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沒有佯攻,全是主攻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陳家村東南,無名高地。
槍聲漸漸稀疏,只剩下零星的抵抗和偶爾的冷槍。殘存的幾百名日軍被四營和新一團的主力,團團包圍在這座光禿禿的石頭山包上。
偽軍?早就跑光了。那些本來就不想替鬼子賣命的二鬼子,在四營騎兵衝進陣地的那一刻就開始潰散,漫山遍野地逃竄。
孫德勝帶著騎兵連追了一陣,砍翻了上百,剩下的就由他們去了——正主是鬼子,二鬼子跑就跑了吧,正好讓他們回去替八路軍揚名。
高地上,殘存的日軍依託幾塊巨大的岩石和臨時挖掘的簡易工事,還在負隅頑抗。黑暗中,隱約可見刺刀的寒光和偶爾探出的人影。
高地四周,四營和新一團的主力正在重新部署。戰士們滿臉硝煙,疲憊卻亢奮,就等著最後的總攻。
……………
高地東側,一處臨時設立的指揮部。
說是指揮部,其實就是在幾塊大石頭後面圍起來的一片空地。
李雲龍蹲在一塊最高的石頭上,手裡舉著望遠鏡,嘴裡叼著根沒點著的菸捲,眯著眼打量著遠處那座黑黢黢的山包。
“他孃的,鬼子還挺能扛。”他罵罵咧咧地放下望遠鏡,“幾百號殘兵敗將,佔了那個破山包,就想跟老子耗到天亮?”
楊正站在他旁邊,目光同樣投向那座高地。他比李雲龍冷靜得多,語氣平穩:“團長,鬼子這是困獸之鬥。他們知道天亮後飛機能來,所以拼命拖時間。”
“拖時間?”李雲龍嗤笑一聲,“老子偏不讓他們拖。天亮之前,就把這最後一塊骨頭啃下來!”
正說著,張大彪、關德山、餘往東三人聯袂而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激戰後的硝煙和汗水,但眼睛都亮得驚人。
“團長!”張大彪敬了個禮,嗓門洪亮,“一營清點完了,傷亡一百五十七,但抓了四百多二鬼子俘虜!繳獲的槍堆成山!”
關德山甕聲甕氣地接話:“二營傷亡一百三,繳獲也不少,還配合端了鬼子的炮兵陣地!八門九二式步兵炮,炸了四門,剩下四門完整的!還有那些迫擊炮,也繳了好幾門!”
餘往東穩重些,但語氣同樣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三營傷亡最小,不到一百。按團長吩咐,在山道上堵著,截住了兩百多潰逃的鬼子,全殲!”
李雲龍聽得眉開眼笑,連連點頭:“好!好!打得好!”
尤其是繳獲的那四門步兵炮,簡直讓他高興的有些忘乎所以了,不過很快他就回過神來,將目光轉向了楊正。
楊正靜靜站在那裡,沒有說話。他身邊沒有帶任何戰利品來邀功,也沒有急著彙報四營的戰果——那些數字,他自己心裡有數就好。
李雲龍看著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變成一種複雜的、混合著欣賞、感激和那麼一點點“老子運氣真好”的表情。
他走過去,用力拍了拍楊正的肩膀,力道大得楊正身子一晃。
“楊正。”李雲龍的聲音難得正經,“這一仗,老子欠你一條命。不,是整個新一團欠你一條命。”
楊正微微一怔,隨即搖頭:“團長言重了。四營是新一團的四營,救自己家,應該的。”
“少他孃的跟老子客氣!”李雲龍瞪眼,但那瞪眼裡沒有怒意,只有親近,“老子心裡有數。你那四營,從惡虎峪一路趕過來,兩天兩夜沒閤眼,一到就啃硬骨頭,連戰連勝。沒有你們,老子今天可能真得交代在這兒。”
他頓了頓,轉向張大彪、關德山、餘往東三人:“你們三個,也他孃的給老子記住——這回能活著,能打這麼大勝仗,楊正的四營是頭功!以後見了四營的兵,都給我客氣點!”
張大彪第一個站出來,對著楊正就是一個標準的軍禮:“楊營長,張大彪服了!從今往後,您有什麼吩咐,一營絕無二話!”
關德山和餘往東也上前敬禮。
關德山甕聲道:“楊營長,二營也服!您那四營打得太猛了,騎兵衝進去那陣勢,老子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以後打仗,咱二營跟著您學!”
餘往東穩重些,但話同樣真誠:“楊……楊營長,三營的弟兄們都說,四營是真能打。以後有硬仗,你言語一聲,三營隨叫隨到。”
楊正連忙還禮,心中卻湧起一股複雜的熱流。這些,都是新一團的主力營長,都是跟李雲龍出生入死的老部下,其中一個還是他的老營長。
他們能說出這樣的話,是真正的認可。
他深吸一口氣,沉穩道:“張營長、關營長、老營長言重了。此戰能勝,是團長運籌帷幄,是各營弟兄浴血奮戰。四營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
李雲龍在一旁看著,嘿嘿直樂。他太瞭解楊正了——這小子,有本事,卻不居功,這才是最難能可貴的。
“行了,別互相吹捧了!”李雲龍打斷他們,大步走回那塊石頭前,目光重新投向遠處的高地,“現在最要緊的,是拿下那個山包。”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變得凌厲:“天亮之前,必須結束戰鬥!一旦拖到天亮,鬼子的飛機來了,咱們就是活靶子!”
所有人都沉默下來,目光投向那座黑黢黢的高地。
關德山第一個站出來,大步走到李雲龍面前,胸膛挺得老高,甕聲甕氣地吼道:
“團長!主攻任務交給我們二營!今天白天我們沒怎麼打,弟兄們都憋壞了!您放心,只要二營還有一個人活著,就一定把鬼子那個破山包拿下來!”
李雲龍挑了挑眉,看向關德山那副急吼吼的樣子,嘴角勾起一絲笑意:“關德山,你他孃的什麼時候學會搶主攻了?”
關德山梗著脖子:“團長,咱二營不弱於人!今天一營三營都打痛快了,就二營窩在那條溝裡當了一晚上伏兵,弟兄們手都癢了!您得給我們機會!”
李雲龍看向張大彪。張大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確實,今天白天一營扛了整整一天,傷亡最大,也打得最慘。
但正因為如此,現在一營的戰士們最疲憊,能投入進攻的人手最少。
李雲龍的目光落在楊正身上。
楊正微微一笑,上前一步:“團長,四營的火力連還能打。四門步兵炮,八挺重機槍,炮彈還夠。關營長要主攻,火力連全力支援。
炮彈管夠,機槍壓陣,保準讓關營長的弟兄們衝鋒的時候,鬼子的頭都抬不起來!”
關德山眼睛一亮,對著楊正就是一抱拳:“楊營長,仗義!”
李雲龍看著這一幕,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笑聲震得旁邊的石頭都在迴響,“老子帶兵這麼多年,第一次見營長們搶主攻搶得這麼熱鬧!”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聲音陡然變得凌厲:
“但是——搶什麼主攻?全部都是主攻!”
眾人一愣。
李雲龍大步走到眾人面前,手指向遠處那座高地,眼中燃燒著熊熊的戰意:
“老子問你們,咱們現在有多少兵力?一營還有一百多能打的,二營還有二百出頭,三營近三百,再加上楊正的四營上千——加起來,快一千六百號人!”
他又指向四營的方向:“咱們有多少炮?四營四門,剛繳獲的四門,加上柱子那門,九門步兵炮!重機槍多少?四營十二挺,各營加起來也有四五挺多挺!歪把子、擲彈筒,數都數不過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激昂:“咱們兵強馬壯,炮火不缺,彈藥管夠——他孃的還分什麼主攻佯攻?全線進攻!
四面一起打!用絕對的火力壓住他們,用絕對的人數淹沒他們!讓鬼子連跑都沒地方跑!”
張大彪第一個反應過來,狠狠一拍大腿:“團長說得對!咱現在有的是人,有的是炮,還分什麼主攻?”
關德山也咧嘴笑了:“全面進攻好!老子帶二營從正面壓上去,誰攔得住?”
餘往東點點頭:“三營從側後包抄,保證鬼子跑不了。”
楊正最後開口,語氣沉穩卻充滿信心:“四營打了一夜,傷亡不大,士氣正高。騎兵連還能衝一波,步兵連隨時可以跟進。團長,您下命令吧。”
李雲龍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每一個人的眼中,都燃燒著同樣的戰意。
他猛地一揮手,聲音如同驚雷炸響:
“傳我命令——所有部隊,天亮前,發起總攻!九門步兵炮,同時開火,先給老子把那座山包轟成平地!炮火延伸後,四個營,從四面一起壓上去!騎兵連在外圍策應,防止鬼子突圍!”
“是!”四人齊聲應諾,聲音在夜空中迴盪。
…………
指揮部不遠處,一處臨時整理的炮兵陣地。
九門九二式步兵炮一字排開,黑黝黝的炮管指向遠處那座被黑暗籠罩的高地。
炮手們正在做最後的檢查,裝填手將一發發炮彈從木箱裡搬出來,碼放在炮位旁邊。
王承柱蹲在一門炮旁邊,手裡拿著塊破布,一遍遍地擦拭著炮管。
他的眼睛卻時不時地往旁邊瞟——那裡,四門九二式步兵炮整齊排列,炮管比他的那門還要新,炮手們各就各位,動作麻利得讓人眼紅。
“嘖嘖嘖……”王承柱忍不住咂咂嘴,喃喃道,“四門……他孃的四門……咱新一團總共才幾門,人家四營一個火力連就四門,也不知道新繳獲的那四門能不能給到俺這裡來………”
“嘿,柱子!”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
王承柱回頭,就見羅大山笑眯眯地走過來,手裡拎著個搪瓷缸子,裡面熱氣騰騰。
“兄弟,喝口熱水暖暖身子。”羅大山把缸子遞過來,態度熱情得讓王承柱有點受寵若驚。
“哎喲,羅連長,這怎麼好意思……”王承柱連忙接過,喝了一口,確實暖和了不少。
羅大山在他旁邊蹲下,目光也落在那四門步兵炮上,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怎麼樣?咱火力連這陣勢,還行吧?”
王承柱嚥了口熱水,由衷道:“豈止還行,簡直是……太他孃的行了!四門炮啊……”
羅大山嘿嘿一笑,壓低聲音:“柱子兄弟,哥哥跟你打聽個事兒——你那手炮打得怎麼樣?我聽楊營長唸叨過,說你是神炮手,指哪打哪?”
王承柱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還行吧……打了幾年,練出來了。不過咱炮少,炮彈也少,練的機會不多。”
羅大山眼睛一亮:“那你這本事,擱在咱們火力連,那可不得了!四門炮隨便練,炮彈管夠………”
王承柱聽得眼睛都直了:“炮……炮彈管夠???”
“那可不!”羅大山頗為神氣的指了指那些炮彈箱,“看見沒,都是咱們繳獲的,還有一部分被我們藏起來了,根本就用不完!”
王承柱嚥了口唾沫,眼神裡滿是羨慕。
羅大山趁熱打鐵,拍拍他的肩膀:“柱子兄弟,以後多來咱火力連走動走動。咱倆都是玩炮的,互相學習學習。你看,你那炮打得準,咱這炮多,互相取長補短嘛!”
王承柱連連點頭:“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羅大山臉上笑開了花,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楊營長可說了,柱子是神炮手,以後有機會得挖過來。現在先打好關係,等時機成熟……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命令:“炮兵準備——目標正前方高地,距離一千二百米………”
“放……”
“咚!咚!咚!咚——!”
九門步兵炮同時發出驚天動地的怒吼!
……………
高地上,日軍殘部臨時指揮所。
炮彈撕裂空氣的尖嘯聲,由遠及近。
“隱蔽——!!!”
轟!轟!轟!轟——!
九發炮彈幾乎同時砸在石頭山包上!爆炸的火光撕裂黑暗,碎石泥土四濺,幾個來不及臥倒的日軍士兵被氣浪掀起,慘叫著滾下山坡!
片山省太郎靠在一塊巨大的岩石後面,雙手死死捂住耳朵,臉上滿是硝煙和泥土。他的軍服被彈片劃開好幾道口子,手臂上的傷口還在滲血,但他的眼睛,依然死死盯著山下那片火光沖天的區域。
“旅團長閣下!”山本茂趴在他旁邊,聲音因為恐懼而顫抖,“敵軍炮火太猛了!我們的防線根本守不住!”
片山省太郎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身邊殘存計程車兵——幾百號人,有的躲在岩石後,有的趴在臨時挖掘的淺坑裡,有的正抱著槍瑟瑟發抖。軍官們嘶聲吼叫著,試圖維持秩序,但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兩個字:
絕望。
片山省太郎緩緩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吉野大隊,想起山崎大隊,想起田安大隊——那些曾經驕傲的帝國勇士,如今都已化作塵土。而現在,輪到他了。
但他很快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最後的倔強。
“傳令各部,”他的聲音沙啞卻堅定,“依託地形,死守待援。只要堅持到天亮,航空兵一到,我們就還有機會!”
山本茂愣住了:“旅團長閣下,堅持到天亮……可天馬上就要亮了……”
“那就堅持!”片山省太郎打斷他,“告訴士兵們,帝國的武士,寧可戰死,絕不投降!每多堅持一分鐘,就是對天皇陛下盡忠!”
“嗨……嗨依……”山本茂帶著哭腔應道。
片山省太郎不再看他。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筆記本,藉著炮火的閃光,飛快地寫了幾行字。
然後,他喚來通訊兵。
“給第一軍司令官閣下,發最後一封電報。”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就說——片山旅團主力已於陳家村地區與優勢八路軍浴血激戰,職部率殘部死守待援,彈盡援絕,決心戰至最後一人,以報天皇陛下聖恩。大日本帝國陸軍少將,片山省太郎,泣血百拜。”
通訊兵的眼眶紅了,但他狠狠點頭,轉身衝進炮火中。
片山省太郎緩緩站起身,拔出軍刀,刀鋒在爆炸的火光映照下,閃過一道寒光。
他望向山下那片即將發起總攻的八路軍陣地,喃喃道:“來吧……讓我看看,擊敗我的,到底是何方神聖……”
……………
太原,第一軍司令部。
急促的電話鈴聲,將美津美治郎從淺眠中驚醒。
他猛地睜開眼,抓起電話,就聽到副官焦急的聲音:“司令官閣下!緊急軍情!片山旅團長發來訣別電報!”
美津美治郎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披上外套,大步走向作戰指揮室。
指揮室裡,燈火通明。參謀長田邊一郎少將已經站在巨大的作戰地圖前,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幾個參謀正圍在電報機前,緊張地接收和翻譯電文。
“司令官閣下。”田邊一郎快步迎上來,雙手遞過一張電報紙,“片山旅團長剛剛發來的電報。”
美津美治郎接過,快速掃了一眼。
然後,他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節發白。一股暴怒的火焰在眼中燃燒,但他死死壓住,沒有讓它噴發出來。
“廢物……”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低得幾乎聽不見,“五千多兵力,加上航空兵支援,連一個八路軍團都拿不下……廢物……”
田邊一郎沉默片刻,低聲道:“司令官閣下,片山旅團長在電報中說,他們遭遇了另一支八路軍精銳部隊的側後突襲。
據判斷,很可能就是在惡虎峪全殲吉野大隊的那支部隊。其兵力至少在一千五百人以上,裝備大量帝國制式重武器,戰鬥力極強。”
美津美治郎盯著地圖,目光落在“陳家村”那個小小的點上。
“現在情況如何?”他問。
田邊一郎指著地圖:“片山旅團主力已基本被擊潰,殘部約三四百人,被圍困在陳家村東南一處無名高地上。敵軍正在準備發起最後總攻。以目前的態勢……片山旅團長恐怕堅持不到天亮了。”
美津美治郎沉默了。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命令太原機場,所有可用的轟炸機、戰鬥機,立即做好戰鬥準備!
天一亮,立刻起飛,前往陳家村地區!我要讓那些八路軍知道,皇軍的報復,才剛剛開始!”
“嗨依!”田邊一郎立刻記錄。
“另外,”美津美治郎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通知第九旅團、第十六旅團,抽調精銳部隊,組成兩個聯隊的機動兵力,向壽陽方向集結。準備——第二輪掃蕩。”
田邊一郎微微一怔:“司令官閣下,第二輪掃蕩……這麼快?”
美津美治郎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