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家人之事,便是我們之事
在一次交叉換位的配合中,他甚至差點撞到側翼的隊友,雖然及時調整,但節奏已亂。
凌風眉頭微皺。
李闖是他手下最勇猛的悍卒之一,平日裡訓練如同瘋虎,今日怎會如此?
他沒立刻出聲,只是靜靜觀察。
晨練結束,各小旗稍事休息。
凌風將李闖叫到一旁。
“李闖,今日心神不寧,家中可有事情?”凌風開門見山。
李闖魁梧的身軀微微一震,低頭道:“沒……沒啥事,旗總。可能是昨夜沒睡好。”
凌風看著他躲閃的眼神和緊握的拳頭,沉聲道:“李闖,你我相識於微末,同生共死不止一回。我視你為兄弟,你有事,不該瞞我。”
李闖猛地抬起頭,虎目泛紅,嘴唇哆嗦了幾下,忽然單膝跪地,聲音哽咽:“旗總……我……我對不住您!”
“起來說話。”凌風將他扶起,“何事?”
李闖這個鐵打的漢子,此刻竟有些難以啟齒,半晌才斷斷續續道出原委。
原來,李闖家在關內有一小塊屯田,是其父當年隨軍屯墾分得的,雖然貧瘠,卻是全家命根子,種些雜糧菜蔬,勉強餬口。
前幾日,他家中忽遭變故。
一夥來歷不明的地痞,趁夜將他家田地裡的青苗盡數毀壞,水渠也被堵死。
其父上前理論,反被推搡毆打,傷了筋骨。
其母又急又氣,一病不起。
家中還有兩個年幼的弟妹,頓時斷了生計。
李闖在軍中得知訊息,心急如焚。
他如今升任小旗長,月錢增至二十貫,在軍中已算豐厚。
但家中遭此橫禍,父親治傷、母親看病、弟妹餬口、田地重修,處處需要錢。
他那點軍餉,投進去如同杯水車薪。
他想告假回家處理,但深知夜不收訓練正緊,大戰之後北涼動向不明,自己身為小旗長,怎能此時離隊?
他更不願向凌風開口求助。
旗總對自己恩重如山,提拔賞賜,自己尚未報答,怎能再添麻煩?
這幾日,他心中煎熬,訓練時難免分神。
昨日對練,險些被木刀劈中,便是心中煩亂所致。
說完這些,李闖這個戰場上砍人頭都不眨眼的漢子,竟已淚流滿面,狠狠抹了把臉:“旗總,是李闖沒用!家裡這點破事都處置不好,還耽誤訓練!您罰我吧!”
凌風靜靜聽著,面色沉靜。
待李闖說完,他拍了拍李闖的肩膀:“此事何不早說?家人之事,便是我們之事。”
他直接從懷中掏出兩錠銀子,每錠十兩,塞到李闖手中:“這二十兩,你先拿去應急。給伯父伯母看病治傷,修補田地,安頓弟妹。”
李闖如同被燙到一般,猛地縮手:“旗總!這不行!這太多了!我怎麼能拿您的錢!我……”
“拿著。”凌風語氣不容置疑,“這不是賞你,是借你。待你家中渡過難關,再從你月錢裡慢慢扣還。你若覺得過意不去,日後多殺幾個北涼狗,多掙積分便是。”
他將銀子重重按在李闖掌心:“記住,夜不收的兄弟,家人便是我們共同的家人。有難同當,不是一句空話。”
李闖握著那尚帶體溫的銀錠,看著凌風平靜卻堅定的眼神,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是重重點頭,虎目中淚水再次滾落。
凌風讓他先去處理家事,準他三日假。
李闖卻搖頭:“旗總,假我不休。我把銀子託可靠同僚捎回去,再寫信說明。訓練我不能耽擱。”
凌風見他堅持,便也由他。
李闖擦了眼淚,深吸幾口氣,將銀子仔細收好,對著凌風抱拳深深一禮,轉身大步走回校場,那背影似乎重新挺直,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凌風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暗歎。
邊軍將士,在外浴血搏殺,家人卻可能在後方受人欺凌。
此流氓滋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暗暗記下,打算稍後讓劉三派人暗中查探。
李闖家中變故的訊息,不知怎的,很快在小範圍傳開。
當日下午訓練間隙,劉三、陳二狗、趙石頭、王鐵柱這幾個最早跟隨凌風的老兄弟,先後找到李闖,這個塞一把銅錢,那個遞幾塊碎銀。
“闖子,拿著,不多,給家裡買點藥。”
“跟我還客氣?當年要不是你替我擋那一刀,我早喂狼了!”
“兄弟一場,別廢話。”
錢都不多,但那份心意,讓李闖這個硬漢眼圈又紅了幾次。
南宮瑾是最後一個來的。
他並未直接給錢,而是在訓練結束後,將李闖拉到僻靜處,遞過一個小布包。
“李旗長,這是我昔日隨身帶的一枚玉佩,不值什麼錢,但玉質尚可,或可典當應急。”南宮瑾聲音平靜,“家中瑣事,若需人手或門路,我可幫忙打聽。我在關內……認得幾個舊識。”
李闖愣住了。
他知道南宮瑾出身似乎不一般,但平日沉默寡言,除了訓練出色,幾乎不與人深交。
此刻竟拿出貼身玉佩,還說能幫忙打聽門路……
“南宮兄弟,這……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李闖連忙推辭。
南宮瑾將布包塞入他手中,語氣依舊平淡:“身外之物,不及同袍之情。李旗長若不收,便是見外了。”
他頓了頓,低聲道:“凌旗總待我等如手足,我等自當同心。收下吧。”
說完,他拍了拍李闖手臂,轉身離去。
李闖握著那尚帶體溫的布包,心中暖流翻湧,對著南宮瑾的背影,重重抱了抱拳。
此事雖未大肆宣揚,但在夜不收內部悄然傳開。
眾人感念凌風對弟兄的護短與擔當,也感念隊伍裡這份無聲的扶持。
一種名為“同袍”的凝聚力,在鮮血與汗水之外,因這瑣碎而真實的困境與援助,變得更加具體,更加牢固。
凌風察覺到隊伍氣氛的微妙變化,心中欣慰。
他知道,一支真正的強軍,不僅要有嚴明的紀律和精湛的戰技,更要有這種血肉相連、禍福與共的魂。
而就在夜不收內部悄然凝聚的同時,城西軍醫營,也迎來了第一個小小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