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果然如此……
大田據點舊址以北五里,一處被稱為“大狼溝”的亂石坡地。
毛大栓帶著偵察班剩餘的二十幾人潛伏在坡頂的灌木和亂石後。
山下的土路,此刻正被無數晃動的手電光、馬燈和火把映照得如同一條扭曲的光河。
鬼子和偽軍的大隊人馬,正在連夜趕路。
沉重的腳步聲、騾馬的嘶鳴、車輪的吱呀、還有鬼子軍官不時響起的呵斥和偽軍們疲憊的抱怨,混合成一股沉悶而壓抑的聲浪,順著夜風隱隱傳來。
“乖乖……這鬼子真的是發狠了,夜間居然都不想休息。”
偵察班副班長林小野趴在毛大栓身邊,藉著下方微弱的光線,看著仍在行軍的隊伍,忍不住有些驚訝。
毛大栓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要是你被燒了幾百噸的糧食,恐怕你也得發狠!”
林小野想到那個場面,眼睛也是紅了,“他孃的,那糧食也是咱們華夏的,被狗日的搜刮了,這一次,非得好好收拾他們不可!”
毛大栓剛想說話,身後卻傳來極其輕微卻迅捷的腳步聲。
他猛地回頭,右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駁殼槍,卻見幾個熟悉的身影正弓著腰,敏捷地靠攏過來,正是劉鐵鋼派來的第四排先頭一個班的戰士,領頭的是一班長韓石頭。
“毛班長!劉排長派我們來了!後面還有兩個班,馬上就到!”韓石頭的聲音帶著長途奔跑後的急促,但眼神明亮。
“來得正好!”
毛大栓一把將韓石頭拉到自己旁邊的位置,指著山下,“看,鬼子大隊加上偽軍,足有1100多人。劉排長怎麼交代的?”
韓石頭迅速掃了一眼山下的陣勢,瞳孔微縮,但語氣依舊沉穩:“排長命令,配合你們偵察班,利用地形,冷槍襲擾,遲滯敵人!不求殺傷多少,但要讓他們走不安生,睡不著覺!”
“對!”毛大栓點頭,目光掃過身邊偵察班和剛剛抵達的第四排戰士。
“咱們人少,不能硬拼。看到那些扛著機槍、擲彈筒的嗎?看到那些指手畫腳的偽軍軍官了嗎?”
他的手指在黑暗中虛點:“咱們的任務,就是盯準這些有價值的目標,放冷槍!打一槍,換一個地方!
絕對不許貪功,更不許暴露!要讓鬼子覺得,這山溝裡到處是咱們的槍口,讓他們一步三驚,寸步難行!”
他特意看向第四排那幾個被劉鐵鋼特意囑咐過、槍法尤其出眾的戰士:
“你們幾個,槍好,眼力好,專挑兩百米內的硬點子打!有沒有問題?”
那幾個戰士默默檢查了一下手中保養良好的三八大蓋,拉動槍栓,輕輕推上一顆子彈,搖了搖頭,眼神很是冷靜。
“好!”毛大栓看了一眼繳獲的懷錶,“現在是晚上九點二十分。鬼子看樣子不打算宿營,想連夜逼近常寧村。咱們……就陪他們熬熬夜!”
他迅速分配了射擊位置和撤退路線。
二十幾名偵察班戰士和陸續抵達的第四排三個班,近八十人,如同撒豆子般,悄無聲息地散入大狼溝兩側更廣闊的山坡、石縫和灌木叢中,徹底隱沒了身形。
山下,田安一男走在佇列中部,臉色在跳動的火把光影中顯得陰晴不定。
連續遭受重創,尤其是軍糧專列被劫被焚,旅團長片山省太郎的斥責電報言辭之激烈,讓他至今脊背發涼。
他必須親自來,也必須儘快、用最殘酷的方式,將這支該死的八路軍碾碎。
唯有如此,或許才能平息旅團長的怒火,保住自己的前程,甚至……性命。
然而,這夜路並不好走。山路崎嶇,大隊人馬行進緩慢,士兵們經過白天準備和行軍,已然露出疲態。
更讓他心煩的是,自打進入這片山區,就時常偵察分隊的彙報,遠遠的發現八路軍的身影。
八路軍已經知道他們來了。
這也是為何,他強令隊伍繼續行軍的原因,生怕八路軍跑了。
“命令部隊,加快速度!注意兩側警戒!”田安一男對身邊的傳令兵冷聲道。
他相信絕對的實力,只要找住八路軍的主力,憑藉優勢兵力和火力,足以將其一舉擊潰。
就在這時——
“啪!”
一聲清脆的槍響,陡然從左側山坡的黑暗中迸發!聲音在寂靜的山谷中顯得格外刺耳!
隊伍左側,一個正扛著歪把子輕機槍、走在偽軍佇列前面的鬼子機槍手,身體猛地一顫,一聲不吭地向前撲倒,機槍摔在碎石上發出哐噹一聲。
“敵襲!”
“左側山坡!”
“隱蔽!”
短暫的死寂後,日偽軍佇列頓時一陣騷動。
訓練有素的鬼子步兵立刻散開,撲向路旁的溝坎和石頭,槍口齊刷刷指向槍響的方向。
偽軍們則顯得慌亂許多,驚叫著趴倒一片,有的甚至胡亂朝黑暗中開槍。
“八嘎!不要亂!迫擊炮小隊!擲彈筒!對準左側山坡,覆蓋射擊!”一名鬼子中隊長大聲吼道。
然而,還沒等鬼子的擲彈筒手就位——
“啪!啪!”
右側山坡,幾乎是同一位置,又響起兩聲幾乎重疊的槍響!
走在隊伍偏後方、正揮舞著手槍督促偽軍前進的一名偽軍連長,和旁邊一個提著駁殼槍的傢伙,應聲栽倒。
“右邊!右邊也有!”偽軍隊伍更加混亂。
田安一男在衛兵的保護下迅速下馬,躲到一塊大石後,舉著望遠鏡朝兩側山坡望去。
然而,夜色深沉,山林莽莽,除了被子彈驚起的夜鳥和還在迴盪的槍聲,什麼也看不到。
冷槍!又是這種該死的、像毒蛇一樣的冷槍!
田安一男感到一陣熟悉的煩躁湧上心頭。上次吉田中隊,恐怕就是被這種無休止的襲擾拖垮了節奏,最終落入陷阱。
“命令部隊,不要停留!機槍對兩側可疑區域進行威懾射擊!隊伍繼續前進!他們人不多,只是在拖延我們!”田安一男咬著牙下令。
他判斷這仍然是八路軍慣用的襲擾戰術,目的是為常寧村的百姓和物資轉移爭取時間。
鬼子的機槍開始對著兩側山坡漫無目的地掃射,子彈打在石頭上迸出火星,打斷灌木枝葉。
在火力掩護下,日偽軍隊伍重新整隊,加快了行進速度,但每個人都更加緊張,眼睛不住地瞟向黑漆漆的山坡。
然而,八路軍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跟他們“熬”。
隊伍往前艱難地挪動了不到一里地。
“啪!”
又是一聲冷槍。這次是從隊伍正前方一處高坎後打來的。一個走在最前面探路的鬼子尖兵,鋼盔上濺起一朵血花,哼都沒哼就倒了下去。
“八嘎呀路!”
帶隊的鬼子小隊長氣得暴跳如雷,“衝鋒!佔領那個高坎!”
一個小隊的鬼子立刻散開隊形,嚎叫著向高坎衝去。
等他們氣喘吁吁地爬上去,那裡早已空無一人,只有幾枚滾燙的彈殼躺在冰冷的石縫裡。
類似的場景,在接下來的兩個多小時裡反覆上演。
槍聲忽左忽右,忽前忽後,毫無規律。有時一槍,有時兩三槍。
目標也不固定,有時是鬼子,有時是偽軍軍官,有時是馱馬,甚至有一次打中了一匹馱著步兵炮零件的騾子,引起一陣混亂。
第四排和偵察班那些槍法好的戰士,在這種環境下如魚得水。
他們利用對地形的熟悉,在毛大栓的指揮下不斷變換位置,每次開槍都極為冷靜和精準。
兩百米內,那些打著手電、提著馬燈、或者站在相對開闊處的目標,幾乎成了活靶子。
偽軍們徹底嚇破了膽。他們本來就士氣低下,全靠鬼子督戰隊彈壓。
此刻走在黑暗中,不知哪裡就會飛來一顆索命的子彈,那種恐懼被無限放大。
“媽呀……八路這槍子兒長眼睛啊!”
“專挑當官的打……這、這誰還敢走前面?”
“太君,歇會兒吧,弟兄們實在走不動了,黑燈瞎火的,八路在哪都看不見啊!”
偽軍團長李守財哭喪著臉,湊到田安一男身邊訴苦。
他手下已經死了兩個連長、一個營副,還有好幾個排長受傷,隊伍幾乎要失控了。
田安一男臉色鐵青,胸口因憤怒而劇烈起伏。
這一路走走停停,速度比蝸牛快不了多少,還不斷傷亡減員,雖然死的最多是偽軍,但也嚴重挫傷了士氣。
他再次舉起望遠鏡,望向槍聲最後消失的黑暗山林,嘴角卻慢慢扯出一絲冰冷的、自以為看透一切的笑容。
“哼……果然如此。”
他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副官和幾個中隊長說道:“看到了嗎?他們只敢遠遠地放冷槍,不敢正面接戰。襲擊的目標也多是皇協軍。這說明什麼?”
副官試探著回答:“說明……他們兵力不足?只想拖延?”
“沒錯!”田安一男語氣篤定,“八路軍的主力,一定還在常寧村附近,正在加緊掩護那些泥腿子轉移!
他們派出的這些老鼠,就是想用這種卑劣的手段,拖住我們,不讓我們快速抵達常寧村!”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的判斷正確,煩躁的心情反而平復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掌控感。
“傳令下去!部隊原地休息半小時!加強四周警戒,多派斥候小組,擴大搜尋範圍!
同時,命令炮兵小隊,保護好步兵炮,同時做好天明抵近後,立即進行炮火準備的計劃!”
他冷笑著看向常寧村的方向:“想拖延時間?我偏要穩紮穩打!等天一亮,視野清晰,我看你們這些老鼠還往哪裡躲!等我的炮火覆蓋過去,看你們的主力還能不能藏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