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李雲龍的算盤
炮彈在營地邊緣炸開，泥土碎石飛濺，落下來砸在帳篷上噼裡啪啦響。
佐佐木次郎站在帳篷門口，臉色鐵青，盯著遠處那團還在升騰的硝煙。
這是他今天看到的第四次了。四發炮彈，全打在營地邊緣的空地上，沒傷著一個人，沒毀著一件物資，但每一發都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他臉上。
副官站在他身後，大氣都不敢出。
“八嘎……”佐佐木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低沉得像從胸腔裡滾出來的悶雷，“八嘎！”
他猛地轉身，一腳踹翻了身邊的凳子。凳子飛出去砸在帳篷柱子上，帳篷晃了晃，落下一層灰。
“他們這是在挑釁！赤裸裸的挑釁！”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臉漲得通紅，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炮彈打光了又怎麼樣？他們以為這樣就能羞辱皇軍？就能讓我佐佐木低頭？”
副官縮了縮脖子，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佐佐木沒注意到他的異樣，或者說根本不想注意。他大步走到桌前，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地圖都飛了起來：
“他們就是在嘲笑我們！嘲笑我們沒有炮彈了，沒法還擊！就像——就像貓戲弄老鼠一樣！”
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帳篷外面，幾個士兵探頭探腦地往裡看，被佐佐木一瞪，嚇得縮回去再也不敢冒頭。
“輜重隊出發了沒有？”他突然問。
副官趕緊回答：“嗨依！已經出發了，預計今晚能到。”
“今晚？今晚？”佐佐木猛地轉身，死死盯著副官，“我要的是現在！現在！”
副官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聯隊長，輜重隊要小心八路軍的伏擊，只能繞路，速度……”
“夠了！”佐佐木打斷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都是廢物！黑木是廢物，輜重隊也是廢物！連自己的炮彈都保不住，還指望他們幹什麼？！”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頭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副官站在那裡，一動不敢動。
帳篷裡安靜得可怕，只有佐佐木粗重的呼吸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零星槍聲。
良久，佐佐木終於平靜了一些。他慢慢坐回椅子上，臉色依然鐵青，但眼中的瘋狂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冷靜。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沙啞卻平靜，“告訴各部隊，節省彈藥。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開炮，不許打槍。天黑之前，全部給我縮在工事裡。”
副官愣住了：“聯隊長，那八路如果進攻……”
“他們不會進攻。”佐佐木冷冷道，“他們要是想進攻，就不會只打這幾發炮彈。他們在等，等我們計程車氣垮掉，等我們的彈藥耗盡，等我們自己亂起來。”他頓了頓，聲音更冷，“我不會讓他們如願。”
副官重重低頭：“嗨依！”
……………
武鄉以東，王家嶺。
程瞎子蹲在戰壕裡，混身上下都是泥土，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分不清是硝煙還是汗漬。
772團剛剛完成了一次戰術轉移，把日軍放進來打了半個時辰，又趁他們立足未穩反衝了一把，幹掉了幾十個鬼子，才從容撤下來。
他正檢查完陣地，走回指揮部，剛到門口，就聽見指揮部裡面傳來一陣動靜。
楊政委的聲音從帳篷裡傳出來，程瞎子聽得清清楚楚：“什麼？以四百騎兵殲滅九百騎兵？怎麼可能？”
程瞎子的腳步頓了一下。
四百騎兵殲滅九百騎兵？
附近哪來的九百騎兵？
偽軍？不可能，偽軍哪有這麼大規模的騎兵。
楊政委的聲音還在繼續，斷斷續續的：“……新二團……騎兵營……孫德勝……全殲……”
程瞎子腦子裡轉得飛快。
新二團？
騎兵營？
全殲？
他掀開門簾走進去的時候，楊政委正好結束通話電話，站在那裡，臉上表情複雜得很——有高興，有羨慕，還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酸。
“怎麼回事？”程瞎子問。
楊政委轉過身看著他，張了張嘴，好一會兒才說：“旅部通報，新二團昨晚打了場大仗。偵察連和騎兵營伏擊了鬼子的輜重隊，繳獲上百車彈藥糧草。
鬼子的騎兵聯隊——九百騎兵——去增援，被新二團騎兵營正面擊潰，幾乎全殲。”
程瞎子愣住了。九百騎兵？鬼子的？全殲？他的嘴巴微微張開，好半天沒合上。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乾澀得很，“四百騎兵，打垮了鬼子九百騎兵？”
楊政委點點頭：“旅部是這麼說的。新二團報上來的，應該不會假。”
程瞎子張著嘴，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腦子裡亂成一團。
四百對九百，正面擊潰，幾乎全殲——這得是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馬，才能打出這樣的仗？
他忽然想起孫德勝，想起那個騎在黑馬上、刀法凌厲的騎兵營長。那是個猛人，他知道。但猛歸猛，四百對九百，這已經不是猛不猛的事了。
好半天，他一拍大腿，聲音又高又亮：“他孃的！李雲龍真是走了狗屎運了！”
楊政委被他這一嗓子嚇了一跳：“跟李雲龍有什麼關係？”
程瞎子瞪著眼，理直氣壯：“楊正是誰帶出來的？李雲龍！楊正手下的兵是誰帶出來的？那也是李雲龍！孫德勝以前是誰的兵？還是李雲龍！
李雲龍自己打仗不咋樣，可他手下這些人，一個比一個能打，這不是狗屎運是什麼？”
楊政委被他繞得頭暈，但又說不出反駁的話。
程瞎子越說越激動，在帳篷裡來回轉圈，忽然停下來，眼睛亮得嚇人：“你等等——你說新二團繳獲了鬼子的騎兵聯隊？那馬刀、馬槍、戰馬，肯定不少吧？”
楊政委愣了一下，點點頭：“應該不少。九百騎兵的裝備，加上繳獲的那些輜重……”
“新二團已經有騎兵營了，就算要補充，也用不了那麼多。”程瞎子越說越快，聲音越來越高，“剩下的裝備和戰馬，會不會上交旅部？”
楊政委的眼睛也亮了，一拍大腿：“有道理！旅部要是有了戰馬，肯定要分配給各團。咱們772團是主力團，怎麼也得優先考慮吧？”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興奮。
程瞎子搓著手，在帳篷裡轉來轉去，嘴裡唸唸有詞：“騎兵……咱們772團也要有騎兵了……”
楊政委比他冷靜些，但臉上也帶著笑：“別高興太早，旅部怎麼分配還不好說。再說，楊正那邊願不願意上交還不一定呢。”
程瞎子擺擺手：“他一個團，要那麼多騎兵幹什麼？養馬要糧食，要草料，他養得起嗎？上交旅部才是正理。”
他想了想，又說：“不過話說回來，人家打了勝仗，咱們也不能光等著分東西。等打完這一仗，我得去找楊正喝頓酒，拉拉關係。”
楊政委笑了：“你這個傢伙，還要跟人家拉關係？”
程瞎子瞪眼：“人家能打仗，能繳獲，拉關係怎麼了？再說了——”他忽然壓低聲音，臉上露出促狹的笑，“你和楊正都姓楊，是本家。有機會多聊聊，套套近乎，到時候分裝備也好說話不是？”
楊政委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指著程瞎子笑罵：“好你個程瞎子，連這主意都打上了！”
笑著笑著，他也認真起來，低聲說，“不過你說得對，楊正這個人，確實值得結交。”
兩人相視而笑，帳篷裡氣氛輕鬆得很。外面，炮聲還在響，但好像也沒那麼刺耳了。
…………
襄垣以北，獨立團駐地。孔捷蹲在戰壕裡，正用刺刀撬一個牛肉罐頭。
沈泉貓著腰跑過來，臉上的表情像是吃了蜜一樣甜。
“團長！大喜事！”
沈泉壓低聲音，但藏不住那股興奮勁兒，“旅部通報，新二團昨晚打了個大勝仗！騎兵營四百騎兵，把鬼子一個九百人的騎兵聯隊給滅了！繳獲五百多匹戰馬，指揮官都沒跑掉！”
孔捷手裡的刺刀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沈泉那張興奮得通紅的臉，沉默了幾秒，然後繼續撬罐頭。
“知道了。”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沈泉愣住了：“團長，您不激動？”
孔捷把罐頭撬開，用刺刀挑出一塊肉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才慢悠悠地說：
“激動什麼？楊正那小子，哪天不搞點動靜出來？四百騎兵打垮九百鬼子騎兵，是挺厲害。但他是楊正，他是新二團，打勝仗不是應該的嗎？”
沈泉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孔捷看了他一眼，把罐頭遞過去：“吃不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沈泉接過罐頭，心裡還在琢磨團長的話。
孔捷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望著遠處日軍駐地的方向，緩緩道：“把訊息通報全團，讓弟兄們也高興高興。”
“是！”沈泉應了一聲，轉身就跑。跑了幾步，又回頭問，“團長，您說新二團那邊繳獲了那麼多戰馬，會不會上繳旅部？”
孔捷頭也不回：“上繳不上繳，是人家的事。咱們獨立團，打自己的仗，掙自己的家當。別整天惦記別人的東西。”
沈泉吐了吐舌頭，跑了。孔捷站在原地，看著遠處連綿的山影，嘴角慢慢勾起一絲笑意。
他嘴上說得淡然，心裡又何嘗不羨慕？但他知道，羨慕歸羨慕，仗還得自己打。
楊正能打出來的，他孔捷也能。
……………
河源縣，358團團部。
楚雲飛坐在桌前，手裡端著一杯茶，卻沒有喝。
方立功站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份剛收到的情報，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團座，這是剛從昔陽縣那邊傳回來的訊息。”
方立功把情報遞過去，“日軍第十六師團黑木騎兵聯隊，昨夜在昔陽縣境內遭襲，幾近全滅，聯隊長黑木一郎大佐陣亡。”
楚雲飛接過情報，仔細看了一遍，眉頭微微皺起：“騎兵聯隊？誰幹的？”
方立功搖搖頭：“目前還不清楚。只知道是在昔陽一帶，對方也是騎兵，人數不多，但戰鬥力極強。正面交鋒，直接就打垮了黑木聯隊。”
楚雲飛的目光在情報上停留了很久。他放下茶杯，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
“咱們晉綏軍在這一帶有騎兵嗎？”他問。
方立功搖頭：“沒有。”
“國軍呢？”
“也沒有。”
楚雲飛轉過身，看著方立功，目光平靜：“那就是八路軍了。”
方立功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反駁。
八路軍？那些連步槍都配不齊的泥腿子？怎麼可能打得贏鬼子精銳騎兵？
但他張了張嘴，卻找不出反駁的理由。晉綏軍沒有，國軍沒有，不是八路軍，還能是誰？
錢伯鈞站在一旁，臉上滿是不屑：“團座，會不會搞錯了？八路軍的騎兵，能打得贏鬼子的騎兵聯隊？再說，八路軍有騎兵嗎？”
楚雲飛沒有理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那份情報又看了一遍。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感嘆，有欣賞，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八路，有猛將啊。”他緩緩道，“而且不是一般的猛將。”
方立功和錢伯鈞對視一眼，都不說話了。楚雲飛把情報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一下，一下，像是在思考什麼。
“前些日子，新一團在陳家村擊斃了日軍少將片山省太郎。”他緩緩道，“現在，又有人在昔陽縣全殲了日軍一個騎兵聯隊。八路軍的戰鬥力，比我們想象的要強得多。”
他頓了頓，忽然心中一動——這兩件事，會不會是同一個人乾的？
新一團，李雲龍？
但他很快搖了搖頭。根據情報，新一團最近一直在劉家峪一帶活動，不在昔陽。
他抬起頭，看向方立功：“查一查，昔陽縣境內，最近活躍的是哪支八路軍部隊。”
方立功點頭：“是。”
楚雲飛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的山影，喃喃道：“八路軍，真是臥虎藏龍啊。”
………………
劉家峪通往常寧村的山區小路上，新一團的隊伍正在休息。
一千一百多個戰士散在樹林裡，靠著樹幹，枕著揹包，抓緊時間補覺。昨夜走了一整夜，所有人都累壞了。
李雲龍靠著一棵大樹，嘴裡叼著根草棍，眼睛半睜半閉，腦子裡卻沒閒著。
他在算賬。
這一仗，新一團跑這麼遠來幫忙，總不能白跑吧？
繳獲的東西，怎麼也得分一份。楊正那小子，應該不會虧待他這個老團長。
五五開？好像有點貪心。畢竟新二團是主力，新一團只是幫忙。
四六？新二團六，新一團四。
嗯，這個比例差不多。他出人出力，跑這麼遠的路，拿四成不過分吧？
但楊正那小子，精得很，會不會討價還價？
三七也行，新二團七，新一團三。不能再少了，再少他李雲龍的面子往哪兒擱？
他正盤算著，張大彪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遞過來一個水壺：“團長，喝口水。”
李雲龍接過，喝了一口，又遞回去。張大彪看著他那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忍不住問：“團長，想什麼呢？”
李雲龍瞥他一眼，壓低聲音：“在想怎麼跟楊正分東西。”
張大彪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團長，您這還沒打呢，就想分東西了？”
李雲龍瞪他一眼：“你懂什麼？打仗就跟做生意一樣，得先談好價錢。不然打贏了，東西怎麼分？楊正那小子，精得跟猴似的，不提前說好，他能多給？”
張大彪忍著笑，點點頭：“那您打算怎麼分？”
李雲龍掰著指頭：“五五開最好，四六也行，實在不行三七，咱拿三成。反正不能白跑。”
張大彪想了想，說：“團長，您說，楊團長能答應嗎？”
李雲龍哼了一聲：“他敢不答應？老子是他老團長！沒有老子，能有他今天？再說了，咱們大老遠跑來幫他打仗，他好意思讓咱空手回去？”
張大彪連連點頭，心裡卻在嘀咕：您這話說得好像新一團是來幫忙的，可明明是旅長的命令啊。但他不敢說，說了團長非踹他不可。
李雲龍說完，自己也覺得有點心虛。楊正那小子，可不是那種任人拿捏的主。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實在不行，老子就跟他哭窮。新一團現在多慘啊，一千來人，槍不夠，炮不夠，子彈更不夠。他這個當老部下的，好意思看著老部隊受窮？”
張大彪憋著笑，說：“團長，您這一套，上次去要騎兵的時候就用過了。”
李雲龍瞪眼：“用過了怎麼了？好用就行！”他頓了頓，又笑了，“再說了，楊正那小子，心軟。老子跟他哭哭窮，他還能不給？”
張大彪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李雲龍踹他一腳：“笑什麼笑？養足精神，晚上還得趕路！”
他閉上眼睛，嘴角卻翹得老高。四成也好，三成也罷，只要能分到東西，就不虧。
更何況，能跟楊正一起打鬼子，本來就是件痛快事。他李雲龍這輩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帶出了楊正這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