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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6章 大理寺昭獄

陳子昂的馬車在大理寺門前停下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二更。洛陽城的坊門關了,但大理寺衙門前的燈籠還亮著,兩盞白紙燈籠掛在門楣兩側的鐵鉤上,被夜風吹得搖搖晃晃的,把燈籠上那兩個字照得明暗不定。燈籠的光灑在寺門前的石階上,石階上的青苔在光裡泛著溼潤的、墨綠色的光澤。

李楷固和駱務整他們已經等在寺門口了。

李楷固站在石階的最高一級上,背靠著門柱,兩條長腿微微分開,重心落在腳掌的前半截,那是常年站崗練出來的、能站上一整夜都不覺得累的站法。他的身量比尋常漢人高出一個頭,肩寬腰窄,穿著一件玄色的便服,衣服的料子很粗,是邊關常見的麻布,洗得發白,但漿得很挺。他的臉在燈籠的光線下顯得輪廓極深,顴骨寬而高,眼窩陷下去,鼻樑直而闊,嘴唇厚而緊抿,下巴上蓄著一圈短鬚,修剪得整整齊齊。他的眼睛在暗處顯得格外亮,瞳仁是琥珀色的,在燈光中泛著一層淡淡的、像虎眼一樣的光。

駱務整站在他旁邊,個子比李楷固還高一些,肩膀寬得像個門板。他穿著一件同樣料子的玄色便服,腰間的橫刀斜掛著,刀柄上的銅件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他的臉比李楷固圓一些,顴骨沒有那麼高,但下頜更寬,下巴更方,整張臉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很多年的、稜角磨圓了但石質還是硬的卵石。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很沉,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底下擠出來的,帶著一種悶悶的迴響。

兩個人見陳子昂和姚崇下了馬車,同時躬身行了一禮。他們的動作很齊,像是練過很多遍一樣,膝蓋微微屈了一下,腰彎了七分,頭點了三分,然後立刻直起來。

“大將軍。”李楷固說,聲音沙啞而低沉,漢話咬得很重,每個字都像一顆石子從嘴裡吐出來。

“大將軍。”駱務整也說了一聲。

陳子昂點了點頭,看了他們一眼。這兩個契丹將領,數次挫敗唐軍,最後兵敗降唐。按唐律,降將是要被問罪的,但狄仁傑救了他們。狄公給武則天寫了一封摺子,說這兩個人能用,驍勇善戰,熟悉北邊地形,殺了可惜。武則天準了。從那以後,李楷固和駱務整就留在了唐軍裡,跟著狄仁傑打了幾仗,又跟著陳子昂守了兩年黑山。他們在戰場上從來不含糊,指到哪打到哪,刀砍捲了刃也不退。他們對陳子昂的尊敬,是從骨頭裡長出來的。那種尊敬裡有一層東西是陳子昂能感覺到的:他們把他當成了狄公的延續。

陳子昂在心裡嘆了一口氣。狄公救過的人太多了,散落在天下各處,像一把被風吹散的種子,落在哪裡就在哪裡紮下根去。而這些種子,現在都長成了樹。有些樹站在張柬之的院子裡,有些樹站在他的身後。張柬之用的,就是狄公的這層恩情。他陳子昂,也是狄公救過的人。這筆賬,他算不清。

“進去看看。”陳子昂說。

大理寺的昭獄在大理寺衙門的最後面。從寺門進去,穿過三進院落,穿過一片鋪著青磚的、空曠的院子,穿過一道鐵門,一條窄巷,又是一道鐵門。鐵門上有方形的瞭望孔,孔上裝著鐵柵,鐵柵的縫隙裡透出裡面昏黃的燈光。獄卒認得姚崇的令牌,驗過之後開了門。

一陣潮溼的、混著黴味和鐵鏽味的冷風從甬道深處灌出來。那氣味很濃,濃得幾乎能摸到,像是從一口深井底下翻上來的,帶著地下水脈的涼意和泥腥味。甬道很窄,兩側的牆壁是青石砌的,石縫間滲著水,水痕在牆面上留下了一道一道暗綠色的、像蛛網一樣的苔蘚紋路。苔蘚的根鬚從石縫裡鑽出來,又細又白,像一片一片的、細小的、朝四面八方伸開的觸手。頭頂上掛著幾盞油燈,燈焰很小,在從甬道盡頭吹來的陰風中搖搖晃晃的,把那些牢房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昭獄的等級比天牢和大牢都高。大牢關押作奸犯科的平民百姓,或犯了錯誤的小官吏;天牢囚禁貪官汙吏,還有謀亂的權臣武將;昭獄是最高階的,什麼時候提審,全看皇帝的心情。有時皇帝日理萬機,忘了這事,那麼有些人就得在昭獄裡呆上一輩子。

李重潤和武延基關在甬道最裡面的兩間牢房裡。說是牢房,其實跟陳子昂想象的不太一樣。牢門跟一般的大牢一樣,是粗大的木柵欄,柵欄上纏著鐵鏈。但裡面不是黑暗的、滴水的地方,而是一間半地下的房間。有天窗,天窗開在離地面約莫一丈高的牆壁上,窗洞只有一張小桌面那麼大,透進來的光是月光。月光從窗洞斜射進來,在牢房的地面上投下一塊方形的、清冷的光斑。有床,床是木頭的,上面鋪著草蓆和一床薄被。有桌椅,桌子是普通的方桌,桌面上放著一隻粗陶的水壺和一隻倒扣的杯子。椅子是兩條腿的胡床,可以折起來的那種。擺設跟尋常人家的房間差不多。

年輕的李重潤坐在床上。他身上換了一身白色囚服,囚服的料子很粗,是麻布,顏色白得發灰,像洗了太多遍已經褪了色的舊衣服。他卸了妝容,頭上沒有戴冠,頭髮散著,用一根布條鬆鬆地系在腦後。他的臉在月光中顯得蒼白而疲倦,眼眶下面有兩團青黑色,嘴唇乾裂起皮,但那五官的底子還是好的:眉骨高而平,鼻樑直而挺,下頜寬而圓,整張臉的比例很勻稱,透著一股養尊處優的、從骨頭裡帶出來的貴氣。

他坐在床上,背靠著牆壁,膝蓋屈起來,兩隻手抱著膝蓋。他的身體很挺拔,即便是在這樣一間牢房裡,即便是穿著一件粗麻的囚服,他也沒有垮下去。那根脊樑骨像是被什麼東西撐著,從尾椎一直撐到頸後,撐得筆直。他的眉宇間透著幾分英氣,那英氣不是裝出來的,是李唐皇族幾代人攢下來的、刻在血裡的東西。

姚崇先走進去。他站在柵欄外面,向李重潤介紹了陳子昂。他的聲音很平,用詞也客氣,但客氣底下有一層東西是硬的。他說:“皇太孫殿下,這位是天策大將軍陳子昂,武皇任命的斷案使。武皇命他查辦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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