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火牛陣,不,火馬陣
夜色沉下來,像一塊厚重的幕布,把整個常寧村罩在裡面。
團部門口掛著一盞馬燈,昏黃的光暈在夜風中搖晃,把楊正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快半個時辰了。一動不動,就那麼望著村外那片沉沉的黑暗。
程一頭蹲在門坎旁邊,百無聊賴地拿樹枝在地上劃拉,時不時抬頭看一眼楊正的背影,又低下頭繼續劃。
他不明白團長在看什麼,但他知道團長在看,他不能打擾。
劉向光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水,走到楊正身邊,把碗遞過去。
楊正接過,喝了一口,又遞回去,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村外。
劉向光站在他旁邊,同樣望著那片黑暗,沉默了片刻,輕聲道:“團長,雖然我沒見識過孫德勝殺敵的本事,但我相信他一定能率領騎兵營順利回來。
一整支鬼子騎兵聯隊都不是他們的對手,這回來的路上,更不會出什麼意外了。”
楊正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劉向光的話他聽進去了,但心裡的那根弦還是繃著。
他知道孫德勝能打,知道騎兵營精銳,知道毛大栓機警。可知道歸知道,擔心歸擔心。當團長的,哪有不擔心自己兵的?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輕鬆的笑容,轉身往屋裡走:“你說得對。孫德勝那小子,命硬得很,鬼子收不走。”
劉向光跟著他走進屋,兩人在桌邊坐下。程一頭趕緊去倒了兩碗水端過來,又退到門口守著。
楊正端起碗喝了一口,忽然問:“繳獲的那些戰馬,你覺得該怎麼處理?”
劉向光想了想,說:“按規矩,應該上繳旅部。五百多匹戰馬,咱們一個團用不了那麼多。上繳旅部,讓旅長統一分配,也能給其他部隊補充補充。”
楊正放下碗,搖搖頭:“這仗還沒打完,戰馬用得上。”
劉向光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咱們沒有那麼多的騎兵啊。騎兵營傷亡不小,就算補充新兵,這些戰馬一時半會兒也用不上。怎麼用?”
楊正嘴角勾起一絲笑意,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火牛陣,聽說過沒有?”
劉向光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火牛陣,他當然聽說過。那是古人打仗用的法子,把牛尾巴上綁上油布點著火,牛受驚了就往前衝,衝亂敵人的陣腳。
可那是牛,不是馬。
而且,那是古時候的事了。
楊正看出他的疑惑,繼續道:“我想改一改。把戰馬集中起來,在馬尾巴上綁上鞭炮和油布,點上火,讓它們往鬼子營地裡衝。
鬼子哪怕用機槍打馬群,一時半會兒也打不完。等馬群衝亂了他們的陣腳,咱們再趁勢進攻。”
劉向光聽明白了,臉上的表情卻變得很複雜。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當然知道這是打仗的好法子,用幾百匹戰馬換一場勝利,划算。
可那些戰馬,都是活生生的性命啊。八路軍多缺騎兵,多缺戰馬,他這個政委比誰都清楚。
幾百匹戰馬,夠組建一個騎兵團了。就這麼用掉,他心疼,心疼得能幾晚睡不著覺。
“團長,能不能換個法子?”他試探著問,“那些戰馬,可是咱們好不容易繳獲的。上繳旅部,能武裝好幾個團的騎兵呢……”
楊正搖搖頭,神色平靜但語氣篤定:“政委,這是戰爭。戰爭就是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資源去獲勝。區區幾百匹戰馬,換來一場勝利,值了。”
劉向光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楊正說得對。
戰爭,從來都是殘酷的。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捨不得戰馬打不了勝仗。他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
就在這時候,程一頭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臉上帶著笑,聲音裡滿是興奮:
“團長,您讓炊事班準備的豬肉燉粉條,已經在鍋裡了。王大廚說了,等孫營長他們到了,準能吃上熱乎的!”
楊正笑了,點點頭:“好,讓他們多燉一會兒,燉爛了才香。”
劉向光也笑了,打趣道:“騎兵營和偵察連這待遇可真不錯。豬肉燉粉條,全團多久沒吃過了?”
楊正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他們是功臣,功臣就該吃好的。等打完這一仗,全團加餐,人人有份。”
程一頭在旁邊嘿嘿傻笑,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楊正看著他這副饞樣,笑著踢了他一腳:“去,到村口看看,孫德勝他們回來了沒有?回來了趕緊來報。”
“是!”程一頭應了一聲,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回頭,撓撓頭,“團長,要是還沒回來呢?”
“那就再跑一趟。”楊正笑罵,“跑腿都不會了?”
程一頭嘿嘿笑著,一溜煙消失在夜色裡。
楊正看著他的背影,對劉向光說:“這小子,越來越有樣子了。”
劉向光點點頭,笑道:“槍法也好。上次訓練,我看他打靶,一百五十米,三槍全中要害。”
楊正笑了,那笑容裡有得意,也有點哭笑不得:“你是不知道,他打的全是要害,但不是頭,不是胸,全是下三路。襠部,大腿根,槍槍不離那地方。
趙大虎看了,嚇得夾緊了腿,說這小子是鬼子的剋星,一槍過去,能讓鬼子斷子絕孫。”
劉向光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真的假的?怎麼練出來的?”
楊正擺擺手,笑著把那天訓練場上的事說了一遍,從程一頭連中要害到趙大虎的胯下一涼,說到周圍戰士的鬨堂大笑。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笑聲在小小的團部裡迴盪,沖淡了等待的焦躁和沉悶。
…………
與此同時,通往常寧村的崎嶇山路上,新一團的隊伍正在艱難前行。
夜色很深,山路很窄,兩邊是黑漆漆的樹影和更黑的山崖。
為了不暴露,隊伍只點了很少的火把,隔很遠才有一支,微弱的火光只能照亮腳下那一小片地方。
隊伍走得很慢,不時有人被石頭絆倒,發出悶哼,但沒有人喊出聲。倒下去的人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繼續走。
李雲龍走在隊伍中間,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趕。他手裡拄著根木棍,當柺杖用。
張大彪跟在他身後,虎子走在最後面,不時回頭看一眼後面的隊伍有沒有掉隊。
“團長,照這個速度,明天中午之前肯定能到。”張大彪湊上來,壓低聲音。
李雲龍點點頭,沒有說話。他腦子沒閒著,一直在盤算到了之後怎麼打。
楊正那邊正面扛著,新一團從側面殺出去,兩面夾擊,這是最穩妥的法子。
但李雲龍不想光當個配角。他是李雲龍,不能到了就悶頭衝,得打出點名堂來。
“大彪,”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說,到了之後,咱們先幹什麼?”
張大彪想了想:“聽楊團長安排唄。他熟悉情況,咱們配合他打。”
李雲龍搖搖頭,嘴角勾起一絲狡黠的笑:“配合是要配合,但不能光配合。老子有個想法。”
他停下腳步,等後面的人跟上來了,又繼續走,聲音更低了些:“正面硬打,就算贏了,傷亡也不會小。但如果咱們能端掉他們的指揮部,或者炸了他們的彈藥庫,那就不一樣了。”
張大彪的眼睛亮了:“團長,您是說……偷襲?”
李雲龍點點頭:“對。偷襲。但不是瞎打。得先找到他們的炮兵陣地和指揮部在哪兒。
炮兵陣地沒了,他們就沒了重火力。指揮部沒了,他們就沒了腦子。這兩樣只要幹掉一樣,鬼子的防線就崩了。”
他頓了頓,看向張大彪:“騎兵連,還在吧?”
張大彪笑了:“在。九十多騎,一個不少。戰馬喂得飽飽的,馬刀磨得鋥亮。就等您一聲令下。”
李雲龍滿意地點點頭,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這九十多騎,是老子從楊正那兒死皮賴臉要來的。
那小子當初還不樂意,老子跟他哭窮,跟他訴苦,跟他拍桌子瞪眼,最後才鬆口。
現在想想,老子真是英明。沒有這九十多騎,這偷襲的計劃就不好辦。”
張大彪也笑了,笑完又忍不住問:“團長,您說,要是能再多要一些就好了。一百九十,三百九十,那多帶勁。”
李雲龍停下腳步,轉過身,抬腳就踹在張大彪屁股上:“得寸進尺!九十騎還不夠你用的?楊正那小子,自己才四百騎,勻給你九十,你還嫌少?”
張大彪捱了踹,也不躲,嘿嘿笑著揉屁股:“不是嫌少,是想著要是再多點,咱新一團也能有個騎兵營,多威風。”
李雲龍瞪他一眼,繼續往前走:“威風什麼威風?先把仗打好。打好了,什麼都會有。打不好,給你一千騎也是白搭。”
張大彪不敢再貧,老老實實跟在後面。山道彎彎曲曲,隊伍像一條黑色的蛇,在夜色中緩緩蠕動。
……………
另一條山道上,騎兵營和偵察連的隊伍正在往回趕。
孫德勝騎馬走在最前面,毛大栓跟在他旁邊,兩人身上都還帶著硝煙味,軍裝上有乾涸的血跡,有自己的,也有敵人的。
身後,是兩百多騎騎兵營的戰士,他們牽著幾百匹繳獲的東洋戰馬,浩浩蕩蕩。
隊伍最末尾,是由偵察連戰士抬著的幾十副擔架。犧牲的戰士靜靜地躺在上面,蓋著軍裝。
沒有人說話,只有馬蹄聲和腳步聲,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前面的路口,突然亮起幾支火把。孫德勝的手按在刀柄上,毛大栓也端起了槍。
但很快,兩人都放鬆了——火把下站著的是趙大虎,他身後是一百多個二營的戰士。
“孫營長!毛連長!”趙大虎大步迎上來,臉上笑開了花。
他目光掃過那些繳獲的戰馬和彈藥車,眼睛亮得嚇人,“他孃的,你們這是把鬼子的家底都搬空了吧?”
孫德勝翻身下馬,拍了拍趙大虎的肩膀:“搬空?這才哪到哪。鬼子的輜重隊,上百輛大車,全讓咱們截了。
炮彈、子彈、糧食,堆成山。這些戰馬,五百多匹,全是東洋大馬。”
趙大虎哈哈大笑,笑聲在山谷裡迴盪。他湊過來,大聲喊道:“團長說了,炊事班燉了豬肉粉條,等著你們回去吃呢。熱乎的,管夠。”
孫德勝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下去。
他想起了那些沒能回來的兄弟,一百三十七個,再也吃不上這頓熱乎飯了。
他咬了咬牙,沒有讓自己露出太多情緒。
“走吧,別讓團長等急了。”他翻身上馬,又對趙大虎說,“我們帶回來了不少馬肉,夠全團吃個過癮的。等回去了,我請求團長讓炊事班一併燉了,給弟兄們補補。”
趙大虎點點頭,轉身對身後的戰士一揮手:“二營的,散開,警戒!讓騎兵營和偵察連先過去!”
戰士們應了一聲,迅速散到路兩邊,端著槍,警惕地望著周圍的黑暗。
孫德勝策馬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趙大虎一眼。
趙大虎衝他揮揮手,笑著說:“別磨蹭了,團長等著呢。我在這兒守著,鬼子摸不過來。”
孫德勝點點頭,雙腿一夾馬腹,戰馬加快了速度。隊伍浩浩蕩蕩地穿過路口,消失在更深的夜色中。
趙大虎看著那些繳獲的戰馬和彈藥車從眼前經過,嚥了口唾沫,心裡那個羨慕啊,沒法說。
但他知道,這些是騎兵營和偵察連拿命換來的,他只有眼紅的份,沒有伸手的份。
…………
常寧村團部,程一頭氣喘吁吁地跑回來,人還沒到,聲音先到了:“團長!團長!二營來報,孫營長和毛連長他們回來了!”
楊正和劉向光從團部走出來,兩人的臉上都帶著笑。楊正步子很快,劉向光跟在後面,幾乎是小跑著才跟上。
村口已經站了不少人。炊事班的戰士端著近十口大鍋,鍋蓋掀開一條縫,熱氣騰騰,肉香飄得老遠。
幾個戰士舉著火把,火光照亮了村口那片空地。
遠處,一支長長的隊伍正從黑暗中走出來。
火把的光映出一個個疲憊但挺直的身影,映出一匹匹高大的戰馬,映出一輛輛滿載的大車。
隊伍很長,前面是騎兵營的戰士,押著繳獲的戰馬和彈藥車。
後面,是幾十副擔架,被戰士們小心翼翼地抬著,走在最後面。
楊正的目光掃過整個隊伍,在心裡默默數著,越數心越沉。但他沒有讓任何人看出他的情緒,臉上始終帶著笑。
孫德勝和毛大栓遠遠地看見楊正,同時催動戰馬,快走幾步,在村口翻身下馬。
兩人的動作乾淨利落,靴子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們大步走到楊正和劉向光面前,立正敬禮,聲音沙啞但洪亮。
“報告團長、政委!騎兵營完成任務,回來了!”
“報告團長、政委!偵察連完成任務,回來了!”
楊正和劉向光同時回禮。
劉向光連說了好幾個“好”,聲音都有些發顫。
楊正沒有立即說話,而是伸出手,在兩人肩膀上各拍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卻讓兩人的眼眶都紅了。
“好,好樣的。”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
孫德勝從馬鞍旁解下一把軍刀,雙手捧著遞到楊正面前。
刀鞘烏黑髮亮,刀柄上鑲著金絲,在火把的映照下閃著幽幽的光。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團長,鬼子騎兵聯隊長的刀。大佐的。那傢伙想跑,被我追上一刀砍了。”
楊正接過刀。刀比普通軍刀沉一些,刀鞘上刻著精緻的花紋,刀柄上纏著金色的絲線。
他拔出刀,刀鋒雪亮,寒氣逼人,映出他半張臉。
“好刀。”他說,把刀插回刀鞘,遞給身邊的程一頭,“收好。”
程一頭接過刀,抱在懷裡,像抱著個寶貝,眼睛亮得嚇人。
楊正看著孫德勝,聲音放低了些,低到只有他們幾個人能聽見:“傷亡怎麼樣?”
孫德勝的喉嚨動了動,聲音更啞了:“犧牲一百三十七個兄弟,傷六十多個。戰馬損失近百匹。”
沉默。火把的光在每個人臉上跳動,映出一張張沉默的臉。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從村外吹來,帶著硝煙和血腥的氣息。
楊正沒有說安慰的話。他知道,再多的安慰也換不回那些犧牲的戰士。
他只是拍了拍孫德勝的肩膀,聲音不高,但很篤定:“他們沒白死。這一仗,打出了咱們騎兵營的威風。”
孫德勝的眼眶紅了,但他咬緊牙關,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劉向光走上前,對孫德勝和毛大栓說:“辛苦了。先去吃飯,炊事班燉了肉,熱乎的。傷員送到秦醫生那邊,東西我來安排人接收。”
孫德勝應了一聲,帶著騎兵營的戰士們往村裡走。毛大栓也帶著偵察連的戰士跟上。
隊伍散開,有的去吃飯,有的去送傷員,有的去卸車。
楊正站在原地,看著那些擔架被小心翼翼地抬進村子,看著那些繳獲的戰馬被牽進臨時搭起的馬廄,看著那些戰士們在火把的光中露出疲憊但滿足的笑容。
他站了很久,直到最後一匹戰馬也進了村。
劉向光走過來,站在他身邊,輕聲道:“團長,回去歇會兒吧。明天還有硬仗。”
楊正點點頭,轉身往團部走。
身後,炊事班的那口大鍋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豬肉燉粉條的香味在夜風中飄散。
戰士們端著碗,蹲在牆根,大口大口地吃著,臉上是劫後餘生的滿足。
有人笑著,有人沉默著,有人吃完了又去添一碗。
夜色沉沉,常寧村的燈火星星點點。
遠處,鬼子的營地靜悄悄的,像一隻被打斷了腿的狼,蜷在那裡舔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