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要的就是這個在場
這看似讓步,實則把他最在意、最無法接受的外行指導內行的部分繞開了,只要求醫官們在“乾淨”的環境裡,按“乾淨”的流程操作。
這讓他一肚子關於醫道的駁斥,像打在了棉花上。
可軍令如山。
他再次看了看那蓋著鮮紅印信的手令,又看了看凌風平靜卻堅決的臉,知道此事已無轉圜餘地。
“好……好!”張濟仁重重吐出一口氣,像是瞬間蒼老了幾分,“侯大人有令,老夫……遵命就是!”
他將手令交還凌風,轉頭對趙醫官等人道:“你們都聽到了?收拾一下,帶上常用的傢伙和藥材,隨凌營長去那……軍醫營!”
“師父!”趙醫官急道。
“不必多言!”張濟仁打斷他,聲音疲憊卻帶著不容置疑,“軍令在此,執行便是。至於其他……是非對錯,自有傷兵身上的傷口說話。”
他這話,顯然並未心服,只是被迫執行,且憋著一股等著看凌風出醜的悶氣。
凌風要的就是這個在場。
他抱拳道:“有勞張老及諸位。請移步城西舊營區,傷兵與一應物事已初步齊備。”
就這樣,張濟仁帶著七八名核心醫官和十餘名學徒,面色各異地跟著凌風,來到了初建的軍醫營。
看到劃分明確的不同區域,看到離地的床板、充足的沸水、堆積的新布,以及那十餘名穿著粗布衣裳、忐忑不安的婦人。
張濟仁等人眼中除了不屑,更多了幾分驚疑不定——這凌風,竟然真像模像樣地搞出了這麼多他們看不懂的佈置。
凌風召集所有人——醫官、醫護兵、以及劉三等協助管理計程車卒,當眾宣讀了侯雲龍的手令和《軍醫營暫行條令》。
尤其三條鐵律:入營潔身、器械必沸、觸傷淨手。他用最嚴厲的語氣強調,任何人,無論身份,違反此三條,便是違反軍令,嚴懲不貸。
張濟仁等人面無表情地聽著,趙醫官嘴角甚至掛著一絲譏誚,顯然不以為然。
凌風也不理會,宣讀完便下令,接收第一批從各營轉來的、傷勢最重的二十名傷員。
流程立刻啟動。
在劉三等人的組織下,傷兵在初檢區被脫去血汙外衣,用溫鹽水擦洗。
何寡婦等醫護兵,在凌風和林月茹的示範下,戰戰兢兢卻又嚴格按照學到的動作,為傷兵清洗傷口、換上乾淨衣物。
張濟仁和趙醫官等人被要求在一旁“監督指導”,實際是讓他們看著。
看到醫護兵們用鹽水沖洗那些猙獰的傷口,趙醫官忍不住低聲道:“胡鬧!傷口豈能見水?這豈不是雪上加霜!”
張濟仁沉著臉沒說話,但緊抿的嘴唇顯示他同樣不贊同。
當看到所有包紮用的布條都從一口大鍋中撈出煮沸後晾曬,夾板、木盆等物也都被要求沸水燙過時,一位老醫官終於忍不住哼道:“多此一舉!勞民傷財!”
凌風只當沒聽見,嚴格檢查每一個環節。
輪到醫官們上前診視、開方時,張濟仁恢復了專業和冷靜。
他仔細檢查傷員傷勢,把脈觀色,開出藥方,吩咐學徒去煎藥。
在這部分,凌風絕不插手,給予充分尊重。
只是當趙醫官准備直接用未經特殊處理的手去觸碰一個剛清洗包紮好的傷口時,被凌風攔住。
“趙醫官,條令規定,觸傷前需淨手。請。”
趙醫官一愣,看看自己還算乾淨的手,又看看凌風遞過來的、浸著濃鹽水的布巾和皂角,臉色漲紅:“凌營長,你這是在侮辱老夫!”
“這是軍醫營鐵律,為防交叉染穢,保障所有傷兵。”凌風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請趙醫官遵守。若覺不便,可讓淨手後的學徒協助觸碰傷口,您只負責診脈開方即可。”
張濟仁在一旁看著,臉色鐵青。
這簡直是把他徒弟當賊一樣防著!
但他看了眼侯雲龍的手令,又看了眼凌風毫不退讓的眼神,知道在這件事上爭執無益,只會徒耗時間。
他沙啞著嗓子,對趙醫官道:“按他說的做。”
趙醫官氣得渾身發抖,卻不敢違抗師命,更不敢明著違反剛宣佈的軍令,只得憤憤地接過布巾,胡亂擦了擦手。
整個過程中,林月茹一直默默跟在凌風身邊學習,看著他如何處理衝突,如何堅持原則,如何協調各方。
她學得極其認真,眼中逐漸褪去怯懦,換上專注與思考。
當一名醫官學徒不慎將一塊用過的髒布丟錯了筐,凌風尚未開口,林月茹已輕聲但清晰地提醒:“這位小哥,髒布應丟入標有汙字的黑筐,那邊是放乾淨布的白筐。”
那學徒一愣,訕訕地撿起布條重新放置。
張濟仁瞥了林月茹一眼,沒說什麼,但眉頭皺得更深。
第一日的忙碌,在一種僵硬而壓抑的氣氛中結束。
醫官們覺得束手束腳,規矩繁多,毫無必要。
醫護兵們緊張笨拙,但勉強完成了流程。
二十名重傷員算是初步安頓下來。
整個軍醫營,雖然初建忙亂,卻在凌風鐵一般的條令和細緻入微的督導下,如同一個生澀但竭力運轉的精密器械,緩慢而堅定地開始了第一次救治。
夜幕降臨時,二十名重傷員已全部安頓完畢。
營區內飄蕩著淡淡的石灰和草藥氣味,偶爾有傷員痛苦的呻吟,但更多的是醫護兵們輕柔的安撫聲和腳步聲。
凌風巡視完每一個區域,確認開水持續供應,汙物單獨收集焚燒,值夜人員安排妥當,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離開營區。
次日,凌風天未亮便來到偵查旗駐地。
夜不收擴編至百人後,訓練任務更重。
他雖然兼任了軍醫營長,但偵查旗才是根本,絕不可鬆懈。
校場上,十個小組已在各小旗長帶領下開始晨練。
呼喝聲、兵器碰撞聲、腳步聲,匯成充滿力量的喧囂。
凌風登上點將臺,目光掃過。
李闖的第一小旗正在練習小隊協同突進,他蒙著雙眼——這是凌風要求的盲訓,鍛鍊在視線受阻下的聽聲辨位和團隊默契。
但今日李闖的動作,似乎比往日少了幾分悍勇,多了些微不可查的滯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