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冰滑道
武鄉以東,王家嶺,772團三營陣地。
槍聲、爆炸聲、喊殺聲,已經持續了整整四個小時。
程瞎子蹲在指揮部裡,手裡的望遠鏡幾乎沒放下過。他的眼睛佈滿血絲,嘴唇乾裂,臉上的硝煙混著汗水,糊成一片。
“團長!”參謀長衝進來,聲音急促,“三營報告,鬼子又上來了!這已經是第七次了!”
程瞎子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觀察口前,舉起望遠鏡。
遠處,土黃色的身影如同潮水般湧來。這一次,鬼子投入了至少兩個中隊的兵力,加上前面的偽軍,黑壓壓一片。
而他們正面,是三營十連堅守的那道高地。
十連。
程瞎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太清楚這個連隊了。
去年長樂村戰鬥,十連奉命搶佔那片高地。全連一百二十七人,面對數倍於己的日軍,死戰不退。
子彈打光了用刺刀,刺刀折了用拳頭,用牙齒。他們在那道高地上堅守了整整六個小時,打退日軍十一次衝鋒。
戰鬥結束時,全連只剩十三個人,個個帶傷。但他們守住了。
後來,程瞎子親自從全團抽調精銳老兵,重新組建了十連。他站在佇列前,對那一百多張熟悉的臉說:
“十連的番號,是你們的前輩用命換來的。你們要記住,你們是十連的人,十連的魂,就是死也要死在陣地上!”
從那以後,十連就成了772團最硬的一塊骨頭。什麼硬仗、惡仗,程瞎子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十連。
可現在,這塊骨頭,快被啃碎了。
…………
十連陣地上,硝煙瀰漫,屍橫遍野。
連長馬占山趴在戰壕邊緣,左臂被彈片劃開一道口子,血順著手肘往下滴,他卻渾然不覺。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日軍,嘴裡叼著一根已經咬爛的草棍。
“連長,咱們的子彈不多了!”一排長爬過來,聲音嘶啞,“每人平均不到五發!”
馬占山沒有回頭,只是問:“人呢?”
一排長沉默了。
馬占山回頭看他一眼,從那一瞬間的沉默中,他知道了答案。
十連,一百三十人,現在能喘氣的,不到四十個。
他轉過頭,繼續盯著遠處的日軍,忽然笑了。
“一排長,你說,咱們十連,是不是又得打光了?”
一排長愣了愣,隨即也笑了,笑得慘烈:“連長,打光了怕什麼?咱十連的魂,打不光!”
馬占山點點頭,扔掉嘴裡那根早就沒味的草棍,站起身,拔出腰間的駁殼槍。
“十連的!都聽好了!”
三十多個還能動的戰士,從各自的掩體裡探出頭,看向自己的連長。
馬占山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咱們是十連!是772團的十連!去年,咱們的前輩在這片土地上,用一百多條命換來了十連的威名。今天,輪到咱們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一張張年輕的臉:
“子彈打光了,用刺刀。刺刀折了,用拳頭,用牙!咱們十連,沒有孬種!”
“沒有孬種!”三十多個聲音同時吼道,嘶啞卻震天。
遠處,日軍的隊伍越來越近。
三百米……兩百米……一百米……
馬占山舉起槍,正要下令開火——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馬占山!”一個熟悉的聲音吼道,“你他孃的想幹什麼?!”
馬占山回頭,愣住了。
程瞎子親自帶著一營二連的人,貓著腰衝上了陣地。
“團長?!”馬占山眼睛瞪得溜圓,“您怎麼上來了?!”
程瞎子幾步衝到他的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領子,眼眶通紅:
“馬占山,你他孃的想死是不是?老子命令你,帶著十連,撤!”
馬占山愣住了,隨即拼命搖頭:“團長!我們不撤!我們還能打!鬼子再來一波,我們照樣能打退!”
“打個屁!”程瞎子吼道,聲音都變了調,“你看看你們還剩多少人?四十個!四十個人守這道陣地,鬼子再來一波,你們全得死在這兒!”
馬占山梗著脖子:“死就死!我們是十連!十連的人,不怕死!”
程瞎子瞪著他,忽然抬手,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程瞎子喘著粗氣,盯著馬占山,一字一句道:
“馬占山,你給老子聽好了。十連的魂,不是讓你們去送死!是讓你們活著,繼續打鬼子!去年十連打光了,老子重新組建你們,是為了讓你們再打光一次嗎?!”
他指向身後那一百多個正在進入陣地的二連戰士:
“二連來接替你們!你們撤下去休整!等養好了傷,補充了兵員,你們還是十連!還是772團最硬的骨頭!”
馬占山的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程瞎子鬆開他的領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放軟了:
“老馬,聽話。帶著弟兄們撤。十連不能全折在這兒。你們活著,就是十連的魂還在。”
馬占山狠狠抹了一把臉,用力點了點頭。
他轉身,衝那三十多個同樣紅了眼眶的戰士吼道:
“十連的,撤!”
三十多個渾身是血的人,互相攙扶著,一步一步撤下了陣地。
程瞎子看著他們的背影,深吸一口氣,轉身對二連連長道:
“二連,接替陣地。鬼子再來,給我狠狠打!”
“是!”
……………
日軍進攻隊伍後方,臨時指揮部裡。
第38聯隊聯隊長井上成美大佐放下望遠鏡,臉色鐵青。
四個小時,七次進攻,傷亡超過兩百人,雖然多數是偽軍。但那道該死的陣地,還在八路軍手裡。
“八嘎……”他低聲罵了一句,轉身對通訊兵道,“給村上旅團長發電,請求航空兵支援!”
通訊兵迅速記錄,然後遲疑道:“聯隊長,旅團長那邊……”
“發!”井上成美打斷他,“告訴他,我軍正面遭遇八路軍主力頑強抵抗,傷亡慘重,若無航空兵支援,難以突破!”
……………
陽泉通往壽陽的官道上,村上清直的裝甲指揮車裡。
副官山田一郎遞過電報,小心翼翼地看著村上清直的臉色。
村上清直接過,掃了一眼,忽然笑了。但那笑容,冷得讓人發寒。
“井上君……這是在訴苦嗎?”他把電報扔到一邊,語氣裡滿是嘲諷,“四個小時,傷亡兩百,就要求航空兵支援?真是廢物。”
山田一郎低聲道:“旅團長閣下,井上聯隊長那邊的壓力可能確實很大。772團是八路軍的主力團,戰鬥力不容小覷……”
村上清直襬擺手,打斷他:“我知道772團不好打。但現在,航空兵必須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他指向地圖上的常寧村方向:
“佐佐木那邊,才是真正的硬骨頭。一箇中隊加一個皇協軍連,不到二十分鐘就全軍覆沒。那個新二團的火力,比我們預想的要強得多。航空兵必須優先支援他。”
山田一郎猶豫道:“那井上聯隊長那邊……”
村上清直冷笑一聲:“告訴他,航空兵有限,讓他自己想辦法。772團再強,也是血肉之軀。用人堆,也能把他們堆死!”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可以給他調一個炮兵大隊過去。告訴井上,兩天之內,必須突破772團的防線。否則……”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山田一郎低頭:“嗨依!”
…………
常寧村以東,無名高地,一營陣地。
日軍的第二輪進攻,在休整了不到一個時辰後,終於開始了。
但這一次,佐佐木學乖了。
他沒有再派大部隊往上衝,而是以小股部隊,輪番試探。
一個小隊的偽軍,從左側摸上來,放幾槍就跑。一個小隊的鬼子,從右側迂迴,剛進入射程就縮回去。又一個小隊的偽軍,從正面佯攻,打得稀稀拉拉。
一營的戰士們趴在戰壕裡,被這種“撓癢癢”式的進攻搞得哭笑不得。
“他孃的,鬼子這是幹啥?”二連長忍不住罵道,“上來撓一下就跑,跟癩皮狗似的!”
陳孝全趴在觀察哨裡,舉著望遠鏡,死死盯著那些小股部隊的一舉一動。他的眉頭微微皺著,但沒有說話。
二連長湊過來,低聲道:“副團長,鬼子這是想試探咱們的火力點吧?”
陳孝全點點頭,嘴角反而勾起一絲笑意:“讓他們試。咱們的火力點,他們試不出來的。”
二連長愣了愣,隨即也笑了。
是啊,他們的火力點,可不是那麼容易試探出來的。
…………
遠處,佐佐木次郎站在高坡上,舉著望遠鏡,盯著那道山樑。
他的身邊,副官捧著記錄本,不斷記錄著觀測到的資訊。
“左側,敵軍輕機槍兩挺,射擊位置在……右側,可能有重機槍一挺,射擊位置在……正面,火力最密集,至少有四挺輕機槍……”
佐佐木一邊聽,一邊點頭,眼中閃著狡黠的光芒。
“繼續試探。”他下令,“把所有火力點都給我找出來。等航空兵一到,讓炮兵一個一個點名。”
副官遲疑道:“聯隊長,航空兵什麼時候能到?”
佐佐木看了看天色,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快了。村上旅團長已經答應,優先支援我們。只要航空兵一到,把他們的陣地炸平,再讓炮兵把他們的火力點全部敲掉,然後全線壓上……”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殘忍的光芒:
“我就不信,他們還能飛上天。”
……………
無名高地上,陳孝全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通訊員道:“去,讓一連長過來。”
很快,一連長貓著腰跑過來:“副團長,您找我?”
陳孝全指著遠處那些鬼子的佯攻部隊,笑道:“看出來沒有?鬼子在試探咱們的火力。”
一連長點點頭:“看出來了。可咱們的火力點,他們試探不出來啊。”
陳孝全搖搖頭:“別大意。鬼子的偵察兵不是吃素的。讓他們這麼試下去,早晚能摸清咱們的佈防。”
他頓了頓,指向陣地後方的幾條隱蔽通道:
“告訴戰士們,重機槍打完一輪就換位置,順著那些冰道滑過去。輕機槍也要隨時轉移。讓鬼子摸不清咱們到底有多少火力。”
一連長眼睛一亮,看向那些通道。
那是戰前,楊正親自帶著他們挖的。
當時楊正指著那些通道說:“這些道,上面潑上水,幾天就能結成冰,就是天然的滑道。重機槍架在冰橇上,打完一輪,幾個人一推,嗖的一下就滑到下一個位置。鬼子想定位你們?做夢去吧。”
戰士們當時聽得目瞪口呆,然後哈哈大笑。
現在,這些“冰滑道”,終於要派上用場了。
一連長咧嘴笑道:“副團長,您就瞧好吧。鬼子想摸咱們的火力,讓他摸到明年也摸不著!”
陳孝全點點頭,又叮囑道:“不過,不能輕敵。鬼子的進攻節奏,要隨時注意。他們佯攻的時候,炮一般不會打。但一旦他們摸清了火力,炮就該響了。還有天上的飛機,隨時可能來。讓弟兄們機靈點,該躲就躲,該打就打。”
一連長收起笑容,重重點頭:“明白!”
……………
常寧村團部。
楊正站在地圖前,聽著劉向光的彙報。
“二營那邊,鬼子也動了。趙大虎剛才派人來報,他們打退了兩次小股進攻,傷亡不大。三營那邊,曾大輝也報告,有鬼子試圖從北面迂迴,被他們用機槍掃了回去。”
楊正點點頭,沒有說話。
劉向光看著他,笑道:“團長,你好像一點都不擔心?”
楊正抬起頭,也笑了:“擔心什麼?各營都有準備,鬼子一時半會兒啃不動。”
他走到窗前,望向遠處隱約傳來的槍炮聲,緩緩道:
“現在最關鍵的,是正面戰場那邊。鬼子吃了那麼大虧,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下一波進攻,應該會更猛。”
劉向光點點頭:“你覺得他們會怎麼打?”
楊正想了想,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先試探火力,然後等飛機。飛機來了,炸一遍,再用炮兵把咱們的火力點一個個敲掉。最後,全線壓上。”
劉向光愣了愣:“那咱們……”
楊正轉過身,看向他,眼中的光芒篤定而自信:
“咱們有冰滑道,有提前挖好的貓耳洞。他們炸不著,打不著。等他們以為咱們的火力點都廢了,全線壓上的時候……”
他頓了頓,笑容更深了:
“一營會給他們一個更大的驚喜。”
劉向光看著他,忽然笑了。
“團長,我現在越來越相信,跟著你打仗,心裡踏實。”
楊正拍拍他的肩膀:
“踏實就對了。去,給各營傳話,讓他們穩住,別慌。這場仗,咱們贏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