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陳子昂勸說
李重潤抬起頭來。他的目光從姚崇臉上移到斷案使陳子昂臉上。那目光很慢,慢得像是在辨認什麼。他的目光在陳子昂的眉骨上停了一息,在陳子昂眼角那道陳年舊疤上停了一息,在陳子昂頜下那圈修得整整齊齊的短鬚上停了一息,然後落回陳子昂的眼睛裡。
那雙眼睛很年輕,瞳仁黑而亮,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石子。但此刻那兩顆石子外面蒙著一層薄薄的、像水汽一樣的東西,那是疲倦,也是某種被壓住了、不讓它冒出來的東西。
“陳將軍,你是我唐軍的棟樑之才。”李重潤開口了。他的聲音比陳子昂想象的要清亮一些,帶著一絲年輕人特有的、還沒有被生活磨平的銳氣。但那銳氣只露了一個頭,就被他收了回去,像一把刀從鞘裡抽出半寸,又推了回去。“姚大人。你們來了。”
陳子昂沒有立刻說話。他站在柵欄外面,目光在牢房裡掃了一圈。牢房不大,長寬各約一丈,四壁是青石砌的,石面上爬著和甬道里一樣的苔蘚。天窗透進來的月光把牢房分成了兩半,一半是清的,一半是暗的。李重潤坐在暗的那一半里,膝蓋抱著,像一隻把自己縮成了團的、受了傷的獸。但在那團縮起來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還在撐著,沒有趴下。
“殿下,”陳子昂說,“武皇讓我來查這個案子。我想問你一些事。”
李重潤點了點頭。他的下巴在膝蓋上蹭了一下,然後又把頭埋了回去。
“你在這裡,他們待你如何?”
李重潤抬起頭來,看了陳子昂一眼。那目光裡有了一絲淡淡的、不像他這個年紀的人該有的疲倦。“還好。”他說,聲音很平。“因為我的特殊身份,他們也算比較規矩。獄卒不敢對我惡語相加,更不會對我動刑。只有兩個獄卒每隔三個時辰巡邏一次。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任何看管。”他頓了頓,目光從柵欄的縫隙裡穿過去,落在甬道對面那面爬滿苔蘚的石壁上。“這裡只是太安靜了。”
“你們受苦了。”姚崇站在陳子昂旁邊,接了一句。他的聲音很溫和,溫和得像一碗晾在窗臺上的溫水。他說:“我們會想辦法,讓你們儘快出去。”
李重潤聽到這句話,忽然煩躁起來。他的眉頭皺緊了,眉心擠出兩道豎紋,像兩把小小的刀刻在年輕的皮肉上。他抬起手,扯了扯自己散亂的頭髮,指節在髮絲間用力地抓了一把,抓得頭皮泛紅。然後他蜷縮在床上,把膝蓋抱得更緊了一些,下巴抵在膝頭上,低聲抽泣起來。那抽泣聲不大,悶在膝蓋和胸膛之間,斷斷續續的,像一根被風颳得忽緊忽松的弦。他的肩膀在抖,整個身體縮成了一小團,在那張木板床上像一隻被雨淋溼了的、蜷在牆角的小獸。
“皇祖母,為什麼不肯信我呢?”他的聲音從膝蓋縫裡悶悶地傳出來,含混而低沉,像是一把被捂住了的琴在悶響。“殺了二張,天下就太平了。”
“殺了二張,也會還有二趙,或者二錢。”陳子昂說。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湖。但平底有一層東西是硬的,像湖底的石。他看著柵欄裡面那個蜷成一團的年輕人,忽然覺得他太年輕了。十九歲。十九歲在邊關,也就是剛入伍的新兵,第一次上陣殺敵的時候手會抖,刀會握不穩,回來之後會在軍帳裡躲著哭。這個十九歲的孩子,在東宮裡長大,在皇祖母的膝頭下長大,以為振臂一呼就能改變世界,以為殺了二張天下就太平了。
“對武皇來說,欲成大事者,至親亦可殺。”陳子昂說。他的聲音壓得低了些,低到只有柵欄兩邊的三個人能聽見。甬道里的陰風從遠處灌過來,把油燈的燈焰吹得晃了一下,把牢房裡的月光和影子攪成了一團。“你沒有聽你父母說過嗎?你父皇當年的事情,他應該告訴你。”
李重潤的抽泣停了一下。他的肩膀不抖了,膝蓋上的手指收緊了,指甲掐進了膝頭的皮肉裡。他沒有抬頭,但他的呼吸變了,變得又短又急,胸口在囚服底下急促地起伏著。他父皇當年的事情。廬陵王李顯,在房州被幽禁了十四年。十四年裡,他每一天都活在死亡的陰影下。他寫過多少封認罪摺子,磕過多少次頭,求過多少次饒?這些事,李重潤也許聽說過,但聽說過和知道,是兩回事。
“我不服!”李重潤忽然抬起頭來。他的眼睛紅了,眼眶裡盈著淚,但沒有落下來。他的嘴唇在抖,聲音也在抖,但抖裡面有一股火在燒,把那些抖燒成了一種滾燙的、往前衝的東西。“張氏二小挑撥我和皇祖母的祖孫關係!哼!”他的下巴抬起來了,脊背在牆上挺直了,整個身體從蜷縮的狀態中展開,像一把被人從鞘裡抽出來的、亮閃閃的刀子。“我沒有做錯事!誅殺這些亂臣賊子,我大唐才能延續盛世!”
“年輕人認個錯,沒什麼的。”陳子昂看著他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那張臉確實很像他的祖父李治。圓潤的額頭,挺直的鼻樑,豐厚的嘴唇,還有那雙黑而亮的眼睛。李治年輕的時候,大概也是這個樣子,也是這樣一副要掃清天下濁穢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樣。但李治後來怎麼樣了?被武則天捏在手心裡,連廢后詔書都寫了一半又被逼著收了回去,最後死在病榻上,把天下交到了那個女人的手裡。
“有些事,並不需要去做,”陳子昂說,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葉子,“你說出來就已經錯了。”
李重潤的嘴唇抿緊了。那兩道年輕而豐厚的唇抿成了一條線,下頜兩側的肌肉繃出了兩塊硬邦邦的稜。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陳子昂,目光裡的火還在燒,但燒得不那麼旺了,被陳子昂那句話澆了一層薄薄的、看不見的水。
“你給武皇寫一個認罪書,”陳子昂說,“看看能否讓她消氣。你就說自己是聽了一些流言,心有未甘,是以出言不遜。”
“我沒有做錯事!”李重潤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低裡面的火還在。“說的都是事實,為何要認罪?”
“現在武皇需要一個臺階下,一個臺階而已。”陳子昂勸說道。
他的聲音很平,但平底有一層東西在往上拱,像一根被壓彎的樹枝在往回彈。他看著李重潤的眼睛,那雙黑而亮的、像浸在水裡的黑石子一樣的眼睛。他把話一個字一個字地送過去,送得很慢,很清楚:“你認了罪,她才能饒你。你不認罪,她就只能殺你。你死了,二張還在,武懿宗還在,你父皇還在東宮當那個被嚇破了膽的太子。你活下來,這些事才有以後。你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