。
他正要開口,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羅大山大步衝過來,臉上滿是急切:“團長!讓我們上吧!拼刺刀,我們拿手!反正現在天上有鬼子飛機,炮也用不了,與其在這兒乾瞪眼,不如上去砍他孃的!”
楊正看了他一眼。
羅大山是西北軍大刀隊出身,他手底下重火力營的戰士,多是跟著他練過破鋒八刀的。
讓他們上去拼刺刀,確實是把好手。他想了想,沒有拒絕,但也沒有答應:“去準備。一旦陳孝全頂不住,你們就上。”
羅大山眼睛一亮,敬了個禮,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喊:“重火力營的!集合!上刺刀!準備跟鬼子拼命!”
劉向光看著羅大山的背影,說道:“一營的戰鬥力是強,但體力是個大問題。鬼子那兩支步兵中隊,他們能頂住。
但後續呢?鬼子不會像往常一樣,傷亡稍微一大就主動後撤。佐佐木已經沒有退路了,他今天就是用人堆,也要把陣地堆下來。”
楊正點了點,“所以我才讓羅大山去做準備!”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一營只有頂住,頂到中午。拖的時間越久,鬼子就越著急,越著急就越會露出破綻。
一旦破綻出現,無論是火馬陣,還是我那老團長的新一團,都會狠狠咬上去。”
劉向光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他正還要說什麼,毛大栓從後面跑了過來,臉上滿是汗,但眼睛亮得嚇人。
“團長!”他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麼天大的秘密,“聯絡上了!李團長帶著新一團,就窩在天松嶺!”
楊正的眼睛亮了。
毛大栓繼續道:“我把咱們的計劃跟李團長說了,他拍手叫絕!說團長您這一招高明!
他還說,讓咱們放心打,他那邊隨時可以動!孫營長也帶著二百騎兵過去了,跟李團長他們匯合了!”
楊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新一團提前到了,孫德勝也就位了。他的計劃,終於可以鋪開了。
他轉身望向那片還在激戰的陣地,目光變得篤定。
火馬陣?那是殺招嗎?不,那只是誘餌。
幾百匹戰馬衝過去,鬼子的無論如何也得動一動,只要他們動了,破綻就出來了。
那麼李雲龍的新一團和孫德勝的騎兵就能從後面捅進去。那才是真正的殺招。他要讓鬼子知道,什麼叫聲東擊西。
遠處,喊殺聲還在繼續。一營的戰士還在拼,還在殺,還在用命填那道戰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