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碾碎他們
1938年11月24日，深夜十一點，陳家村東南五里，無名山坳。
夜色如墨，星月無光。
四營近千人人的隊伍，如同一群蟄伏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潛伏在這片距離日軍防線不到五里的隱蔽山坳中。
連續的行軍，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但那一雙雙眼睛，卻在黑暗中閃爍著壓抑不住的亢奮。
楊正靠在一塊岩石上，藉著遮光的手電筒微弱光芒，檢視著毛大栓剛剛送來的敵情草圖。
偵察排長蹲在他身邊，渾身汗溼，氣息還沒喘勻，但語速極快：
“營長，摸清了。鬼子收縮了防線，主營地設在陳家村東南約三里的那片高地上，背靠陡坡，正面開闊，易守難攻。兵力大約兩千五百人左右，加上偽軍，總數四千出頭。”
他的手指在草圖上快速移動：“鬼子的佈防很有章法——主營地外圍挖了簡易戰壕，架了至少十二挺重機槍，四角都有警戒哨，明暗哨搭配，火力交叉。偽軍被安排在主營地兩側的外圍，當炮灰用的。最要命的是——”
毛大栓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凝重：“鬼子指揮官好像料到咱們會來。主營地東南方向，也就是咱們現在這個方向，他特意留了一支預備隊，兵力大約一個步兵中隊加上三百多偽軍，駐紮在那道山樑後面。明擺著是防著咱們從背後捅刀子的。”
陳孝全不知何時湊了過來，低聲道：“鬼子這個指揮官，不簡單。白天能把團長逼成那樣，晚上還能留後手。”
楊正沒有說話，目光在地圖上緩緩移動。
毛大栓的情報很詳細——日軍主營地的位置，重火力點的分佈，警戒哨的輪換規律，甚至那條所謂的“後手預備隊”的具體方位，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趙大虎忍不住湊上來，急吼吼地問：“營長，咱們什麼時候動手？弟兄們都憋壞了！”
楊正瞥了他一眼：“急什麼？先聽聽大家的意見。”
他目光掃過圍攏過來的眾人——陳孝全、趙大虎、羅大山、劉鐵鋼、孫德勝、王兵，一個不落。
“毛大栓的情報大家都聽到了。”
楊正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鬼子有防備，留了後手。現在的問題是，咱們打不打？什麼時候打？怎麼打？”
趙大虎第一個跳起來：“打！當然要打！咱大老遠跑過來，不就是為了打他孃的嗎？鬼子有後手怎麼了？咱四營怕過誰？！”
劉鐵鋼沉穩些，但語氣同樣堅決：“營長，白天弟兄們休息了六個小時，體力恢復得差不多了。鬼子的後手不過一箇中隊加幾百二鬼子，咱們一口就能吃掉。”
羅大山眼冒精光：“營長，咱火力連四門步兵炮，八挺重機槍，炮彈管夠！只要您一聲令下，保證把鬼子主營地轟成渣！”
孫德勝更是直接，一把抽出馬刀，刀鋒在微弱星光下閃過一道寒芒：“營長，騎兵連準備好了！兩百把馬刀，您指哪兒，咱砍哪兒！”
楊正的目光最後落在陳孝全身上。
陳孝全思索了片刻，緩緩道：“鬼子連續進攻了整整一天，論累，肯定比咱們累。他們有飛機的時候咱們不好打，可現在——天黑了。”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笑意：“而且，團長在正面盯著呢。咱們這邊一動手，團長那邊肯定會全力配合。內外夾擊，鬼子再多人也得亂。”
楊正點了點頭，臉上終於露出滿意的笑容。
“說得對。”他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穩有力，“論火力，咱們四門步兵炮，十二挺重機槍，不輸鬼子；論士氣，咱們是生力軍，鬼子是疲兵；論時機，現在是深夜，鬼子的飛機動不了，這就是他們最大的短板。”
他蹲下身，手指點在草圖上：“你們看，鬼子的主營地，正面開闊，適合火力發揮；但背後是陡坡，不利於快速機動。鬼子指揮官把主營地設在這裡，就是做好了被兩面夾擊的準備。”
手指移到那道標註著“預備隊”的山樑：“他的後手，就藏在這裡——一箇中隊鬼子，三百多偽軍，把守住咱們從東南方向進攻的必經之路。
只要咱們被這道防線拖住，主營地的鬼子就能從容應對，堅持到天亮。等天一亮，飛機一來，咱們就麻煩了。”
“所以，”楊正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咱們只有一個辦法——快。
快到讓鬼子的後手來不及反應，快到讓主營地的鬼子來不及調兵，快到讓鬼子指揮官的算盤珠子還沒撥完，就已經輸了。”
他站起身，環視眾人：“我決定，凌晨一點，發起總攻。”
“計劃如下——”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第一步，火力覆蓋。”楊正的手指點在鬼子主營地的位置，“凌晨一點整，火力連四門步兵炮同時開火，目標——主營地核心區域，重點是鬼子的指揮所、重機槍陣地和彈藥堆放點。八挺重機槍隨後跟進，壓制前沿所有能冒火的鬼子火力點。”
羅大山狠狠點頭，拳頭攥得咔吧響。
“第二步，騎兵衝擊。”楊正的手指移向那道標註著預備隊的山樑，“孫德勝，你帶著騎兵連，趁炮火覆蓋的混亂，從側翼繞過這道山樑，直接衝擊鬼子預備隊的後方。
記住——不是纏鬥，是衝散！衝散他們，不讓他們有組織抵抗的機會！”
孫德勝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幾乎要吼出來：“是！營長放心！騎兵連保證把那些二鬼子衝成散沙！”
“第三步，步兵突擊。”楊正的目光掃過趙大虎、劉鐵鋼和陳孝全，“炮火延伸後，一、二、四連，從三個方向同時發起突擊！目標是——徹底碾碎鬼子預備隊，然後順勢直插主營地側後！”
“是！”三人齊聲低吼。
楊正最後看向毛大栓：“偵察排，你們的任務是在突擊隊發起前，摸掉鬼子主營地外圍的警戒哨。能無聲解決最好，一旦暴露，立即引爆，製造混亂。”
毛大栓重重點頭：“明白。”
命令下達完畢，楊正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每一張臉龐。那上面，有疲憊，有緊張，但更多的是——戰鬥的慾望，是渴望證明自己的激情。
“弟兄們，”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鬼子人多，有防備，留了後手。這仗不好打。但咱們四營，什麼時候打過好打的仗？”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傲然的笑意：“從常寧村到昔陽，從老鷹嘴到惡虎峪，咱們打過的每一仗，都是硬仗。
可結果呢？三個鬼子大隊，被咱們一口一口吃掉。現在，面前這四千多日偽軍，算個屁！”
趙大虎第一個吼出來：“對！算個屁！”
孫德勝跟著吼：“騎兵連，刀已出鞘！”
羅大山兩眼放光：“火力連，炮彈上膛！”
劉鐵鋼沉穩地點頭：“四連，準備好了。”
陳孝全微微一笑：“一連，隨時可以出發。”
楊正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驕傲。這就是他一手帶出來的隊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越是硬仗，越興奮。
“好！”他一揮手，“各連回去準備！凌晨一點，準時發起總攻！”
“是！”
眾人轟然應諾，迅速散去。
楊正獨自站在夜色中，望向遠處那片隱約透著點點火光的日軍主營地方向，喃喃道：“團長，天亮之後，咱們一起，喝慶功酒。”
…………
與此同時，日軍主營地，臨時指揮部帳篷內。
片山省太郎端坐在摺疊椅上，面前的簡易桌上攤開著作戰地圖。他的臉色依舊平靜，但眉宇間那絲若有若無的凝重，始終揮之不去。
帳外，隱約傳來士兵們紮營的嘈雜聲和戰馬的嘶鳴。
副官山本茂大尉快步走進來，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後怕：“旅團長閣下！偵察隊剛剛發回最新訊息——東南方向約五里處，確實發現八路軍大規模集結跡象！人數至少上千，且有騾馬攜帶重武器！”
片山省太郎的瞳孔微微收縮，但臉上反而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近乎欣慰的笑容。
“果然來了。”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帳篷門口，撩開簾布，望向東南方向的沉沉夜色，“山本君，你現在明白，我為什麼堅持留下那支預備隊了吧？”
山本茂由衷地敬佩道：“旅團長閣下英明！若非您提前佈局，今夜我軍將陷入極其被動的局面！”
片山省太郎嘴角勾起一絲笑意，但那笑意中，更多的是一種獵手終於等到獵物的篤定：
“吉野大隊的覆滅，讓我一直在想——伏擊他們的那支八路軍，到底想幹什麼？如果只是巧合，倒也罷了；如果不是巧合，那他們的目標，一定是咱們的側後。”
他轉過身，回到桌前，手指點在地圖上：“所以，我留下了村田中隊，外加三百皇協軍，駐守在這道山樑後面。
那是通往我軍側後的必經之路，也是最適合伏擊的地形。只要他們能擋住這支八路軍兩個時辰，堅持到天亮——”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冷酷的光芒：“天亮之後，航空兵一到，這支不知天高地厚的八路軍，就是甕中之鱉。配合其餘部隊，內外夾擊，將他們徹底消滅在這片山溝裡！”
山本茂連連點頭，隨即又有些擔憂：“旅團長閣下，村田中隊雖然精銳，但畢竟只有一箇中隊，加上皇協軍也只有六百餘人。敵軍至少上千，且攜帶重武器，萬一……”
“沒有萬一。”片山省太郎打斷他，語氣篤定，“村田大尉是帝國陸軍大學出身，戰術素養極高。他佔據有利地形，依託山樑固守，別說上千人，就是兩千人，一時半刻也攻不下來。而且——”
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更深：“那三百皇協軍，雖然戰鬥力堪憂，但用來消耗敵軍火力、遲滯敵軍進攻，正合適。等敵軍好不容易突破防線，也是疲憊之師，村田中隊以逸待勞，足以將他們擊退。”
山本茂徹底放下心來，由衷讚歎：“旅團長閣下運籌帷幄，此番定能全殲來犯之敵，一雪前恥！”
片山省太郎擺擺手，臉上的笑意卻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凝重：
“山本君，戰場上，永遠不要提前慶祝勝利。命令各部，加強警戒，尤其是預備隊那邊，讓他們提高警惕，隨時準備接戰。”
“嗨依！”
山本茂轉身欲走，又被片山省太郎叫住。
“還有，”片山省太郎的聲音低沉下來，“給航空兵發報，確認明日拂曉準時出動。告訴他們，這是決定性的一戰，務必全力配合。”
“嗨依！”
山本茂快步離去。
……………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四營的陣地上，戰士們抓緊最後的時間檢查武器，壓滿子彈，繫緊鞋帶。沒有人說話，只有金屬碰撞的細微聲響和壓抑的呼吸聲。
孫德勝蹲在騎兵連的佇列前，一遍遍檢查著每一把馬刀的刀鋒。兩百名騎兵戰士端坐馬上，戰馬被勒住口鼻，只能不安地刨著蹄子，打著壓抑的響鼻。
“弟兄們，”孫德勝的聲音低沉而有力，“等會兒炮一響，老子第一個衝出去。你們跟緊老子，別掉隊。
記住——目標是衝散那幫預備隊的二鬼子，不是纏鬥！衝過去，砍翻他們，然後繞到主營地側後，跟步兵連匯合！”
騎兵戰士們齊刷刷點頭，眼中燃燒著壓抑已久的戰意。
趙大虎帶著二連，潛伏在最前沿的灌木叢後。
他一遍遍檢查著駁殼槍的彈夾，嘴裡唸唸有詞：“他孃的，這回非得讓鬼子知道知道，咱們四營步兵連也不是吃素的……”
劉鐵鋼和陳孝全各自帶著四連和一排，潛伏在左右兩翼。他們比趙大虎沉穩得多，但眼中的戰意，絲毫不減。
羅大山蹲在四門步兵炮旁邊，親自檢查著每一門炮的瞄準諸元。炮手們圍在他身邊，屏息凝神。
“記住了，”羅大山壓低聲音，“第一輪炮擊，目標是鬼子主營地核心區域——指揮所、重機槍陣地、彈藥堆放點。三輪急速射後，立即轉移陣地。第二輪炮擊，目標——預備隊山樑！”
炮手們齊齊點頭。
毛大栓帶著偵察排，早已消失在夜色中。他們的任務是摸掉鬼子主營地外圍的警戒哨，為突擊隊開路。
楊正站在一塊岩石上，最後一次舉起望遠鏡。
遠處，日軍的營地燈火點點，隱約可見巡邏隊的身影在營地邊緣來回移動。一切，看起來平靜如常。
但他知道，平靜之下，殺機四伏。
他放下望遠鏡，看了看懷錶。
凌晨零點五十五分。
還有五分鐘。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身後蓄勢待發的隊伍。黑暗中，那一雙雙眼睛如同點點星火，匯聚成燎原之勢。
“弟兄們，”他的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這一仗，打完，咱們四營，就不再是一個普通的營了。這一仗，要讓小鬼子記住，有一個番號，叫八路軍386旅新一團四營！”
沒有人回答。
但那一雙雙眼睛，燃燒得更旺了。
楊正再次看向懷錶。
凌晨零點五十九分。
他緩緩舉起右手。
凌晨一點整——
右手猛地向下一揮！
“開炮！！”
“咚！咚！咚！咚！”
四門九二式步兵炮同時發出驚天動地的怒吼！
四發70毫米高爆彈劃出四道幾乎筆直的彈道，狠狠砸向兩公里外那片燈火通明的日軍主營地！
“轟！轟！轟！轟！”
四團巨大的火球幾乎同時從日軍主營地核心區域騰空而起！爆炸的衝擊波掀翻了帳篷，點燃了物資，將無數還在睡夢中或剛驚醒的日軍士兵拋向空中！
緊接著，第二輪，第三輪——
“咚！咚！咚！咚！”
十二發炮彈在短短兩分鐘內，全部傾瀉在日軍主營地最致命的位置！
一頂明顯是指揮部的帳篷被直接命中，裡面傳出淒厲的慘叫和日語的咒罵！
一處重機槍陣地被炸上了天，沉重的槍身和破碎的零件四散飛濺！
堆放彈藥的位置被引爆，引發連鎖殉爆，更大的火球騰空而起，照亮了半邊天空！
“打得好！！”羅山山興奮得幾乎要跳起來，嘶聲吼道，“重機槍，給我壓上去！跟隨步兵連，壓制鬼子前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