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那是老子的炮
1939年1月15日,下午五時,常寧村團部。
天色漸漸暗下來,楊正站在地圖前,一動不動,已經站了快一個時辰。
陳孝全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水,放在楊正手邊的桌上。
“團長,喝口水吧。”陳孝全輕聲道,“你站了一下午了。”
楊正回過神,端起碗喝了一口,目光卻沒有離開地圖。
陳孝全站在他身邊,同樣看著地圖,沉默了幾秒,開口道:“毛大栓剛才讓人帶訊息回來了。”
楊正抬起頭:“說。”
“鬼子的攻勢很猛。縣大隊和偵察連今天又打了三仗,炸死炸傷幾十個日偽軍。但鬼子學乖了,每次咱們的人動手,他們就派一個小隊追在屁股後頭,追不上也追,搞得咱們沒法停下來埋雷。”
陳孝全頓了頓,繼續道:“按這個速度,鬼子最遲明天凌晨,就能摸到咱們一線陣地。”
楊正點點頭,臉上沒有任何驚慌,反而勾起一絲笑意:“比預想的快了點。不過,也差不多。”
陳孝全看著他,有些疑惑:“團長,您好像一點都不擔心?”
楊正轉過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緩緩道:“擔心什麼?擔心鬼子來得太快?還是擔心他們人太多?”
他回過頭,看向陳孝全,笑容更深了:“孝全,咱們準備了多少天?”
陳孝全愣了一下:“從接到命令開始,整整八天。”
“八天。”楊正點點頭,“八天時間,咱們挖了多少戰壕?修了多少工事?埋了多少地雷?儲備了多少彈藥?”
陳孝全眼中閃過一絲明悟:“團長,您的意思是……”
楊正走回桌邊,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水,一口喝乾:“我的意思是,咱們準備了這麼久,不就是等他們來嗎?來早來晚,有什麼區別?”
他放下碗,看向陳孝全,眼中閃著篤定的光芒:
“你現在就去給毛大栓傳話——讓他帶著偵察連和縣大隊,別再跟鬼子硬槓了。多埋雷,打了就跑,跑不了就別打。讓開正面,讓鬼子過去。”
陳孝全愣了愣:“讓開正面?那咱們……”
楊正打斷他:“鬼子急著趕路,急著立功,急著來常寧村。那就讓他們來。咱們的騎兵,在等著他們的輜重呢。”
陳孝全的眼睛亮了,臉上的疑惑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興奮的笑容:
“團長,您這是要放他們進來,然後關門打狗?”
楊正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關門打狗?不,是讓他們進來,然後從後面把門堵上。狗進來了,門堵上了,想跑?沒門。”
陳孝全重重點頭:“我這就去傳話!”
他轉身要走,門簾忽然被掀開,劉向光大步走了進來。
“喲,這麼高興?”劉向光看著兩人的笑容,也笑了,“看來咱們的團長和副團長都胸有成竹啊。”
楊正笑道:“政委來得正好,我們正說到關鍵處。”
劉向光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碗水,坐下道:“說說,讓我也高興高興。”
陳孝全把楊正的計劃簡單說了一遍。劉向光聽完,眼中也閃過讚許的光芒:
“團長這一手,高。鬼子急著來,咱們就讓他們來。等他們到了,打又打不動,退又退不了,輜重再被咱們端了,那場面……”
他端起碗,衝楊正示意:“團長,我以水代酒,敬你一杯。”
楊正也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笑道:“別敬我。等打完這一仗,讓鬼子敬咱們。”
三人相視大笑,笑聲在小小的團部裡迴盪。
……………
2個小時後,黑石嶺附近的一處隱蔽山溝裡。
毛大栓蹲在一塊岩石後面,手裡捏著一張剛剛送來的紙條。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恍然,又從恍然變成了興奮。
“他孃的,團長這一手,絕了!”他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但臉上全是笑。
旁邊,王鐵柱湊過來,滿臉不解:“毛連長,啥情況?楊團長怎麼說?”
毛大栓把紙條遞給他:“自己看。”
王鐵柱接過,藉著微弱的火光看完,也愣住了:“讓開正面?讓鬼子過去?這……這不是放虎歸山嗎?”
毛大栓瞪他一眼:“放什麼虎?團長這是要放他們進去,然後把後路斷了。鬼子急著來常寧村,就讓他們來。等他們到了,打又打不動,退又退不了,咱們再從後面抄他們的輜重……”
他越說越興奮,一拍大腿:“絕!真他孃的絕!”
王鐵柱還是有點懵:“可是……可是咱們的任務不是遲滯鬼子嗎?這要是放他們過去,那……”
毛大栓打斷他:“王大隊長,你聽我說。團長不是不讓咱們打了,是讓咱們換個打法。正面放開,讓他們過去。但輜重隊——那是咱們的重點。明白嗎?”
王鐵柱愣了幾秒,忽然也懂了:“你是說,咱們盯著他們的輜重打?”
毛大栓點點頭,眼中閃著狡黠的光:“對。鬼子走得快,輜重就跟不上。等他們拉出距離,咱們就上去咬一口。咬完就跑,跑了再咬。讓他們前面的沒飯吃,後面的追不上。”
王鐵柱想了想,終於笑了:“明白了!那咱們現在就撤?”
毛大栓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撤。讓弟兄們分批撤,往兩邊山裡散。等鬼子的主力過去,咱們再集結,盯著他們的輜重隊。”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告訴弟兄們,別跟鬼子硬拼。團長說了,多埋雷,打了就跑。咱們的命,比鬼子的命值錢。”
王鐵柱重重點頭:“明白!”
命令傳達下去,偵察連和縣大隊的人開始悄然撤退。
他們像潮水一樣退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原本處處設防的山道上,忽然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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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後,日軍的先鋒部隊抵達黑石嶺。
帶隊的是一箇中隊長,名叫山本健次。他騎在馬上,舉著望遠鏡,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的山勢。兩側的山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清。
“中隊長,前面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一個尖兵跑回來報告。
山本健次皺了皺眉。下午的時候,這裡還有土八路不斷襲擾,埋雷、打冷槍,搞得他們焦頭爛額。怎麼現在忽然安靜了?
“繼續前進,保持警惕。”他下令。
隊伍繼續前行,小心翼翼地穿過黑石嶺。預想中的地雷沒有響,冷槍也沒有來。一切平靜得讓人不安。
穿過黑石嶺,山本健次終於鬆了口氣。他叫來通訊兵:
“給聯隊長髮報:黑石嶺已順利透過,未遇抵抗。八路軍似乎已經潰退。我部將繼續前進,預計明日凌晨抵達常寧村外圍。”
……………
訊息傳到佐佐木次郎那裡,已經是深夜。
佐佐木坐在臨時搭建的指揮部裡,看著這份電報,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潰退?”他喃喃道,眼中滿是輕蔑,“果然是一群烏合之眾。打了幾槍,就嚇跑了。”
副官小心翼翼地問:“聯隊長,會不會有詐?”
佐佐木瞥他一眼:“有詐?什麼詐?就憑那些土八路,能有什麼詐?”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常寧村的位置:
“明天凌晨,我部即可抵達常寧村外圍。一個小小的村子,能有多少兵力?兩千?三千?就算他們有三千人,也不過是一群拿著破槍的泥腿子。”
他轉過身,看向副官,眼中閃著狂傲的光芒:
“給旅團長發電:我部將於明日拂曉前抵達常寧村,預計一個時辰內解決戰鬥。之後,兵鋒直指劉家峪,活捉李雲龍!”
副官遲疑道:“聯隊長,旅團長那邊會不會要求我們等輜重隊……”
佐佐木擺擺手,不屑道:“輜重隊?打一個小小的村子,用得著輜重?等他們到了,我早就把常寧村踏平了。讓他們慢慢走,不著急。”
副官不敢再說什麼,低頭應道:“嗨依!”
…………
電報傳到村上清直那裡,已經是深夜十一時。
村上清直坐在裝甲指揮車裡,看完電報,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佐佐木君,果然沒讓我失望。”他放下電報,對身邊的副官道,“傳令下去,加快速度,跟上佐佐木聯隊。我要親眼看著常寧村被踏平。”
副官低頭:“嗨依!”
村上清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李雲龍,新一團……
等著吧。
…………
1939年1月16日,清晨六時,常寧村以東五里,無名高地。
天邊剛露出一線魚肚白,晨霧籠罩著山野。遠處,土黃色的隊伍如同一條長蛇,從山道盡頭蜿蜒而來。
無名高地上,一營的戰士們靜靜趴在戰壕裡。陣地前方,是一片開闊的緩坡,再往前,是蜿蜒的山道。這裡是通往常寧村的必經之路,也是新二團設定的第一道防線。
陳孝全趴在前沿觀察哨裡,舉著望遠鏡,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日軍。他的身邊,幾個觀察哨同樣趴著,一動不動。
“營長,鬼子來了。”一個觀察哨低聲說。
陳孝全點點頭,沒有說話。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土黃色的身影,默默估算著人數。
至少三千人。還有炮兵,還有騎兵。
他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通訊員低聲道:“去,報告團長,鬼子到了。”
通訊員貓著腰,順著交通壕向後跑去。
…………
日軍隊伍中段,佐佐木次郎騎在馬上,舉著望遠鏡,打量著前面那道並不算高的山樑。
山樑很安靜,安靜得有些詭異。看不見一個人影,聽不到一點聲音。只有幾叢枯草在晨風中微微搖晃。
“聯隊長,前面那道山樑,是通往常寧村的必經之路。”副官指著前方道,“如果八路軍有埋伏,應該就在那裡。”
佐佐木冷笑一聲:“埋伏?就算有埋伏,也不過是一群泥腿子。炮兵準備。先給我轟上二十分鐘,把那道山樑翻個底朝天。”
炮兵指揮官低頭:“嗨依!”
很快,日軍的炮兵開始佈設陣地。十二門九二式步兵炮被推了上來,炮口對準無名高地。
…………
後方的一處高地觀察所裡。
楊正舉著望遠鏡,看著日軍炮兵的動作,嘴角微微勾起。
從這個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五里外那道山樑的輪廓,也能看到山樑後方向升起的一縷縷晨霧。
“鬼子還真捨得下本錢。”他輕聲道。
羅大山趴在他旁邊,同樣舉著望遠鏡,嘴裡唸唸有詞:“十二門……嘖嘖,比咱們多三倍……”
楊正瞥他一眼:“怎麼,眼紅了?”
羅大山嘿嘿一笑:“眼紅啥?等打完這一仗,他們的炮就是咱們的。不過團長,他們的炮兵陣地選得挺刁鑽,在那個小山包後面,離咱們一營陣地得有……兩千三百米開外。”
楊正點點頭:“夠不著?”
羅大山搖搖頭:“想要夠著,咱們的炮得往前移,而且精度不好說。並且時間也可能趕不及,他們打完一輪就縮回去了,咱們想定位也難。”
楊正笑了笑,沒有接話,重新舉起望遠鏡。
……………
無名高地上,一營的戰士們靜靜趴在戰壕裡,等待著即將到來的炮擊。
戰壕挖得很深,每隔一段距離,還有一個挖進山體的防炮洞。戰士們蜷縮在洞裡,抱著槍,靜靜等待。
“要開炮了。”一個老兵低聲道。
“怕什麼?咱們在洞裡,炸不著。”旁邊的戰士嘴硬,但手卻在微微發抖。
老兵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別怕。營長說了,鬼子的炮炸不著咱們。等他們步兵上來,才是咱們發揮的時候。”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沉悶的轟鳴聲——
“咚!咚!咚!咚!”
十二門步兵炮同時開火,炮彈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
“轟轟轟轟——!!!”
炮彈如同冰雹般砸在無名高地上!火光沖天,泥土飛濺,硝煙瀰漫!整個前沿陣地瞬間被炮火覆蓋!
爆炸聲連綿不絕,一發接一發,根本不給任何喘息的機會。
防炮洞裡,戰士們感受著地面的震動,聽著頭頂呼嘯而過的彈片,卻沒有人驚慌。這樣的場景,他們演練過無數次。
“孃的,真捨得打。”一個新兵嘀咕道,“這得多少炮彈?”
“管他呢,反正炸不著咱們。”老兵笑道。
……………
炮擊持續了整整二十分鐘。
日軍的炮兵彷彿要把所有的不滿都發洩出來,炮彈一發接一發,打得整個無名高地坑坑窪窪,面目全非。
佐佐木次郎舉著望遠鏡,看著被炮火覆蓋的山樑,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吆西……”他喃喃道,“這一輪炮擊,至少炸死他們一半人。就算還有活著的,也已經被炸得暈頭轉向了。”
副官在旁邊附和道:“聯隊長英明!八路軍的陣地如此簡陋,根本扛不住帝國炮兵的轟擊!”
佐佐木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步兵指揮官道:“步兵準備。炮火一停,立刻發起衝鋒。拿下那道山樑,然後直撲常寧村!”
“嗨依!”
……………
炮火終於停了。
硝煙緩緩散去,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山樑上,一片死寂。
日軍的步兵開始向前推進。最前面的是偽軍,戰戰兢兢地端著槍,一步一步往上爬。後面跟著日軍,佇列整齊,刺刀在晨光中閃著寒光。
距離陣地越來越近。
三百米……兩百五十米……兩百米……
…………
後方的高地觀察所裡。
楊正放下望遠鏡,看向羅大山。
“打不著他們的炮兵就算了,真打壞了老子還心疼呢,那可是老子的炮,現在給他們的步兵來點驚喜吧。”
羅大山眼睛一亮,整個人都興奮起來:
“團長,您是說……”
楊正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步兵都衝到兩百米了,還等什麼?準備動手。”
羅大山騰地站起來,敬禮,聲音都變了調:
“是!團長您就瞧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