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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喝酒

營部內,氣氛因為兩壇開啟的老汾酒而變得更加熱絡起來。

清冽醇厚的酒香瀰漫在小小的房間裡,驅散了初冬的寒意。

楊正很快帶著王文瀚走了進來。王文瀚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鼻樑上的眼鏡片擦得鋥亮。

他表情嚴肅,甚至有些拘謹,與屋內略顯喧鬧的慶功氣氛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王先生,快請坐!”王政委一見王文瀚,立刻熱情地站起身,拉過一把椅子,又親自拿過一個粗瓷碗,就要往裡倒酒。

“不敢勞煩政委。”王文瀚連忙擺手,聲音帶著技術工作者特有的刻板,“這酒……我不能喝。

我的工作,需要腦子時刻保持絕對清醒,酒精會影響判斷和操作的精確性,一絲一毫的誤差都可能造成危險。所以,自我從事這份工作起,便立誓絕不沾染。”

王政委倒酒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隨即暢快地笑了起來,將酒碗放下:“好!王先生此言,足見專業與嚴謹!是我想得不周了,該罰該罰!”說著,他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陳旅長也哈哈大笑,指著王文瀚對眾人道:“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寶貝?這就是!腦子裡裝的是關乎戰士性命、戰鬥勝負的大事,自律如此!合該如此!王先生,以茶代酒,我們敬你!”

王文瀚微微躬身,接過陳孝全遞過來的一碗白開水,與眾人虛碰一下,淺淺抿了一口,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緊繃的脊背似乎放鬆了一點點。

另一邊,陳旅長已經招呼李雲龍和楊正端起了酒碗。碗沿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來!這第一碗,敬咱們四營在老鷹嘴打出的赫赫威名!敬所有犧牲和負傷的英雄!”陳旅長聲音洪亮,一飲而盡。

李雲龍和楊正也立刻幹了。火辣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下,帶來一股暖意,也沖淡了提起傷亡時的那份沉重。

“這第二碗,”陳旅長親自又給兩人滿上,目光炯炯地看著楊正,“敬你楊正!有勇有謀,敢打敢拼,更難得的是,帶兵有方,聚攏人心!能把一支隊伍帶成現在這個樣子,不容易!”

楊正連忙謙虛:“旅長過獎了,都是同志們用命,還有上級領導的支援。”

“少來這套虛的!”李雲龍在旁邊插嘴,美滋滋地又灌了一口,“老子就看結果!結果就是你這小子把天捅破了,還能把隊伍越搞越大,越搞越強!這碗酒,該喝!”

楊正笑了笑,再次舉碗飲盡。

陳旅長放下碗,臉色微紅,話匣子也開啟了,開始以長者的身份,向楊正和李雲龍傳授一些帶兵、治軍、以及與地方群眾打交道的經驗心得。

這些經驗有些是從殘酷的戰爭實踐中總結出來的血淚教訓,有些則是基於對革命軍隊建設的深刻思考。

楊正聽得非常認真,不時點頭,提出一些自己的疑問。

李雲龍雖然大大咧咧,但在涉及具體戰術和部隊管理時,也凝神細聽,偶爾插話爭論幾句,氣氛熱烈而融洽。

正說著,陳孝全端著一個大大的簸箕走了進來,裡面堆著小山一樣、熱氣騰騰的白麵饅頭,個個都有拳頭大小,散發著糧食特有的香甜氣息。

陳旅長一看,眉頭下意識地就皺了起來,臉上的酒意都醒了兩分:“楊正,陳孝全!你們這是搞什麼特殊?我和政委來了,就弄白麵饅頭?”

陳孝全趕緊解釋,臉上帶著笑:“報告旅長!您誤會了!今天咱們全營慶功,改善伙食,所有戰士,包括傷員,吃的都是這個大白饅頭!管飽!伙房蒸了好幾大鍋呢!不信您出去瞅瞅?”

楊正也補充道:“旅長,政委,團長,咱們這次繳獲了不少白麵,又陸陸續續從之前藏糧點運回來一些。戰士們前段日子辛苦了,也該吃點好的。今天全營同慶,既是慶功,也是鼓舞士氣。”

陳旅長這才眉頭舒展,臉上重新露出笑容,拿起一個饅頭掂了掂,又聞了聞:“嗯!香!這才像話!要慶功,就大家一起慶!不能光咱們在這屋裡吃獨食。陳孝全,你也別忙活了,坐下一起吃!”

王政委也笑著拿起一個饅頭:“雲龍,楊正,你們有心了。讓戰士們吃頓好的,比什麼動員都管用。”

陳孝全被陳旅長拉著坐下,有些不好意思。

王政委溫和地對他說:“孝全同志,這次老鷹嘴作戰,你雖然沒在一線,但掩護群眾和物資轉移,任務完成得非常出色,確保了咱們的後路和根基,功勞同樣不小。來,我也敬你一碗。”

陳孝全連忙端起酒碗:“謝謝政委!這是我應該做的!”

一時間,營部裡充滿了咀嚼聲、談笑聲、碗筷碰撞聲,氣氛輕鬆愉快。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大家臉上都帶著滿足的紅光。

這時,另一邊,王政委與王文瀚的閒聊也漸漸深入,話題開始引向正題。

王政委放下碗,身體微微前傾,神色變得鄭重而懇切:“王先生,咱們都是自己人,我就不繞彎子了。你和你的同志們掌握的技術,對咱們八路軍,對整個抗日事業,太重要了!能造出子彈,就等於給了戰士們持續戰鬥的底氣。”

王文瀚安靜地聽著,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

“所以,我和陳旅長,以及旅部其他同志,都有一個想法。”

王政委語氣更加誠摯,“常寧村這裡,畢竟是前線,鬼子的鼻子隨時可能嗅過來,不安全。我們想,能不能請王先生,還有你手下的技術骨幹,轉移到咱們更安全的後方根據地去?

那裡有我們籌建中的兵工廠,條件雖然也艱苦,但相對穩定,原材料供應和組織保障會更系統。

到了那裡,你們可以安心搞研究,擴大生產,更重要的是,可以把你們寶貴的經驗和技術,傳授給更多的同志!

讓咱們八路軍,能有更多的地方自己能造子彈、造炮彈!這是一件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大事啊!”

王政委的話說得情真意切,利弊分析得清清楚楚,更是把王文瀚個人的工作意義,提升到了關乎整個抗戰大局的高度。

陳旅長也停下了與李雲龍的交談,目光看了過來,眼中充滿期待。

然而,王文瀚聽完,幾乎沒有猶豫,緩緩地、卻異常堅定地搖了搖頭。

“王政委,陳旅長,感謝組織上的信任和厚愛。”王文瀚的聲音依舊平直,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是,我去不了後方,我的技術,恐怕……也無法傳授。”

“為什麼?”王政委雖然料到可能有困難,但沒想到拒絕得如此乾脆。

王文瀚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一絲極罕見的、屬於技術偏執者的執拗與為難:“原因有三。

第一,我們目前掌握的配方和工藝,極度依賴本地幾種特殊的原料來源和……一些偶然發現的環境條件。

比如水源的酸鹼度、空氣中某種微量成分,甚至土壤裡的一些雜質,都可能是影響發射藥穩定性和底火可靠性的關鍵。

離開常寧村這片特定的地方,我無法保證還能複製出同樣品質的產品。”

他頓了頓,繼續道:“第二,我們的方法,與其說是系統的技術,不如說是在極端匱乏條件下,透過無數次危險試驗摸索出來的土法和經驗。

其中很多關鍵步驟,依賴操作者個人的手感、眼力甚至直覺,根本無法用文字或語言準確描述和傳授。強行教授,不僅效率極低,而且極易因理解偏差或操作失當引發事故。”

“第三,”王文瀚看向楊正,又看了看門外隱約傳來打鐵聲的方向,“也是最重要的。我是四營收留的,這裡的弟兄們也信我,把最好的條件提供給我。

我的工作,是和這裡的鐵匠、這裡的戰士、這裡的山山水水綁在一起的。離開這裡,我……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做出有用的東西。我的心,也安不下來。”

他的理由聽起來有些玄乎,甚至帶著點技術人員的怪癖和固執,但那份不容置疑的篤定和紮根於此的歸屬感,卻讓人難以反駁。

王政委張了張嘴,還想再勸,陳旅長卻輕輕嘆了口氣,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說了。

陳旅長看著王文瀚那副油鹽不進、但又絕非故意拿捏的模樣,心中明瞭,眼前這個人,恐怕是真的與這片土地、這支部隊深度繫結了。

強扭的瓜不甜,強行把他弄走,說不定真就毀了一個難得的技術苗子。

營部內出現了短暫的安靜。只有李雲龍咀嚼饅頭的咕噥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戰士們的歡笑聲。

楊正適時地開口,打破了沉默:“旅長,政委,王顧問他們的工作確實有些特殊性。不過,請首長放心,四營一定會全力保障他們的安全和工作條件。

他們生產出來的彈藥,我們除了自用,也願意優先供應旅部和其他兄弟部隊。

如果……如果將來條件成熟,或者王顧問他們摸索出了更穩定、可傳授的方法,我們一定第一時間向旅部彙報,全力配合技術推廣。”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照顧了王文瀚的情緒和實際情況,也表明了四營顧全大局的態度。

陳旅長與王政委再次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有些無奈,但也只能接受現實。

王政委搖搖頭,苦笑一下:“罷了罷了,人才難得,強求不得。王先生既然有你的堅持和理由,那我們尊重。

不過,楊正,”他轉向楊正,神色嚴肅起來,“王先生是咱們八路軍的寶貴財富,更是你們四營的膽!

你必須給我用十二萬分的心,確保他的絕對安全!如果出了問題,我唯你是問!”

“是!請政委放心!四營在,技術員就在!”楊正立刻挺胸保證。

陳旅長也點點頭,拿起酒碗:“行!這事就先這樣。王先生,以後有什麼困難,需要什麼支援,直接跟楊正說,或者讓他報給旅部!

來,不管能不能喝酒,為了咱們能自己造出子彈,為了早日趕走鬼子,咱們以水代酒,再碰一個!”

小小的風波暫時平息,慶功的氣氛雖然因為這段插曲略顯凝滯,但很快又隨著陳旅長豪爽的笑聲和李雲龍咋咋呼呼的勸酒聲重新活躍起來。

只是,在陳旅長和王政委的心底,對楊正這個四營,對它所蘊含的秘密和潛力,有了更深一層的、複雜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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