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春來:過往
大婚當日,鄧惟餘一直在床上睡到了日上三竿。
衛國公府、疏月堂內,下人手裡拿著大紅的物件兒來來往往進進出出,熙熙攘攘,一改往日的寡言少語,平日裡她們都不敢行事慌忙、說過多的話,並非是衛國公府主人嚴苛薄待,他們是極心善又體恤下人的人家,但身處這樣的勳貴之家對教養一事多少能夠耳濡目染,漸而久之,他們也學會了“端莊行事”,少說多做遇事不慌,有時候這些家僕也是衛國公府的一張門面。
但今日不同,他們顧不上房內還在睡覺的鄧惟餘,只忙著聽從福叔的命令佈置整個府邸,府內充斥著嘰嘰喳喳的人聲,好生熱鬧。
福叔和白媽媽前兩日便開始忙上忙下,先是佈置偌大的府邸,衛國公府每院每門上張貼著喜字,能布上大吉紅色的地方都布上了,又帶著下人將府邸裡裡外外清掃了遍。儘管如此他們二老還是放心不下,今日一大早又命令下人清掃不許放過任何一絲角落,這可是衛國公府這些年來頭一回做大事宴請賓客可馬虎不得。
紫菀和白蘭今日一身嫣紅,兩人在寢室外準備著鄧惟餘待會兒要用的東西。
院裡的一個丫鬟悄聲走進來,看了眼簾子裡的寢室,床帳還拉著:“兩位姐姐,白媽媽託我來說一聲,請兩位姐姐喚姑娘起床了,白媽媽說新娘子睡到晌午頗不像話了。”
紫菀和白蘭:“.”
她們何嘗不知?只是姑娘昨夜一夜無眠,難以入睡,直到早上天快亮了才睡著,算著離現在也沒多少時辰。
那丫鬟見她倆不說話有些慌張:“確確實是媽媽說的,不是我說的。”
紫菀:“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等她走後紫菀和白蘭轉身接著做自己手頭的事,絲毫沒有要叫鄧惟餘起來的模樣。她們倆預計剛剛到晌午便喚鄧惟餘起來,現在還有一會兒呢,能讓她們家姑娘多睡一會兒是一會兒,這是姑娘在家裡最後一點自由了,嫁去了別家大抵是沒有人能縱容她這般了。
到了晌午,紫菀去喚:“姑娘,該起了。”
被子裡的人露了個腦門和眼睛出來,不知道聽沒聽到聲音,左右頭髮絲兒沒動過。紫菀又喊了聲,被子裡的小人兒卷著被子往裡翻了一圈,拉上被子連頭髮絲兒都不肯露出來了。
紫菀深吸一口氣,將人將被子裡剝出來:“姑娘晌午了!可不能再睡下去了!這起來洗漱裝扮忙著忙著就到吉時了!”
鄧惟餘被拉起來,閉著眼睛連打了幾個呵欠,然後就一動不動了。
“誰呀!還賴床?”
紫菀見到白媽媽猶如見到救星,鄧惟餘聽到這聲嚇得一激靈,瞌睡被嚇走了。
她手忙腳亂地爬下床穿鞋:“白媽媽怎麼來了?”
“還不來等著你睡到明天早上?”
“.”
白媽媽押著人坐在梳妝檯上,轉頭吩咐紫菀:“把首飾匣子拿來。”
鄧惟餘回身抬頭:“媽媽來梳嗎?”
“嗯。你母親曾說過你若要嫁人她會親自為你梳妝打扮送你出嫁,如今她雖不在了,老婆子替她完成這個心願。”
鄧惟餘看著銅鏡中對映出白媽媽溫柔繾綣的眼神,有天然的慈愛,若是母親在世想必比這更加強烈。
她撫上白媽媽的手背:“媽媽這也是圓了我的心願。”
白媽媽在身後梳髮髻,紫菀在身前為她淨手淨面,前前後後都有人伺候著舒服得鄧惟餘又昏昏欲睡,眼皮子耷拉下去,頭重重地點了下,眼睛睜開一會兒又閉上了。
白媽媽忽然絞著幾根髮絲往外扯,疼得她嘶了一聲。
“媽媽,疼。”她委屈地說著,伸手想去捂頭又不敢隨意亂動。
“疼就對了,這下精神了?昨晚偷牛去了?離開前特意叮囑過你要早些歇息早些歇息,你就不聽這下好了吧!”
“我聽了,您一走我就上床安置了,可怎麼也睡不著,真不是故意不睡的,委實是不受我控制。”
猜想她估計是緊張害怕又高興了。沒幾個女子出嫁前一晚能安生歇息,當初她母親出嫁前也睡不著硬拉著白媽媽說了好些話才慢慢睡去,就連白媽媽自個兒出嫁前一晚也沒睡飽。
白媽媽:“你今日必須撐住,這是何等場面可不能有閃失!你可別成了坊間第一個在婚宴上睡著的姑娘。”
紫菀偷笑了下被鄧惟餘抓包:“紫菀你覺著我是那麼不靠譜的人嗎?”
紫菀端詳了下她的面容,遲遲未開口,鄧惟餘急了,難不成自己真是如此形象,她不信:“你說呀!”
紫菀重重點頭:“姑娘似乎真做得出這事兒。”
屋內的幾位下人都笑了。
見她瞌睡連連,紫菀給她淨過面後白媽媽先給她開面,順便幫她醒醒瞌睡。開面也稱絞面,先在臉上和脖頸處塗些細粉,將一根麻線擰成一個十字,用麻線絞去臉上和脖頸上的絨毛,使顏面光潔。每個出嫁的女子皆要絞面,這是梳妝的一步,意為對新娘的祝福,別開生面,幸福美滿。
白媽媽絞了幾下鄧惟餘已經疼地眉頭皺在了一起眼睛都不敢睜開。
白媽媽:“你這樣皺著臉我怎麼絞?”
“疼!”
“疼也要絞。”
好在再來了幾下,好像漸漸也可以忍受了。
白蘭和另一個丫鬟搬著衣架子進來,婚服掛在上面,昨晚被拿去薰香了,現在才好。白蘭:“姑娘快換上吧。”
這婚服雍容繁複,裡裡外外好幾外層層迭迭的,皆是正紅,外衣裙底金絲線繡著雙鳳鴛鴦。
先前鄧惟餘試穿著婚服時,那時她一張素面不做任何妝扮仍舊震撼得那兩丫頭說不出話來,問她們意見,她們跟傻了似的只會一個勁兒地說好看好看。
如今她頭戴金釵,面施粉黛,耳掛珠環,穿上這正紅婚服,襯得她肌膚更加白皙牛奶一樣,眉眼間隱約有了些婦的韻味,讓人只嘆明豔動人人間尤物,像是魅惑人心的妖精。
鄧惟餘和正紅很適配。
見房中之人一個兩個一動不動地像個木頭人一樣呆呆地看著她,她疑惑地問:“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白蘭猛的搖搖頭:“沒有沒有!”
“那你們怎麼這樣看著我?”
美而不自知,最是撩撥人心。
白蘭:“姑娘太美了,姑娘,你是天仙下凡嗎?”
鄧惟餘鬆了口氣,笑著捏了捏白蘭的臉蛋:“嘴真甜!”
“真的!”
白媽媽:“好了,快坐過來,妝面還沒弄完。”
鄧惟餘起來沒有用過吃食,待會兒出了門更是沒機會吃東西,白媽媽讓人做了些糕點送來,暫時沒有給她上唇妝。
白蘭在一邊:“姑娘慢些吃。”
鄧惟餘囫圇吞下去,喝了口茶漱口:“我怕我還沒吃幾口迎親的就來了。”
白蘭:“那我悄悄給姑娘帶在身上,待會兒餓了趁沒人的時候可以吃幾口。”
鄧惟餘欣喜點頭:“好呀好呀。”
“好什麼好!多少眼睛盯著呢,你可別像在家裡這麼隨意。”
她努努嘴:“好吧。”
說完又接著吃起來了。
到了下午,日頭漸漸西移,離迎親的時辰也越來越近了。
白媽媽不準鄧惟餘再進食。
期間付敏芝和昭安還有一些相熟之人陸陸續續來疏月堂先前打探過鄧惟餘的妝容,她們你說一句她笑一句,惹著鄧惟餘臉頰越燒越熱,打發她們去門口攔住迎親隊伍。
申時,外面敲鑼打鼓的樂聲越逼越近,隨後停在了衛國公府門前。
紫菀和白蘭都有些慌了:“這是來了?”
白媽媽:“快快快!快帶上鳳冠!團扇拿上,外衣也穿上。”
鄧惟餘心裡的鼓打得比誰都響,可面上強裝鎮定:“不必驚慌,她們應當能攔住他們一會兒。”
鄧惟餘整理好被下人簇擁著前去正廳,父親高坐在正廳,族內長老和一些親戚長輩皆在正廳等候。
鄧惟餘行禮拜別,自從她娉娉身影步入這正廳起始前一刻還在和廳內眾人喜笑顏開接受祝賀的衛國公臉上便看不出任何表情,平平穩穩地說完寄語目送鄧惟餘遠去。
乃知,在入了偏廳,有人瞧見衛國公停了下來,用袖角抹拭掉眼角的淚花。
鄧惟餘也同樣心生不捨,眼睛紅紅的,含著溼意,若非是身邊人眾,眼淚早掉了下來。
正門口,人群散開列在兩側,目致著鄧惟餘被人牽引而來,凡她走過之處皆收穫一片“哇”,其中有見過她的也有沒見過她的,無不為這副容顏所動。
江溟之伸手,白媽媽將鄧惟餘的手放置江溟之的手腕上,由江溟之領著她入轎。
那一刻暫停的聲樂聲忽然響起,鄧惟餘隻覺得在這鑼鼓喧天中找到了一絲安靜。
她偷偷偏頭,江溟之劍眉星目墨髮紅衣,穿著和她相同衣料成色鏽文的婚服,眾人皆嘆她是天仙容貌,她卻嘆她這夫君是絕世之相。
察覺到她的視線,江溟之也偏向頭,兩人視線在空中交匯一瞬,鄧惟餘匆匆移開。江溟之忽然低手,握住她的手,鄧惟餘驚詫地看向他。
他說:“別傷心,兩家離得不遠可常走動。”
原來他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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