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不怕死的都死了
天色大亮時,頭曼部的營地已經徹底安靜了下來,惟有明媚的陽光從蔚藍色的天空灑落。
濃煙還在從那些被焚燬的氈帳殘骸中升騰,在草原清冷的晨風中緩緩散去,焦黑的木架與破碎的皮革散落一地,空氣中瀰漫著燒焦的毛氈、烤熟的肉脂以及濃重的血腥氣。
三種味道混在一起,噁心得讓人反胃,同時也揭露了戰爭的殘酷與血腥。
諾敏踏著滿地屍骸走在營地中,灰綠色的眸子平靜地掃過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戰爭便是如此,你若不殺對方,對方便會殺你。
弱肉強食。
草原上自古以來從未改變的規則。
現在如此,未來也必然如此。
她緩步走到一處被白甲軍清理過的營帳前停下,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柄彎刀,那是頭曼部某個千長的佩刀,刀鞘上鑲著骨飾,刀刃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血痕,她翻過刀身看了看,隨手扔到一旁,繼續向前走去。
她停在一頂被掀翻的氈帳前。
帳內傳出低低的啜泣聲。
諾敏掀開帳簾一角,便看到裡面擠著十來個頭曼部的婦人,有的抱著孩子,有的蜷縮在角落,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惶恐與茫然,當她的身影出現在帳口時,那些婦人齊齊往後縮了縮,一個年紀稍大的女人甚至下意識地將孩子護在身後。
諾敏沉默了一瞬,隨後用胡語說了一句話,聲音冷漠且清晰:“一切都已經結束,中原人不會隨意屠戮女人與孩子。”
帳內安靜了片刻。
那個護著孩子的老婦人顫抖著抬起頭,看著諾敏那張年輕的面孔,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屬於月狼部族的獸皮短裙,眼中多了幾分茫然。
真的結束了嗎?!
諾敏沒有多看她們,她繼續向前走著,畢竟她還需要向武安侯覆命。
一路上,她看到白甲軍士卒將收繳的牛羊馬匹驅趕到一起,那些牲口大概有好幾萬頭,是頭曼部最值錢的家底,足夠一個大型部落吃用數年,還有一些被俘的頭曼部戰士被集中在營地西側的空地上,雙手反綁,跪在地上,等候發落。
諾敏看了一眼那些俘虜,轉身走向營地東側的高坡。
趙言正站在坡頂上,玄色的大氅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雙手背在身後,俯瞰著下方的血色營地,這場戰役的結果並未出乎他的意料,從偷襲成功的那一刻起,頭曼部落的滅亡便已經註定。
黑白少司命一左一右立於身後。
白衣少司命面無表情,神色清冷孤傲,黑衣少司命則不時往嘴裡塞一顆從胡人營地裡順來的果乾,眼角含笑。
田蜜站在趙言身側稍後的位置,手裡捻著那支不離身的菸斗,青煙嫋嫋升騰,將那張明豔的面孔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霧氣中,她的目光在營地間掃過,心中不由得輕嘆一聲。
這便是權力!
趙言一言便決定了數萬人的生死,昨晚這一戰太過血腥殘酷,至少在田蜜看來是如此,身為農家弟子,她還是頭一次經歷這種大規模的屠戮。
太殘暴了!
諾敏走上高坡,在趙言面前站定,單膝跪地,右拳按在胸口,行了一個草原上最正式的禮節:“侯爺!”
“起來吧,昨晚月狼部族表現不錯,我許諾你們的一切,不日都會送到,你可以向你母親求證。”趙言看著眼前如同小野豹的少女,微微頷首,輕聲笑道。
昨夜月狼部的表現很亮眼,換做羅網殺手或許也能做到,可絕對不可能做的像對方這般乾淨。
簡單的評價一句:活幹得很漂亮。
“多謝侯爺!”諾敏緩緩起身,灰綠色的眸子直視趙言,聲音清亮而堅定,“月狼部族願永世追隨侯爺!”
永世?
趙言可不信他人的承諾,畢竟承諾這種東西最不值得信任,任何事情,唯有自己能決定的才具備真實性,他人答應的只是他人答應的而已。
真信了,那才是傻子!
他沉吟了少許,緩緩說道:“交給你一個任務……月狼部族應該知曉草原上各部的位置,想個辦法將頭曼部落滅亡的訊息傳遞出去,讓整個草原都知曉此事,同時傳達秦國想要一統草原的態度。”
“告訴他們,要麼歸順,要麼……死!”
“明白!”諾敏恭順地應了一聲,旋即扭動腰肢,邁著那雙筆直的大長腿,向著遠處走去,而在那個方位,月狼部族的戰士正帶著自己飼養的狼群等候。
胡姬那雙充滿異域風情的眸子緊緊地盯著趙言,待諾敏離去,才開口詢問道:“你打算如何處置呼衍部?”
“你是我最開始的合作者,我自然會保證呼衍部的利益,之前許諾你的會如約完成。”趙言面對胡姬的審視,微微一笑,給出了近乎同樣的回答。
頓了頓。
他繼續說道:“不出意外,秦國一統草原後,會將草原大致分成三郡,其中一郡可交由呼衍部的人掌控……你們部落只需要推行秦國下達的政令,且沒有異心,便能一直存續下去。”
“……剩餘的部落,你打算屠戮多少?!”胡姬沉默了少許,開口詢問道。
她很清楚,這場殺戮並未結束,頭曼部落的滅亡必然只是一個開始,這一點,從對方想要佔據整個草原那一刻起,便已經決定,任何吞併都離不開殺戮。
“一半吧。”趙言給出了一個模糊的數字,“四十萬大軍北征,他們總得撈點戰功,且草原部落眾多,不是所有部落都甘願投靠秦國,該殺還得殺!”
“不過一切的結果還得看各部首領的態度,他們若是不配合,那我們中原人也只能提起屠刀了。”
他無奈地笑了笑,表示自己很無辜。
“我會盡力說服他們。”胡姬沉聲道。
“我只給你半天的時間,半天后,他們若是不同意歸順,那留著也無用。”趙言點了點頭,隨後輕描淡寫的給出了決定,畢竟在他眼中,目前的胡人還不能稱之為人。
大家都沒有同一種語言,都沒有同一種文化,那怎麼能算自己人?
不是自己人,那隻能請他們上路了。
草原日後便是秦國的地盤,胡人怎能隨意踏足秦國的地盤呢?!
太沒有禮貌了。
胡姬點了點頭,旋即轉身向著血色營地走去,各部統領並未全部被殺,其中不少被俘虜在營地內,她此行便是去說服他們,若是可以,她也不希望秦國在草原上舉起屠刀。
最主要的原因,還是趙言太狠了,動則屠戮一半,這誰受得了?!
“那些部落統領未必會聽信她這個叛徒!”星魂緩步走到趙言身側,邪氣十足的眼眸注視著胡姬的背影,低聲說道,“畢竟無論在哪裡,叛徒總是會讓人討厭的。”
“重要嗎?他們是否同意,並不會影響草原的結局!”趙言看向遠處蔚藍色的天空,緩緩說道。
“也對~”星魂輕笑一聲。
田蜜從趙言另一側貼了上來,菸斗已經滅了,青煙消散,那張明豔的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她順勢依偎在趙言懷中,嬌滴滴的說道:“侯爺,你一夜未眠,也該休息休息了……讓奴家伺候你吧。”
大早上來這麼一套?
你怎麼知道我早上火氣很大?!
趙言能怎麼辦,他只能默默的輕嘆。
星魂臉上的笑容僵硬住了,一時間有些懷疑人生,昨夜剛剛發生了那麼慘烈的廝殺,這兩人怎麼有心情幹這種事情?當真理解不能!
……
胡姬走下高坡時,晨風掀動她金紅色的婚服下襬,露出腰間那截蜜色的緊緻肌膚,她走得不快,帶著一種草原女子特有的利落,可若有人細看,便能發現她雙拳緊握。
顯然胡姬也知道自己如今的處境,為求自保,她只能歸順趙言,可她也不想成為對方手中的刀刃,眼睜睜地看著半數族人慘遭屠戮。
可眼下這個局面,她若是不做些什麼,她所擔憂的事情必然會發生。
頭曼部落的慘狀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營地西側的空地上,被俘的各部統領們雙手反綁,跪成數排,他們大多是昨夜酒宴上還端著酒碗向頭曼道賀的人,此刻身上的錦袍與皮甲都沾滿了泥草與血汙,有人面色灰敗,有人咬牙切齒,也有人瑟瑟發抖,將最後一點體面都丟了個乾淨。
當胡姬走到他們面前站定,目光掃過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
“王女,你這是?!”一名中年人看到無人阻攔的胡姬,眼中頓時閃過一抹不可思議,莫非對方已經投降了,可對方身為王女怎麼能投降中原人。
尤其對方昨晚嫁給了頭曼……
一時間,不少人的面色都是變了變,草原上能當上首領的,又有幾個人是蠢貨,腦子不靈光的,早就被其他人一口吞了。
“王女莫非早就投降了秦國?!”一名頭髮花白的老者死死的盯著胡姬,聲音沙啞且低沉,“難怪你會同意嫁給頭曼,原來早就算到了今日!”
他是呼延部的首領,論部落實力,在草原上僅次於呼衍部,且他與胡姬的父親還是拜把兄弟。
“呼延伯父,我需要維繫呼衍部的存續!”胡姬面對對方的質問,神色沒有絲毫變化,坦然的承認了此事,給出了自己的回答,“頭曼狼子野心,我別無選擇。”
“我們是狼族,怎麼能向羔羊低頭!!”呼衍部首領聞言,頓時怒喝道。
在不少草原部落首領的眼中,中原便是一塊肥美的羊肉,餓了便可以去隨意享用,洗劫財富與女人,如今胡姬卻投靠了對方,將屠刀指向了自己人!
“可頭曼已經死了,頭曼部落也已經亡了!”胡姬平靜的說道,目光掃視全場,“我來告訴你們一個訊息,秦國的武安侯,給了你們半天的時間。”
“帶著你們的部落歸順,亦或者與頭曼部落一般,走向滅亡!”
空地上驟然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幾聲壓抑的怒罵,有人猛地掙扎起來,被身後的白甲軍士卒一腳踹在腿彎上,又重新跪了回去。
“王女,你真的背叛了草原!你父親若是還活著,看到你給中原人當狗,必然會生吞了你!”一名壯碩的中年漢子怒視胡姬,額頭青筋暴起,他是須卜部的首領,素來以悍勇聞名。
胡姬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隨後緩緩環視了一圈跪在地上的這些人,她忽然覺得有些疲憊,這些人到現在還沒明白自己的處境,中原人的四十萬大軍已經開進了草原,頭曼部昨夜被屠滅,他們的部落最強者不過近萬帳,拿什麼去抗衡?
“反抗的結果你們都看見了!”
她抬手一指四周那些還在冒煙的氈帳殘骸、那些白甲軍士卒正在拖拽的屍骸、那些跪在另一側等候發落的頭曼部戰俘。
“頭曼部從被攻入到徹底覆滅,連一夜都沒撐過去……你們的部落比頭曼部如何?比頭曼部更強,還是更大?”
眾人頓時沉默了下去,憤怒消退,理智重新迴歸大腦。
胡姬繼續說道:“武安侯給了我半天時間來說服你們,我不會浪費口舌去講什麼大道理,我只告訴你們一件事……秦國這次來草原,不是搶一把就走,他們要徹底佔據這片土地,所有歸順的部落,可以保留自己的草場、牛羊、部眾,甚至可以參與草原的治理,呼衍部已經得到了承諾,未來將有一郡之地由我們的人掌管。”
“可那些不歸順的……”
她沒有說完,只是再次環視了一圈在場的每一個人。
“你們的時間從此刻開始計算,午時之前,給我答覆。”
說完,胡姬轉身便走,不再看身後那些人的反應,她知道,真正能讓他們低頭的,從來不是她的話,而是不遠處那些正在擦拭刀劍的白甲軍,以及高坡上那道俯瞰一切的身影。
殺戮永遠是草原上的主旋律,唯有真正的死亡才能讓人屈服於低頭。
這世上總有怕死的人。
不怕死的都已經死完了。