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磨刀霍霍
1939年1月15日,下午三時,常寧村團部。
楊正站在地圖前,一動不動。
劉向光坐在桌邊,手裡捧著一份檔案,但目光不時飄向楊正的背影。他知道,團長在等。
門被猛地推開,毛大栓大步跨了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他的臉被冷風吹得通紅,但眼睛亮得驚人。
“團長!”毛大栓走到楊正身邊,立正彙報,“縣大隊那邊傳來訊息,他們在黑石嶺、鷹嘴崖、老虎澗三個地方都動了手。埋雷、打冷槍、拆橋,能用的招全用上了。”
楊正轉過身:“效果怎麼樣?”
毛大栓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鬼子被搞得焦頭爛額,走三步停兩步。特別是那些偽軍,嚇得跟驚弓之鳥似的,一聽槍響就往後退。按這個速度,鬼子主力想摸到咱們常寧村,最起碼還得兩天。”
兩天。
楊正眼中閃過一絲光芒。兩天時間,足夠做很多事了。
“毛大栓。”他沉聲道。
“到!”
“偵察連全員出動,給我盯死鬼子的動向。他們走哪條路,走到哪兒,停下多久,輜重隊跟主力的距離,都要摸清楚。有任何變化,立刻回報。”
毛大栓重重點頭:“明白!”
他轉身要走,楊正又叫住他:“等等。縣大隊那邊,讓他們注意安全。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別硬拼。咱們的主力還沒動,他們不用把命豁出去。”
毛大栓愣了愣,點點頭,大步離去。
楊正的目光落在孫德勝身上。這位騎兵營營長從剛才起就一直坐在角落裡,眼巴巴地看著楊正,那眼神,就像餓狼盯著肉。
“孫德勝。”楊正開口。
孫德勝騰地站起來,胸膛挺得老高,聲音洪亮:“到!”
“騎兵營四百騎,現在什麼狀態?”
孫德勝拍著胸脯:“團長放心!戰馬餵飽了,馬刀磨快了,步槍子彈壓滿了!弟兄們天天問我啥時候出擊,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楊正看著他那一臉急切的樣子,嘴角微微勾起:“別急,快了。”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常寧村通往陽泉的那條路:
“鬼子這次來勢洶洶,兵力不少。但他們有一個致命的弱點——輜重。人吃馬喂,彈藥消耗,都得靠後面送。如果他們急於推進,輜重隊跟主力的距離就會拉大。”
他看向孫德勝,眼中閃著銳利的光芒:
“一旦他們脫節,輜重隊暴露出來,那就是你們騎兵營的機會。”
孫德勝的眼睛瞬間亮了,整個人都興奮起來:“團長,您是說……”
楊正點點頭:“四百騎兵,從側後殺出去,打他們的輜重隊。打掉輜重,鬼子的重灌備就是一堆廢鐵。沒有炮彈,沒有糧食,他們還打個屁的仗?”
孫德勝激動得臉都紅了,重重一抱拳:“團長放心!騎兵營隨時準備出擊!只要您一聲令下,保證把鬼子的輜重隊殺個片甲不留!”
楊正擺擺手:“別急。現在還不是時候。等毛大栓的訊息,等鬼子露出破綻。”
孫德勝點點頭,但還是忍不住問:“團長,那咱們得等到啥時候?”
楊正看著他,笑了:“怎麼,等不及了?”
孫德勝撓撓頭,嘿嘿一笑:“是有點等不及。弟兄們憋得太久了。”
楊正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有你們打的時候。回去告訴弟兄們,把刀磨快點,把馬餵飽點。到時候,別給老子丟人。”
孫德勝挺起胸膛:“是!”
孫德勝走後,屋裡安靜下來。
劉向光端著兩碗熱水走過來,遞給楊正一碗,自己也端著一碗,在他旁邊坐下。
“團長,你剛才那番話,可是把孫德勝的火給點著了。”劉向光笑道。
楊正喝了一口水,笑了笑:“他那個人,不點火就自己燒。騎兵營四百騎,天天憋在村裡,早就不耐煩了。”
劉向光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團長,這幾天我在各營轉了轉,發現一個問題。”
楊正看向他:“什麼問題?”
劉向光放下碗,神色認真起來:“戰士們計程車氣很高,這是好事。但有些人計程車氣,高得有點過頭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去二營的時候,趙大虎正跟戰士們吹牛,說什麼‘鬼子來多少殺多少’、‘咱們新二團天下無敵’。戰士們聽得熱血沸騰,嗷嗷叫著要跟鬼子拼命。可我聽在耳朵裡,總覺得不太對勁。”
楊正沒有說話,示意他繼續。
劉向光道:“士氣高是好事,但不能變成輕敵。趙大虎那個人,打仗是把好手,但有時候嘴上沒把門的。他這麼一吹,戰士們萬一真以為鬼子不堪一擊,上了戰場就可能吃虧。”
楊正點點頭,沉吟道:“你說得對。驕兵必敗,這個道理我懂。”
劉向光看著他,試探道:“要不,我去二營跟他們講講?”
楊正想了想,搖搖頭:“你一個人講,他們未必聽得進去。這樣,明天一早,你把各營集中起來,我親自跟他們講。”
劉向光眼睛一亮:“團長親自講,那肯定管用。”
楊正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緩緩道:
“咱們新二團,是打了幾場勝仗,繳獲了不少裝備,兵也多了,馬也壯了。但這不代表咱們就能躺在這上面睡大覺。鬼子不是泥捏的,尤其是那些從正面戰場調過來的精銳,比片山省太郎那些二線部隊難對付得多。”
他轉過身,看向劉向光:
“政委,你的任務,就是幫我盯著這幫傢伙。誰要是飄了,誰要是輕敵了,你及時提醒我。咱們一起,把他們的心態穩住。”
劉向光鄭重地點點頭:“明白。”
…………
與此同時,陽泉通往昔陽的官道上。
日軍的隊伍正在緩緩前行。土黃色的軍裝連成一片,在雪地裡格外刺眼。步兵排著整齊的佇列,騎兵在兩側警戒,後面跟著長長的輜重車隊,滿載著彈藥、糧食和各類物資。
隊伍中段,一輛裝甲指揮車裡,村上清直少將正面色陰沉地坐在那裡。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面前的桌面,一下,一下,每一下都透著不耐煩。
“還沒有訊息嗎?”他問。
副官山田一郎小心翼翼地回答:“旅團長閣下,剛剛收到前鋒的報告,他們在前面又遭遇了襲擾,有十幾名士兵傷亡,前進速度……”
“又?”村上清直打斷他,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這是第幾次了?”
山田一郎低下頭:“第五次。”
“八嘎!”村上清直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一群土八路,幾個破地雷,幾聲冷槍,就把帝國精銳堵在路上?你們都是幹什麼吃的?”
山田一郎不敢說話。
村上清直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車門,跳了下去。冷風撲面而來,夾著細密的雪粒,打在臉上生疼。他大步向前走去,身後衛隊趕緊跟上。
走了幾百米,他看見了佐佐木次郎。
第104聯隊聯隊長正站在路邊,手裡拿著一份地圖,幾個參謀圍在他身邊。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眼神裡透著一股陰冷的殺氣。
“佐佐木君!”村上清直大步走過去,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滿,“怎麼回事?為什麼推進速度這麼慢?”
佐佐木次郎轉過身,微微低頭,語氣平靜:“旅團長閣下,八路軍的地雷和冷槍戰術,確實有些麻煩。前鋒已經盡力清理,但……”
“我不要聽但是!”村上清直打斷他,眼中閃著怒火,“你知道我們有多少時間嗎?三天!三天之內,我要踏平常寧村!可現在呢?第一天還沒過完,我們才走了不到三十里!按這個速度,三天後我們還在路上!”
佐佐木次郎沉默了一秒,然後抬起頭,眼神變得更加陰冷:
“旅團長閣下,我明白了。”
他轉身看向身邊的參謀,聲音冰冷如鐵:
“傳令下去,從此刻起,加快行軍速度。遇到襲擾,不用停下來清理,直接派一個小分隊追出去,追不上就回來,追上了——格殺勿論。”
參謀愣了愣:“聯隊長,如果八路軍埋雷……”
佐佐木次郎冷冷道:“讓皇協軍走在前面。”
參謀低頭:“嗨依!”
命令傳達下去,日軍的行軍速度明顯加快了。
步兵不再小心翼翼地搜尋前進,而是排著整齊的佇列大步向前。
遇到可疑的地方,就讓偽軍走在前面探路。偽軍們戰戰兢兢,但又不敢違抗命令,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偶爾有地雷爆炸,炸死炸傷的也是偽軍居多。日軍軍官們面無表情地看著,彷彿死的不是人,而是什麼消耗品。
游擊隊的襲擾,效果大打折扣。
…………
黑石嶺,昔陽縣大隊的臨時陣地。
王鐵柱趴在雪地裡,舉著望遠鏡,死死盯著遠處山道上的日軍隊伍。他的嘴唇凍得發紫,但眼睛一眨不眨。
“大隊長,鬼子發狠了!”旁邊一個戰士焦急地說,“他們讓偽軍在前面探路,咱們的地雷炸死的都是二鬼子,鬼子根本不停!”
王鐵柱沒有說話,但拳頭攥得嘎巴響。
另一個戰士爬過來,壓低聲音:“大隊長,咱們的任務是要遲滯鬼子24小時。可看這架勢,再這麼下去,到今天晚上,鬼子就能衝出咱們這片區域。”
24小時。
現在才過了不到六個小時。
王鐵柱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二狗子,石頭,你們帶人撤到第二道防線。我帶一些人留下,再拖他們一會兒。”
“大隊長!”幾個戰士同時驚呼,“您留下?那不是送死嗎?”
王鐵柱瞪他們一眼:“送什麼死?老子打了多少年的仗,鬼子想抓我,沒那麼容易!你們先撤,我打幾槍就跑,鬼子追不上。”
“那我們也不走!”二狗子梗著脖子,“要死一起死!”
王鐵柱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放屁!誰讓你死了?咱們的任務是遲滯鬼子,不是拼命!你們撤到第二道防線,繼續埋雷,繼續打冷槍,把鬼子拖得越久越好。我帶人在這兒打掩護,打完了就跑。”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要是……要是老子跑不掉,你們也不許回頭。聽見沒有?”
二狗子眼眶紅了,狠狠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王鐵柱猛地回頭,手按在槍把上。然後他愣住了——
毛大栓帶著上百號人,貓著腰,快速向他們靠攏。那些人穿得比縣大隊整齊,槍也比縣大隊好,清一色的三八大蓋,還有好幾挺歪把子。
“毛連長?!”王鐵柱驚訝地站起來,“你們怎麼來了?”
毛大栓快步走到他面前,也不廢話,直接道:“王大隊長,團長讓我帶偵察連來接手。你們可以撤了。”
王鐵柱愣了愣,隨即臉漲得通紅:“撤?憑什麼撤?這是咱們縣大隊的任務!咱們接了命令,要遲滯鬼子24小時!現在才六個小時!”
毛大栓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知道王鐵柱是什麼人——昔陽縣大隊的隊長,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對這片土地比誰都熟,對鬼子的恨也比誰都深。
“王大隊長,”毛大栓耐著性子解釋,“不是不讓你們打。是團長說了,你們已經打得很好了,接下來交給我們。偵察連裝備好,人也多,能打更大的仗。”
王鐵柱瞪著眼睛:“老子不管!這是咱們的任務,咱們死也要完成!等咱們死光了,你們再上!”
毛大栓被他氣得夠嗆,但又說不出反駁的話。他知道,這些人,是真的願意拼命。
他深吸一口氣,放緩了語氣:“王大隊長,你聽我說。團長不是看不起你們,是怕你們白白犧牲。你們已經拖了鬼子六個小時,打得很好。接下來換我們上,你們撤到後面休整,等需要的時候再上。這樣行不行?”
王鐵柱梗著脖子不說話。
毛大栓急了,提高聲音道:“王鐵柱!你他孃的聽不聽命令?老子是新二團偵察連連長,楊團長親口下的命令!你敢違抗?”
王鐵柱看著他,終於軟了下來,但嘴裡還在嘟囔:“那……那咱們也不能就這麼撤啊……打鬼子,咱們也有份……”
毛大栓見他鬆口,趕緊趁熱打鐵:“那這樣,咱們一起打。偵察連正面頂,你們縣大隊在側翼配合。打完這一波,你們再撤。行不行?”
王鐵柱眼睛一亮,連連點頭:“行!行!就這麼定了!”
毛大栓鬆了口氣,心裡卻在罵:這倔驢,真難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