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每走一步都有代價
1939年1月13日,上午九時,太原,日軍第一軍司令部。
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雪的樣子。美津美治郎站在窗前,背對著辦公室,雙手負在身後,久久沒有動。
身後,參謀長田邊一郎少將恭敬地站著,手裡捧著一份厚厚的資料夾。
門被輕輕敲響,然後推開。一個身材魁梧、留著精緻仁丹胡的日軍少將大步走了進來,軍靴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正是第十六師團第19旅團旅團長——村上清直少將。
“司令官閣下!”村上清直走到美津美治郎身後三米處站定,立正敬禮,聲音洪亮,“第十六師團第19旅團旅團長村上清直,奉命報到!”
美津美治郎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村上君,這次掃蕩的指揮權,我已經向大本營申請,由你全權負責。”
村上清直眼中閃過一絲驚喜,但很快收斂,重重低頭:“嗨依!多謝司令官閣下信任!”
美津美治郎走回辦公桌後坐下,示意他也落座。田邊一郎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翻開手裡的資料夾。
“兵力部署,物資調配,情報彙總,都準備好了?”美津美治郎問。
村上清直挺直身體,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自信:“司令官閣下放心!第十六師團、第二十師團、第一〇八師團各一部,加上配屬的皇協軍,總兵力三萬五千餘人,已經全部就位。
糧食、彈藥、運輸工具,均已配發到位。航空兵方面,太原機場準備了二十四架戰機,隨時可以起飛支援。”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皇協軍雖然戰鬥力一般,但用來維持佔領區、清掃殘敵,足夠了。”
美津美治郎點點頭,臉上卻沒有太多表情。
村上清直繼續道:“根據情報,八路軍129師386旅的主力,目前活動在武鄉、襄垣、劉家峪、常寧村一帶。那個擊斃片山君的新一團,應該就在劉家峪附近。他們的團長,叫李雲龍。”
提到“李雲龍”三個字時,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
美津美治郎看著他,緩緩道:“村上君,片山君的失敗,你應該仔細研究過。”
村上清直微微低頭:“嗨依!職部仔細研究過。”
“那你覺得,他為什麼會失敗?”
村上清直沉默了一秒,然後抬起頭,目光直視美津美治郎:
“司令官閣下,請恕我直言——片山君的失敗,不是八路軍太強,而是他自己太大意。他輕敵冒進,分兵不當,給了八路軍可乘之機。
而且,他的部隊長期駐紮在後方,缺乏對八路軍作戰的經驗。而我不同——我在華中戰場打了兩年,從淞滬到南京,從徐州到武漢,支那軍隊的伎倆,我見得多了。”
美津美治郎聽著,沒有打斷。
村上清直越說越自信:“八路軍所謂的‘游擊戰術’,無非就是躲在暗處放冷槍,打了就跑。這種戰術,對付那些皇協軍或許有用,但在帝國精銳面前,不值一提!”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巨大作戰地圖前,手指點向晉中那片區域:
“這一次,三路大軍同時推進,從三個方向壓進去,形成一個鐵桶般的包圍圈。八路軍想跑?跑不掉。想躲?躲不了。想打?他們那點兵力,拿什麼打?”
他轉過身,看向美津美治郎,眼中閃著狂熱的光芒:
“司令官閣下,我向您保證——七天之內,踏平八路軍根據地!活捉李雲龍!用他的人頭,祭奠片山君的英靈!”
美津美治郎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村上君,你有這份自信,我很欣慰。但我希望你記住——戰場上,謹慎永遠比自信更重要。”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不要過於依賴皇協軍。他們……關鍵時候靠不住。”
村上清直微微低頭:“嗨依!職部明白。主力還是靠皇軍,皇協軍只是輔助。”
美津美治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
“這次掃蕩,大本營非常重視。一名少將在後方玉碎,已經讓陸軍部臉上無光。如果你能成功,不僅能為第一軍挽回顏面,更能讓那些質疑我們的人閉嘴。”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
“但如果失敗……”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村上清直挺直身體,聲音斬釘截鐵:
“司令官閣下放心!如果失敗,職部願切腹謝罪!”
…………
上午十時三十分,第一軍司令部作戰會議室。
長長的會議桌兩側,坐滿了日軍軍官。第十六師團、第二十師團、第一〇八師團抽調來的各聯隊長、大隊長,以及參謀人員,共計二十餘人。
角落裡還坐著幾個皇協軍的指揮官,但明顯被邊緣化,沒有人多看他們一眼。
村上清直站在主位,面前攤著一幅巨大的作戰地圖。他的目光掃過眾人,嘴角帶著一絲志得意滿的笑容。
“諸君!”他開口了,聲音洪亮,“這次掃蕩,由我全權指揮。在座諸位,從現在起,都要服從我的命令。有沒有問題?”
沒有人說話。
村上清直滿意地點點頭,手指點向地圖:
“三路大軍,分進合擊。左路,以第十六師團第38聯隊為先鋒,配屬一個皇協軍團,從太原方向出發,經清徐、交城,直插武鄉一帶。”
一個身材粗壯、臉上有一道刀疤的大佐站起身,重重低頭:“第38聯隊聯隊長井上成美,領命!”
村上清直繼續道:“右路,以第二十師團第79聯隊為先鋒,配屬一個皇協軍團,從榆次方向出發,經太谷、祁縣,向襄垣方向推進。”
另一個面色陰鷙的大佐站起身,同樣低頭:“第79聯隊聯隊長山本一郎,領命!”
村上清直的目光落在最後一個方向——陽泉方向。
“中路,由我直轄。第一〇八師團第104聯隊,以及配屬的炮兵大隊、騎兵中隊、工兵中隊,加上兩個皇協軍團,總兵力約一萬二千人,從陽泉出發,經壽陽,向劉家峪、常寧村方向推進。”
他頓了頓,看向坐在角落裡的一箇中年大佐。
那人四十出頭,身材精悍,眼神冷漠,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聽到村上清直點名,他緩緩站起身,微微低頭:
“第104聯隊聯隊長佐佐木次郎,領命。”
村上清直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佐佐木次郎,陸軍大學出身,以作戰勇猛、手段狠辣著稱。在華北戰場上,他指揮的第104聯隊曾多次參與對八路軍的掃蕩,製造過多起慘案。
據說,他對八路軍和支那百姓,從不手軟,所到之處,寸草不留。
“佐佐木君,”村上清直道,“你的任務最重。劉家峪方向是那個李雲龍的新一團,而常寧村方向,根據情報,也有一支八路軍部隊駐紮,實力不弱。雖然番號不明,但兵力估計在兩千人以上。”
他的手指點向地圖上標註著“常寧村”的那個小點:
“這裡,我要你徹底碾碎。不管他們是什麼番號,不管他們是誰的部隊,一個不留!”
佐佐木次郎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絲殘忍的笑容:
“旅團長閣下放心。兩千烏合之眾罷了,不勞您費心。我的聯隊有五千帝國精銳,加上配屬的炮兵和皇協軍,對付一個小小的村子,綽綽有餘。”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陰冷:
“三天之內,我會把常寧村從地圖上抹掉。那裡的每一個人,都會為他們對皇軍的冒犯付出代價。”
村上清直哈哈大笑,拍了拍手:
“好!有佐佐木君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他重新看向地圖,眼中閃著狂熱的光芒:
“諸君!七天時間,踏平八路軍根據地!讓那些泥腿子知道,皇軍的威嚴,不容挑釁!”
所有軍官同時站起身,齊聲吼道:
“嗨依!!”
角落裡那幾個皇協軍指揮官也跟著站起來,但他們的聲音明顯小了很多,眼神裡帶著幾分惶恐和躲閃。
…………
1939年1月15日,凌晨五時,太原日軍駐地。
天色未亮,寒風中夾雜著細密的雪粒。駐地內,一隊隊日軍正在列隊,卡車轟鳴,戰馬嘶鳴,金屬碰撞聲、軍官的吼叫聲、士兵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
村上清直站在臨時搭建的指揮台上,披著軍大衣,目光掃過下面黑壓壓的部隊。他的副官山田一郎站在旁邊,手裡捧著一份清單。
“旅團長閣下,各部均已準備就緒。”山田一郎低聲彙報。
村上清直點點頭,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忽然舉起右手,猛地向前一揮:
“出發!”
命令層層傳達下去。龐大的戰爭機器開始緩緩啟動。
卡車轟鳴著駛出駐地,步兵排著整齊的佇列跟在後面,騎兵策馬揚鞭,捲起一路煙塵。雪越下越大,但沒有人停下。
村上清直翻身上馬,帶著衛隊,跟在部隊後面。他的目光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山影,嘴角帶著殘忍的笑意。
…………
與此同時,三百里外的386旅旅部。
陳旅長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紛飛的雪花,一動不動。王政委坐在桌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同樣沒有說話。
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突然,電話鈴聲急促地響起。
陳旅長快步走過去,抓起話筒:“喂?”
話筒裡傳來一個急促的聲音:“旅長!鬼子動了!大批鬼子從陽泉方向出來了,至少有上萬人,正朝咱們這邊開進!”
陳旅長的手微微收緊,但聲音依舊沉穩:“知道了。繼續盯著,有情況隨時報告。”
結束通話電話,他看向王政委。
王政委已經站起來,神色凝重:“開始了。”
陳旅長點點頭,走回地圖前,目光落在那些標註著各團位置的紅點上:
“772團在武鄉一帶,獨立團在襄垣方向,新一團在劉家峪,新二團在常寧村……正好,都在鬼子的包圍圈裡。”
王政委走過來,站在他身邊:“老陳,縣大隊和游擊隊的命令,已經下達了。按你的要求,各路人馬今天凌晨就開始行動。”
陳旅長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鬼子想三路合圍,一口吃掉咱們。但他們忘了,這裡是咱們的地盤。每一條山溝,每一個村子,每一片樹林,都有咱們的人。
他們走一步,咱們就能咬一口。等他們走到咱們主力面前,已經是一隻傷痕累累的困獸了。”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三萬五千人,至少有一萬五千是偽軍。那些二鬼子,戰鬥力不行,士氣也不行。只要把鬼子打疼了,他們第一個跑。”
王政委看著他,忽然笑了:“老陳,你這是要把鬼子的骨頭一寸一寸磨斷啊。”
陳旅長也笑了,但笑容裡帶著幾分冷意:
“鬼子人多,火力強,硬拼不是辦法。那就讓他們走慢點,走累點,走怕點。等他們精疲力盡的時候,再讓主力出手。”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紛飛的雪花:
“楊正那邊,我倒是不太擔心。那小子,能打。就是不知道,他這回能不能再給咱們一個驚喜。”
王政委笑道:“怎麼,又想著殺少將了?”
陳旅長搖搖頭,又點點頭,自己也笑了:
“想還是敢想的。不過這回鬼子來勢太猛,能守住就是勝利。殺少將……那是奢望。”
…………
昔陽縣,黑石嶺。
天剛矇矇亮,崎嶇的山道上,一支隊伍正在快速穿行。
為首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濃眉大眼,滿臉風霜,腰裡彆著兩把駁殼槍,手裡還拎著一支老套筒。
正是昔陽縣大隊大隊長,王鐵柱。
他身後,一百多名縣大隊的戰士,人人揹著槍,腰裡掛著手榴彈,腳步輕快,眼神機警。
“大隊長,咱們往哪兒去?”一個年輕戰士湊過來問。
王鐵柱頭也不回,指著前方:“翻過這道嶺,前面就是鬼子必經的大路。咱們在那兒埋雷,給鬼子添點堵。”
年輕戰士嘿嘿一笑:“埋雷好!炸死這幫狗日的!”
王鐵柱瞪他一眼:“炸死幾個算幾個,別指望太多。咱的任務是拖延,不是硬拼。埋完雷就跑,聽見沒有?”
年輕戰士連連點頭。
一個時辰後,縣大隊抵達預定位置。那是一條夾在兩座山之間的土路,路面不寬,兩側是稀疏的樹林和灌木叢。
根據情報,鬼子的隊伍今天會從這裡經過——不是輜重隊,而是佐佐木聯隊的主力。
王鐵柱蹲在路邊,仔細觀察了一番地形,然後開始佈置:
“二狗子,你帶幾個人,去那邊山坡上埋伏。等鬼子踩了雷亂了陣腳,你們就放幾槍,然後往山裡跑,引他們追。”
“石頭,你帶幾個人,在這邊的林子裡等著。鬼子要是分兵追二狗子,你們就繞到後面,再放幾槍。”
“剩下的人,跟我埋雷!”
戰士們立刻行動起來。埋雷的埋雷,埋伏的埋伏,不到半個時辰,一切準備就緒。
王鐵柱最後檢查了一遍雷區,然後帶著剩下的人,撤到遠處的山坡上,隱蔽在枯草叢中。
雪還在下,很快就覆蓋了他們留下的痕跡。
…………
上午九時,佐佐木聯隊的前鋒出現了。
長長的隊伍,前面是五十多個騎兵開道,後面跟著一箇中隊的步兵,再後面是黑壓壓的主力。土黃色的軍裝在雪地裡格外顯眼,刺刀在晨光中閃著寒光。
王鐵柱趴在雪地裡,眼睛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隊伍。他的手按在引爆器上,手心全是汗。
五百米……三百米……兩百米……
“轟!”
第一顆地雷在騎兵隊伍中間炸開!戰馬嘶鳴,騎兵落馬,隊伍瞬間亂成一團!
“轟轟轟!”
接連幾聲爆炸,又有幾個倒黴的鬼子踩上了地雷。
“打!”
王鐵柱一聲令下,山坡上的戰士們同時開火!幾十支步槍的槍聲在峽谷中迴盪,幾個鬼子應聲倒地!
鬼子的反應很快。領頭的軍官大聲吼叫著,騎兵迅速散開,步兵架起機槍開始還擊。但他們的目標太大了,王鐵柱帶著人打完一排槍,立刻轉移位置。
“撤!”王鐵柱一揮手,戰士們貓著腰,順著事先選好的路線,迅速消失在密林深處。
鬼子追了一陣,追不上,又怕中埋伏,只好返回隊伍,清理損失。這一炸一打,他們至少耽誤了半個時辰。
但王鐵柱知道,這只是開始。
更激烈的戰鬥,還在後面。
同樣的場景,在昔陽、壽陽、榆次交界的各個方向不斷上演。
縣大隊、區小隊、遊擊小組,甚至一些自發組織的民兵,利用熟悉的地形,不斷襲擾著行進中的日偽軍。埋雷、打冷槍、拆橋、挖路……
鬼子的大軍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