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老總的笑
楊正站在山樑背面，舉起望遠鏡往鬼子營地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邊靜悄悄的，沒有炮彈飛出來，沒有隊伍衝出來，甚至連罵陣的喊話都沒有。
只有營地邊緣那幾個新炸出來的彈坑，像是癩皮狗身上的瘡疤，孤伶伶地躺在那裡。
他放下望遠鏡，嘴角勾起一絲笑意。鬼子果然沒有炮彈了。
捱了打都不還手，這不是小鬼子的脾氣。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們真的打不出炮彈了。
羅大山湊過來，順著他的目光望了一眼，也笑了。
他搓著手，壓低聲音，像是怕被鬼子聽見似的：“團長，趁他病，要他命啊！鬼子的炮彈見底了，咱們的炮彈還多著呢。
晚上毛大栓那邊還能運回來好幾十箱，夠轟他孃的！乾脆現在幹他一炮，出出惡氣！”
楊正看了他一眼，搖搖頭：“現在不是時候。”
羅大山急了：“怎麼不是時候？鬼子沒炮彈了，咱們有！這還不打？”
楊正沒有急著回答。他把望遠鏡遞給身邊的戰士，蹲下身，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劃了幾道。那是鬼子營地的大致輪廓，還有周圍的幾條路。
“鬼子沒炮彈了，但子彈還有。”他指著地上的簡圖，“他們的營地已經扎穩了，四周挖了戰壕，架了機槍。咱們就四門炮，就算炮彈再多，轟得開他們的防線嗎？”
羅大山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他當然知道轟不開。
四門步兵炮，打打行軍佇列還行，打有準備的營地，那就是撓癢癢。
真要強攻，得步兵上。可步兵往上衝，鬼子的陣地和機槍可不是吃素的。
他撓撓頭，有些不甘心，又換了個主意：“那咱們再打輜重隊？鬼子再運炮彈，肯定還得走那條路。讓孫德勝再去截他一次！”
楊正還是搖頭：“沒機會了。鬼子不是傻子，吃了這麼大虧，下次運輜重，肯定會派更多的部隊護送，說不定還得配上裝甲車。
孫德勝昨晚能贏，一是打了他們個措手不及，二是那支騎兵聯隊太輕敵。再來一次，就沒這麼便宜了。”
羅大山張了張嘴，想反駁，卻說不出什麼來。
他知道楊正說得對。鬼子是狂，但不是傻。昨晚那一仗，騎兵營也傷了不少兄弟，真要再打一次硬仗，恐怕要把老本都賠進去。
他嘆了口氣，嘟囔道：“那總不能就這麼幹等著吧？弟兄們都憋著勁呢……”
楊正站起身，笑著踢了他屁股一腳：“急什麼？仗有得打。但不是現在。回去告訴弟兄們，養足精神，等機會。”
羅大山捱了一腳，也不惱，嘿嘿笑著揉了揉屁股。
他轉身衝那些炮兵戰士一揮手：“走，把炮拉回去，別在這兒杵著了！”
戰士們應了一聲，七手八腳地把炮掛上戰馬，沿著山溝往回走。
楊正走在最後面，又回頭望了一眼鬼子營地的方向。
鬼子營地靜悄悄的，像一隻被打斷了腿的狼，蜷在那裡舔傷口。他知道，這隻狼不會老實太久。
等它養好了傷，還會撲上來。但在那之前，他要做的是磨好自己的刀。
……………
常寧村外，鐵匠鋪區域。
還沒走近，就聽見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混著風箱的呼哧聲和爐火的噼啪聲。
熱浪從棚子裡湧出來，帶著煤炭和鋼鐵的氣味。幾個光著膀子的鐵匠正在打鐵，錘起錘落，火星四濺。
李大錘蹲在一堆零件中間，手裡拿著一個炮栓零件，正用銼刀仔細地修著邊緣。他眼睛眯成一條縫，湊得很近，像在繡花一樣認真。
“李師傅！”楊正喊了一聲。
李大錘抬起頭，看見楊正和羅大山，趕緊放下手裡的活計，站起來。
他手上全是油汙，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才伸出手想跟楊正握，又縮了回去，嘿嘿笑著撓頭：“團長來了，手上髒，就不握手了。”
楊正也不在意，蹲下身，拿起那個炮栓零件看了看。做工很精細，邊角磨得光滑，螺紋也車得規整。
他點點頭：“辛苦李師傅了。步兵炮生產得怎麼樣？”
李大錘一聽問這個，眼睛就亮了：“正想跟團長彙報呢！明天下午，還能出一門！圖紙上的零件差不多快備齊了，俺帶著徒弟們加把勁，明天準能成！”
羅大山在旁邊聽得眼睛發亮，搓著手湊過來：“李師傅，您可真是咱新二團的寶貝疙瘩！一門炮不夠，兩門也不夠，您得抓緊啊！
等湊夠了八門十門，我們重火力營就能改叫炮兵營了！到時候，老子請您喝酒！”
李大錘嘿嘿笑著，連連擺手：“羅營長客氣了，都是團長指揮得好，材料也給得足。俺就是出點力氣，不值當喝酒。”
羅大山不依不饒，從兜裡摸出半包煙，硬塞到李大錘手裡：“李師傅，您抽著！以後看上鬼子的什麼東西，跟兄弟說一聲，兄弟去給您弄來！”
李大錘被煙塞得措手不及，拿著也不是，還回去也不是，只能嘿嘿笑。
楊正在旁邊看著，沒阻止。羅大山這人就是這樣，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他看重李大錘的手藝，巴結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等羅大山說完了，李大錘才正色起來，對楊正道：“團長，有個事兒得跟您說。鋼材不多了。造炮、造槍、造子彈，哪樣都離不開鋼。
照現在的速度，最多還能造三門炮，重機槍也就能再造兩三挺。再往後，就得停了。”
羅大山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他急得直搓手，在原地轉圈：“那可不行！才三門炮，哪夠啊？李師傅，您再想想辦法，能不能省著點用？”
李大錘搖搖頭：“省不了。造炮的鋼料，差一點都容易炸膛。不是俺不想省，是真的沒法省。”
羅大山沒轍了，只能眼巴巴地看向楊正。楊正點點頭，神色平靜：“李師傅，我知道了。鋼料的事，我來想辦法。您先把手裡的活幹完，別的不用操心。”
李大錘應了一聲，又蹲回去繼續銼那個零件。
楊正轉身往外走，羅大山跟在後面，嘴裡還在嘀咕：“團長，您有啥辦法？要不咱們再去劫一趟火車？”
楊正沒理他，大步往團部走。
羅大山跟了幾步，見他不說話，也不好再問，只能怏怏地回自己的陣地去了。
………
團部門口，劉向光正往外走，臉上紅光滿面，跟撿了金元寶似的。
看見楊正，他眼睛一亮，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團長！正要去找你！快進來！”
楊正被他拽著往屋裡走，程一頭和大東跟在後面，面面相覷。
兩人進了屋，劉向光把門關上，又倒了杯水推到楊正面前，這才坐下，臉上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
“旅部來的訊息。”他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麼天大的秘密，“李雲龍團長帶著新一團，正在往咱們這邊趕。走的小路，怕暴露，所以慢了些。旅部說，最快明天中午能到。”
楊正端著水杯的手頓了一下。
李雲龍要來了。
他那老團長，帶著新一團，一千多號人，正往這邊趕。
他的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但很快又壓下去。不能光顧著高興，得想清楚怎麼用這支兵。
劉向光見他不說話，以為他不高興，試探著問：“團長？你不高興？”
楊正搖搖頭，放下水杯：“高興。怎麼不高興？老團長來了，這是好事。”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目光落在常寧村和劉家峪之間的那片山區。
新一團從那邊過來，走小路，明天中午到。
到了之後呢？
直接拉上陣地？不，太浪費了。
他盯著地圖看了好一會兒，慢慢笑起來。劉向光走過來，站在他身邊，等著他開口。
“政委，”楊正指著地圖上常寧村以東的一片山溝，“新一團到了之後，先別讓他們露面。找個隱蔽的地方藏起來，等鬼子把力氣使完了，再讓他們從側後殺出來。”
劉向光眼睛一亮：“你是說，讓他們當奇兵？”
楊正點頭：“對。鬼子的輜重被咱們端了，炮彈暫時沒了，但他們還有幾千步兵，還有機槍，更何況他們的炮彈也會很快得到補充。
正面硬打，就算贏了，傷亡也不會小。但要是有一支生力軍從後面捅一刀……”
他沒說完，但劉向光已經明白了。
他連連點頭，笑得合不攏嘴：“好！好主意！我這就去安排，找個隱蔽的地方，讓他們藏好了再出來。”
楊正擺擺手：“不急。等老團長到了再說。他那人，脾氣急，得跟他好好說道說道，不然他非得嚷嚷著要打頭陣。”
劉向光哈哈大笑：“也是。李雲龍團長那脾氣，讓他藏起來當奇兵，比殺了他還難受。”
楊正也笑了。
李雲龍要來了。這個念頭在他心裡轉了幾轉，像一顆石子投進湖裡，激起一圈圈漣漪。
他不是一個人在守這道防線，這也不是新二團一個團的仗，是386旅的仗。
打贏了，就不是守住了常寧村那麼簡單。
他轉身走回桌前，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水，一口喝乾。劉向光還在看地圖，嘴裡唸叨著找什麼地方藏人合適。
…………
八路軍總部，作戰室。
副總指揮揹著手站在地圖前，已經好一會兒沒動了。
他的目光落在昔陽縣那片山區，嘴角帶著一絲壓不住的笑意。副總參謀長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拿著兩份電報，臉上同樣掛著笑。
“老總，國軍那邊又來核實了。”
副總參謀長晃了晃手裡的電報，“這是第二份了，問的比第一份還細。什麼部隊打的？指揮官是誰？騎兵有多少人？用的什麼戰術？恨不得把人家祖墳在哪兒都問清楚。”
副總指揮轉過身，接過電報掃了一眼，笑了。
他把電報往桌上一扔，笑聲在作戰室裡迴盪：“告訴他們幹什麼？讓他們猜去。”
副總參謀長也笑了，在桌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上午第一份電報發過來的時候，那邊接電話的參謀說話都不利索了。
九百騎兵，正面擊潰，近乎全殲，繳獲五百匹戰馬——他們死活不信，非說咱們誇大了戰果。”
副總指揮走回桌邊，拿起那份電報又看了一遍，臉上滿是得意：“誇大？咱們還往小了說呢。
四百對九百，打垮鬼子騎兵聯隊，斃敵八百餘，繳獲戰馬得五百多匹，鬼子的聯隊長都被砍了——這種仗，說出去誰信？”
他把電報放下，揹著手在屋裡踱步，步子輕快得像踩在雲上：“新二團，楊正，孫德勝……好樣的，都是好樣的。”
副總參謀長跟著點頭，臉上的笑意更深了：“老總，您說國軍那邊現在在幹什麼？”
副總指揮停下腳步，想了想，忽然哈哈大笑：“幹什麼？開會！吵架！摔杯子！然後翻地圖，找昔陽縣在哪兒，找是哪支部隊打的，找是誰指揮的。找不著，就再來電報問咱們。問完了又不信，不信又得問。折騰去吧！”
副總參謀長被他逗得直笑，笑完又正色道：“老總，咱們是不是該把新二團的番號和楊正的名字報上去？這麼大的勝仗，不公佈指揮員的名字，說不過去。”
副總指揮搖搖頭，走回地圖前，看著昔陽縣那片山區，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不公佈。對外就說386旅的騎兵部隊。新二團現在風頭太盛，楊正的名字傳出去，鬼子非得盯死他不可。這小子還年輕，路還長，不能讓他太早暴露在鬼子眼皮底下。”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說：“等他能獨當一面了，再說。”
副總參謀長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知道老總的苦心。楊正是棵好苗子，得護著，得藏著，等根扎深了，枝葉茂了，才能經得起更大的風雨。
副總指揮轉過身，臉上又恢復了那副輕鬆的笑意：“走，出去轉轉。今天天氣好，心情也好。”
兩人並肩走出作戰室。陽光正好，暖洋洋地灑在院子裡。遠處的山影層層疊疊，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出青黛色。
副總指揮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四百騎兵，硬撼九百，還打贏了。這仗，夠咱們吹半年。”
副總參謀長笑著接話：“半年？我看能吹一年。”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