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凌旗總請回吧,老夫正忙
凌風已等在門內。
他今日未著甲冑,只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勁裝,外面套了一件蘇清雪連夜趕製的、樣式奇特的白色長褂——這是凌風按照記憶中隔離衣的樣子描述的,雖簡陋,但至少能將日常衣物與可能沾染汙血的工作服區分開。
凌風目光掃過門外的婦人們,聲音平和卻清晰:“諸位能來,凌某先行謝過。軍醫營是救人之地,亦是規矩森嚴之地。入此門,需守我之令。現在,願意遵守條令、留下做工者,請入門。若有疑慮,此刻離去,絕不追究。”
婦人們互相看了看,最終,何寡婦第一個邁步,踏進了木柵門。
有人帶頭,其餘人也陸續跟了進來。
凌風讓劉三將事先抄寫好的《軍醫營暫行條令》分發給每人——不識字沒關係,會有人宣讀講解。
然後,他親自帶領這十二位婦人,參觀初步建成的營區。
看到那劃分清晰的一個個區域,看到砌好的灶臺和滿當當的水缸,看到離地而設的乾淨床板,婦人們眼中的不安稍減,好奇漸增。
最後,凌風將她們帶到一間特意清理出來的空屋,作為“醫護兵培訓處”。
屋內已擺放好長條木桌,桌上放著木盆、粗鹽、煮沸過的棉布條、簡易夾板等物。
凌風站到前方,林月茹默默站到他身側稍後位置,神情專注。
“從今日起,你們便是軍醫營的醫護兵。”凌風開口,“醫護兵之責,非是治病,乃是輔佐醫官,照料傷兵,保持營區潔淨,防止傷病加重。”
他拿起一塊棉布,浸入旁邊木盆中溫熱的鹽水中。
“第一課,傷口清洗。”
他示意林月茹上前,挽起自己的衣袖,露出手臂上一道已經結痂的舊傷——那是前幾日訓練時不小心劃傷的。
“所有傷兵入營,傷口無論新舊,必須先用煮開放涼、加入適量粗鹽的溫水清洗。目的是洗去汙物,減少潰爛之可能。”
他親自示範,用浸了鹽水的棉布,從傷口中心向外,輕柔地旋轉擦拭。
“手法要輕,方向要由內向外,不可來回塗抹。一塊布,只擦一次,不可反覆使用。”
接著,他又演示如何用煮沸後曬乾的乾淨棉布條包紮,如何打結不壓迫傷口,如何觀察包紮後有無滲血、紅腫。
“識別化膿。傷口若出現紅腫加劇、疼痛異常、流出黃綠色膿液、或伴有發熱,便是惡化跡象,需立即報告醫官。”
“自身清潔。每日上工前、接觸不同傷兵前後、處理汙物後,必須用皂角或濃鹽水淨手。白色外褂每日更換清洗,不可穿出營區。”
凌風講得細緻,親自示範每一個步驟。
婦人們起初有些不知所措,但漸漸被那清晰的操作和明確的道理吸引,努力記憶著。
林月茹學得極快。
凌風演示一遍,她便能幾乎分毫不差地重複,且動作更為輕柔細緻。
她似乎天生有種沉靜的氣質,做起這些需要耐心和細心的活計,格外得心應手。
凌風便讓她協助指導其他婦人。
林月茹起初有些羞澀,但在凌風鼓勵的目光下,漸漸放開,輕聲細語地糾正著其他人的動作,示範如何更輕地擦拭,如何更牢地包紮。
她的聲音溫和,態度耐心,很快贏得了幾位年長婦人的好感。
半日培訓下來,十二位婦人已初步掌握了清洗包紮的基本手法,也記住了幾條最重要的規矩。
凌風令劉三登記下各人姓名、住址、家中情況,發放了首批白色外褂,並宣佈:“今日培訓,每人可領十文錢,作為誤工之補。明日正式上工,按日結算,每日三十文,管兩餐。”
“做得好,另有嘉獎。但若違反條令,一次警告,二次扣錢,三次辭退,絕不寬貸!”
聽聞當日就有錢拿,婦人們臉上都露出了切實的喜色。
三十文一日,還管飯,這在關城底層,已是極好的活計了。
安排妥當後,凌風才帶著侯雲龍的手令,前往張濟仁平日坐鎮的主要傷兵營區。
張濟仁正在給一名傷兵換藥,聽聞凌風到來,眉頭立刻皺起。
他手上動作卻未停,只淡淡說了句:“凌旗總若是來看笑話,或是再提那套新奇說辭,便請回吧。老夫正忙。”
凌風不以為意,待他處理完畢,才上前,將侯雲龍的手令雙手遞上:“張老,侯大人手令,請您過目。”
張濟仁狐疑地接過,目光掃過,臉色漸漸沉了下來,持令的手微微發抖。
“暫歸軍醫營管轄……一體遵行……不得違誤?”他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怒氣與失望,“凌旗總,你好手段!竟搬動侯大人來壓老夫?!”
旁邊的趙醫官和其他幾位醫官也湊過來看了手令,頓時譁然。
“豈有此理!我們行醫治病,自有法度,憑什麼要聽他的?”
“煮布條?衝鹽水?還要讓婦人插手?這……這成何體統!”
“侯大人怎能下此令?這分明是亂命!”
張濟仁抬起手,止住了徒弟們的喧譁。
他胸口起伏,盯著凌風,聲音發冷:“凌旗總,侯大人有令,老夫不敢不遵。但醫道精深,關乎生死,非兒戲可論。”
“你那些法子,老夫實難認同。即便奉命而行,若因此延誤傷勢、加重病情,這責任,誰來承擔?”
凌風迎著張濟仁逼視的目光,坦然道:“張老,侯大人手令寫得很清楚。藥理診治,仍由您和諸位醫官酌情負責。”
“我的訴求僅是在您診治之前與之後,為傷兵提供一處儘可能潔淨的休養環境,並確保所有接觸傷口的物品、人手乾淨而已。此乃輔助,非是取代。”
“至於責任,”凌風語氣轉沉,“軍醫營內,凡因違反潔淨規程而致傷情惡化者,由我凌風一力承擔。凡因用藥診治不當而出紕漏者,自然依循舊例。如此劃分,可算清楚?”
張濟仁沉默,凌風這話,把診治權和潔淨權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