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沉默的皇太孫
十九歲的李重潤沒有哭。他坐在那裡,兩隻眼睛睜著,看著牢房對面那面爬滿苔蘚的石壁。他的目光很靜,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斷案使、天策大將軍陳子昂站在柵欄外面看了他很久,久到甬道盡頭那陣陰風把他的袍角吹得翻了一下。李重潤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他好像知道有人在看他,但他的目光始終沒有從石壁上移開。但他一直不開口說話,也不辯解,不知道是不是太子李顯已經派人告訴他:沉默也許沒事兒。
陳子昂忽然想起了武則天今天在朝堂上說的那句話。她說李重潤“誹謗朕躬”。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聲音也很平,平得像在批一本普通的摺子。
但陳子昂現在看著牢房裡的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他想起了狄公說過的一件事。狄公說,李重潤滿月的那一天,武則天和高宗都非常高興,大赦天下,改年號為永淳,還打算破例為李重潤開設府署,設定官屬。那個剛滿月的、被整個帝國祝福的嬰兒,此刻已經坐在大理寺昭獄的草蓆上,被從東宮送到了昭獄。歷史上,等著他的祖母賜他自盡。
“走吧。”陳子昂說。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跟在身後的李楷固和駱務整能聽見。他轉過身去,走出了甬道,走出了鐵門,走出了大理寺的後院。外面的夜風從洛水方向灌過來,帶著河面上的溼氣和遠處坊市裡殘餘的煙火氣。他站在大理寺的院子裡,仰起頭來看著天空。月亮從雲層後面露了出來,又大又圓,慘白慘白的,像一隻睜著的、沒有感情的眼。
他把雙手攏在袖中,站了很久。袖中的手指碰到了那枚銅錢。銅錢的邊緣硌著他的掌紋,那個被狄公刻上去的“隱”字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他把銅錢攥在掌心裡,攥緊了。
隱。
狄公刻這個字的時候,手在抖。他用最後的力氣,把這個字刻在一枚普通的銅錢上,讓人騎了七天七夜的馬,送到了黑山。他要告訴陳子昂什麼?
隱什麼?隱忍?隱藏?隱退?
陳子昂站在大理寺的院子裡,看著天上那輪慘白的月亮,忽然覺得,那個“隱”字的意思,也許比他想的要複雜得多。
“我先回去了,”他說,“狄府那邊,還有人等著我。”
他拉開了機關。青石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的時候,他聽見張柬之在密室裡說了一句話,那句話被石頭摩擦的聲音吞掉了大半,只剩下幾個斷斷續續的字飄出來:“賢侄……小心二張。”
陳子昂沒有回頭。他走出了相府的書房,走過那棵老槐樹,走過水池上那片枯黃的睡蓮葉子,走過院子裡那座太湖石。月光從太湖石的孔洞裡穿過去,在他身上投下一片碎碎的、不規則的光斑。他走出角門的時候,車伕正靠在馬車轅上打瞌睡,聽見腳步聲,立刻直起身來,把車簾子掀開了。
陳子昂沒有上馬車。他站在相府門前的石階上,看著大隅口的街道。夜風從洛水方向灌過來,帶著河面上的溼氣和遠處坊市裡殘餘的煙火氣。街面上空無一人,只有一隻野貓蹲在坊牆根下,眼睛在月光中泛著兩點幽幽的綠光。遠處的更鼓敲過了四更,鼓聲沉悶而遙遠,像是從地底下傳來的。
他伸手從懷裡摸出那枚銅錢。銅錢的邊緣硌著他的掌紋,那枚被狄公刻上去的“隱”字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他把銅錢攥在掌心裡,攥緊了,然後又鬆開。銅錢在他掌心裡留下了一個圓形的、淺淺的印子,像一枚小小的、沉默的印章。
他翻身上了馬車。馬車調轉頭,沿著大隅口向尚善坊的方向駛去。銅鑾在車頂上叮叮噹噹地響著,在空曠的街道上傳得很遠。陳子昂坐在車廂裡,把那枚銅錢從懷裡摸出來,湊到紗簾漏進來的一線月光下,又看了一遍。那個“隱”字刻得歪歪扭扭的,筆畫深淺不一,顯然是刻的人手在發抖。
但狄公的手從來沒有抖過。他批了一輩子的摺子,寫了幾十年的公文,他的手穩得很。刻這個字的時候,他的手在抖,那說明他刻這個字的時候已經病得很重了。他是在用最後的力氣,把這個字刻在一枚普通的銅錢上,然後讓人騎了七天七夜的馬,送到了黑山。
狄公要告訴他什麼?
隱。
隱什麼?隱忍?隱藏?隱退?
這洛陽的朝堂,他終究躲不開,在黑山前線也被女皇召回了,一回來就碰到這樣的大案子,牽涉太子、二張、女皇。
陳子昂的馬車駛過興武門大街,又拐上了一條更窄的街道。街道兩側的坊牆在月光下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光,牆頭上的枯草在夜風中簌簌地響著。陳子昂把那枚銅錢重新揣進懷裡,貼著胸口,銅錢冰涼的觸感透過袍服和襯衣,滲進皮膚,像一滴小小的、不會融化的雪。他在黑暗中閉了一下眼。馬車繼續向前駛去,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沉悶而均勻,一下,一下,一下。銅鑾的叮噹聲在車頂上響著,那聲音清脆而連續,在夜晚的洛陽城裡傳得很遠,很遠。
從相府出來的時候,陳子昂的嘴唇上還殘留著春蘭那粒葡萄的酸甜。
那味道很淡了,被夜風一吹,只剩下一層若有若無的、像露水一樣薄的餘味。他的舌尖上還有一絲酒香,劍南燒春的醇厚和春蘭唇間那層細膩的、像絲綢一樣的觸感混在一起,在口腔裡攪成了一團說不清的東西。他坐在馬車裡,用拇指的指腹在嘴唇上抹了一下,抹掉了那層殘餘的溼潤。抹掉了,但記憶抹不掉。
春蘭和秋香。這兩個名字在他腦子裡轉了兩圈,像兩顆被人放進水裡的石子,沉下去了,但水面上還留著一圈一圈的漣漪。張柬之把這兩個女人推到他面前的時候,那兩顆埋在皺紋裡的炭火亮了一亮。陳子昂看見了。張柬之覺得放兩個美女在他身邊當耳目挺好,這一點,他心裡明鏡似的。但張柬之也許還有另一層意思:這兩個女人也是他遞給陳子昂的投名狀。你看,我把武皇賞給我的宮妓都給了你,我把我的心腹都交到你手裡了,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可正是這份投名狀,讓陳子昂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